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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文以载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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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一甲之名流传开的,还有他们的文章。
沈望之的华章被揽月阁连夜雕版刊印,分发各州府学。其辞藻之华丽,对仗之工整,尤以对“太初台光耀万世”、“揽月阁导引有方”的称颂被引为范本,此外,对于月蚀之患提供融汇贯通经典的措施条例,展现了揽月阁传承千年的正统功底。
玉京纸贵,街头巷尾皆闻士子诵读之声。
秦牧那篇策论字字如铁,文如其人,雕刻着漠州风霜的粗糙感。这篇策论未被官方大力宣扬,却以手抄本的形式在边军驿卒、州郡底层胥吏间悄然流传。
手抄本的纸张粗劣,字迹潦草,但蕴含着的沉甸甸的分量,让每一个阅读者沉默良久。
而林霁华的策论,流传的最为隐秘,也最为惊心。
犀利的词句,过人的才气,伴着“云中阙寒门探花”的名头,在有心人的圈子里口耳相传。其中“攫取无度、禁法私心、强夺天地之本”更是直指皇权,有人说这是云中阙的战书,更有人说,这是某种信号。
朝野上下,暗流无声涌动。
云州,云中阙。
姜迟月在伤愈后的晨练结束时,绕路来到了外院的明理堂。
这是外院弟子修行经世致用的地方。时辰尚早,堂内已坐满了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正前方的三幅长卷上。
正是今科一甲三人的策论全文。
教习姓文,是位清瘦矍铄的老先生,此刻负手而立,见姜迟月进来微微颔首,并未打断。
“今科三甲文章在此。状元沈望之,文采斐然,格局堂皇;榜眼秦牧,言之有物,切中时弊;探花林霁华,立意超拔,直指本源。”
“今日不讲经,不讲义,只讲何为文章,何为胆魄。”
堂内愈发寂静,只有弟子们凝神阅读时轻微的呼吸声。
姜迟月寻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
待学生们都阅览过后,文先生方提问:
“先看状元郎,此文何如?”
底下响起阵阵讨论声、辩驳声,很快,一名年纪较小的弟子举手示意,声音尚显稚嫩,却清晰:
“学生以为,其文华美如锦绣宫阙,引经据典,起承转合无懈可击,自有其大道正理。然,文章令人心折,却困于世家视野,流于权力浮华,颂圣部分占据大半篇幅,于月脉之患根源,民生实际之疾苦,触及甚少。”
评价流畅而中肯,显然是深思熟虑过的。
文先生不置可否,只道:“再看榜眼文章。”
这次底下讨论的时间长了,沉默的时间也稍长。约莫一刻钟后,一名出身北地边境郡县的弟子站了起来,眼眶微红,声音发紧。
“先生,秦榜眼所言句句是血。学生家乡邻近烬州,亲见蚀妖过境后村落成墟,田地荒芜的场景。朝廷年年赈济,然灾祸始终不绝。此文道尽了边民无言之痛,也问出了学生心中多年之祸。”
