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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故园风雨 ...

  •   “昭华公主?”

      姜迟月回忆了一下,能被李宴珩亲昵称为阿姐的,也只有那一位。

      毕竟,他谈论起其他兄弟姐妹时,语气一贯不屑。

      “嗯。”李宴珩应了一声,“若论天资与心性,她是我们这些人里最拔尖的那个。只是自从她被软禁在长乐宫开始,已十年未见了。”

      玉之华光,是为瑶;生于晨旦,是为曦。《玉牒初录》云:是日寅卯之交,曦光破晓,百鸟相和。

      “从前我只当她病得重,才不能见人。每年生辰,我都让澜澜将我备的礼混在宫中例赏里送进去,想着总能沾点人气。”

      “直到我知道自己是什么——人形月魄。我才隐隐明白真相。阿姐失败了,所以成了废人;她没死,所以成了要被藏起来的证据。”

      他叹了一口气。

      “阿姐之下,是太子。”

      承天之泽,是为宴;温瑜含章,是为瑜。《玉牒初录》载:承宗庙社稷之重,寄山河永固之望。

      “李宴瑜,他的名字取得最准。”

      “以前,当真是将‘瑜’发挥到了极致。只可惜现在——”

      他把自己活成了腐蚀的玉。

      李宴瑜没说完,将未尽的评判留压在了唇齿间。

      风过竹梢,沙沙作响。

      他静了片刻,才又开口:“至于我——”

      “宴,宗室之序;珩,佩玉之首,所以节行止、衡缓急也。《玉牒初录》特注:皎皎如月,珍之爱之。”

      他说完,极短的笑了一声。

      “以前我以为是珍爱,但如今想来,应当是一件被珍爱、也必须永远合乎规矩的器物。”

      风将他的尾音吹散在课室内,那点短促的笑声被太阳一晒就没了痕迹。

      “但你不是器物。”她忽然说,“你是人。”

      李宴珩侧过头看她。

      春阳斜穿过窗格,在她发梢镀了层很淡的金边。她站在光里,身后是书案投下的深影。

      “是人就会痛,会怕,会选。”姜迟月迎着他的目光,“会有想护的人,比如裴契也、李时归;会站在这里,想着去幽州找自己的来处,比如你我;有好恶私心,比如……玉无忧。”

      “但器物不会。”

      李宴珩没有移开视线。

      “你说得对。”他思索完后终是道,声音落定,“走吧,到午饭时辰了。”

      云州春日的阳光将两人并肩而行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拉得很长。

      ……

      玉京,曲江宴。

      新科进士的衣衫在春风里连成一片流霞,日光勾勒出鎏金边缘。

      李宴瑜坐于水阁主位,一席水蓝色长衫,面如冠玉,温雅俊秀,倒比这满座读书人还要儒雅几分。

      “殿下今日气色不错。”身旁的礼部侍郎举杯笑道,“可是因今科人才济济,心怀甚慰?”

      李宴瑜略举手中青玉盏,酒液在杯中漾开涟漪:“国朝得士,自是喜事。”

      “不知今科一甲三人,可有婚配?”他状似随意地问,可那双眼盯着场中的林霁华不动。

      “回殿下,探花林霁华出身寒门,尚无婚约。”侍郎斟酌用词,“榜眼秦牧早已成家,其妻随之上京。状元沈望之...听说正与崔氏议亲。”

      “寒门。”他轻声重复,“能在殿试上写出那样的文章,倒是难得。”

      侍郎额角已渗出细汗。

      “的、的确难得。”他勉强应和,“才华横溢,只是锋芒太露。朝中已有议论,说其过于锐利。”

      “无妨。”李宴瑜温和一笑,“朝堂上钝刀钝剑太多了,偶尔来把快刀不是坏事。”

      “去查查,他在云州时与哪些人来往密切。特别是...姜迟月。”

      侍郎忙躬身应下:“是,臣即刻去办。”

      “不必太急。”李宴瑜摆摆手,重新望向满院春光,“曲江宴是好日子,别扫了诸位的兴致。”

      他说得云淡风轻,像只是随口一提。

      远处的林霁华正接过同科递来的酒,仰头饮尽。日光在他侧颜上明明灭灭,李宴瑜就这么凝视着,看了很久。

      一片柳絮飘来。

      他垂眸,拈起那点白色,轻轻一捻。

      柳絮化开,什么也没留下。

      他松开手,任那点残絮随风而去,转身走出了喧闹的水阁。乐声适时转高,琵琶嘈嘈切切,将他留下的那点寂静彻底淹没。

      身后一道玄衣悄步上前。

      “他如何了?”李宴瑜问。

      “左肩胛骨碎裂,肺腑震荡,剑气入体三分。如今阁主不过恢复三分,完全恢复,还需前往幽州。”

      暗卫答得恭敬。

      “亡者的归处,倒是应景。”李宴瑜脚步不停。

      暗卫垂首跟上,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岁寒那边呢?牵机引还没动静?”

      “引灯未灭,火苗平稳。”暗卫顿了顿,“已逾期五日。”

      “火苗平稳。”他笑了一声,“那就是人未死,毒解了。云州暗桩尽清...人也叛了。”

      暗卫惶恐,顷刻跪了下来:“是属下失职。”

      “起来吧。”

      “岁寒叛便叛了。”李宴瑜不以为意,“一粒废子,弃了便是。倒是云中阙里还藏着能解开牵机引的人,着实令人意外。”

      与其说牵机引是毒,不如说是咒,每月发作,必须按时领取解药,否则万蚁噬心,溃烂而亡。

      他本是朝东宫缓步走去,到了半途停住脚步转了个向,朝长乐宫方向前去。

      “岁寒这条线上,所有玉京关联之人处理干净,至于云州,既然暗桩尽毁,那便作罢。”

      “传令给玉无忧,不必急着回来,让他务必先养好伤,莫误了正事。”

      “是。”暗卫领命退去,衣角很快消失。

      李宴瑜独自走在通往长乐宫的宫道上。

      春日午后的阳光正好,将琉璃瓦晒出晃眼的金辉,也将他的影子投在清扫干净的石板上。

      这条路白日也少有宫人,越往前,他走得越慢。

      但再慢,也有终点。长乐宫的轮廓在他眼里逐渐清晰,宫门禁闭,春深锁庭。

      守门的侍卫见他来了,忙要下跪行礼,被他抬手止住。

      “不必惊动。”

      “我来看看阿姐。”

      侍卫退到一旁,他推门进去。

      “阿瑜来了。”李瑶曦裹着一袭银灰锦裘,靠在软榻上,榻几上摆着一局残局,黑白子散落,像是下到一半匆匆搁置的。

      李宴瑜在她对面坐下。

      “阿姐好兴致。”他拈起一枚白子,慢慢转着。

      黑子已呈合围之势,白子左支右绌。但仍有一处极隐的活眼,藏在边角不起眼处。

      “打发时间罢了。”李瑶曦道,伸手从棋罐里摸出一枚黑子,“来陪我下完。”

      李宴瑜将白子落在活眼上。

      李瑶曦随之跟上。

      殿内只有棋子叩击棋盘的轻响,一声,又一声。

      李宴瑜落子的速度始终平稳,李瑶曦亦然。两人都像是沉浸在这局棋里,又像隔着棋盘纵横十九道衡量着别的什么。

      当李宴瑜将最后一枚白子落下时,他轻声开口:“阿姐输了。”

      殿内光线暗了一瞬,是窗外浮云蔽日。

      黑子的合围之势已被白子从内部破开,白子虽散,却隐隐有了呼应之势。

      李瑶曦垂眸,只道:“阿瑜的棋又精进了。”

      李宴瑜将棋子分好,收回棋罐。玉石相击,发出清脆的声音。

      “不是精进,是阿姐心软了。”

      “这局棋,你一直在等我寻活眼。等我真寻着了,你又处处留手,舍不得彻底绞杀。”

      “阿姐想试什么?试我肯不肯寻这处生机,还是试我寻到之后舍不舍得彻底反扑?”

      殿内依旧很静,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也静得能听见李瑶曦比常人更浅更缓的呼吸声。

      李宴瑜看着她。

      看着这个教他手把手下棋、在他输棋哭鼻子时把做好的糕点推给他、在他赢了父亲的棋时,笑得比他还开心的阿姐。

      如今的她坐在他对面。苍白、瘦削,像一株快要枯萎的兰草。

      不该是这样的。

      他的阿姐。他们的阿姐。不该是这样的。

      她本该是暖玉生辉,是映照京华的第一缕晨光,是立于棠棣花影里天纵奇才的昭华公主,而不是这殿内残破的烛火,不是残棋前随时会散的淡影。

      “阿姐,你知道吗。”李宴瑜转开了话题,“那次我赢了父亲,他赏了我一盒血玉棋子。”

      “后来,它们碎了。”

      李宴瑜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小事:“十六岁那年,我看着你从玉翎台被抬回来时,亲手摔的。它们碎成了一块,一块,碎到再也拼不回去的样子。”

      李瑶曦袖中的手无声攥紧,眼里一贯的平静终于有了裂痕。

      “那天你浑身是血,人事不省。”李宴瑜不再看她,声音喑哑,“太医署的人围了一圈,他站在最外面,脸色很难看。我冲进去想碰你,被人拦住了。”

      “他们说,公主需要静养,闲人勿近。”

      李宴瑜讽刺一笑:“我,成了他们口中的闲人。”

      “后来,我回到东宫,打开那盒棋子。血玉的颜色,我看啊看,总觉得那不是玉,那是你衣襟上的血。”

      “我把它们摔了,玉石粉末溅了满地,碎片割破了手腕,红得那么哀艳。我不再试图分辨哪些是血,哪些是玉。我只觉得,那一瞬,我和阿姐一样了。”

      袖口露出一截手腕,苍白的手腕上,隐约可见一道极淡的旧疤,愈合得并不完美。

      “父亲知道后,什么也没说。”

      “他命人送来了一盒新的,比血玉更贵重,更温润的棋子。阿姐明白那是什么意思吗?”

      他将目光放在棋盘正中央的天元上。

      “我可以闹、可以摔碎任何碍眼的东西。但闹完了摔完了,我还得坐在棋盘前,下该下的棋。”他笑意不减,冰冷地浮在面上,未达眼底。

      “从那之后,我就学会了怎么落子,怎么赢,怎么让每一枚棋子都物尽其用。”

      李宴瑜的话音恢复了平静,快得仿佛方才流露出的脆弱只是李瑶曦的错觉。

      棋盘纵横十九道,道道分明,像一张网,又像一座囚笼。

      框住了会哭会笑会撒娇的弟弟,囚住了会护着他教他下棋给他做糕点的姐姐。

      而这些真情这些温软,碎在了玉翎台的禁制里,碎在了长乐宫十年静养里,碎在步步为营处处试探的东宫里。

      “阿瑜。后来那盒新的棋子你用过吗?”

      李宴瑜慢慢站起身,没有回答。

      “阿姐好好休息。”他说,“明日等我让内务府的人送些海棠过来,这里该添些春色了。”

      阿姐,你等等我。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脚步很稳,稳得如他下的每一步棋。

      精准、决绝。

      门开了,又合上。

      殿内重归寂静,只剩下李瑶曦独自枯坐的影子。

      她蓦地叹了口气。

      你说让我等,可你怎知,你带来的是海棠,还是另一场风霜?

      李瑶曦不再犹豫,从袖中抽出了一枚竹叶,抵在唇边吹响。

      哨音婉转,带着山野间的灵性。

      鸟雀闻声飞入。

      她解开了它脚下系着的小小密卷,轻轻抚过它的背羽。

      鸟雀温顺低下头,蹭了蹭她的手指。

      “去吧。”她说,“该往南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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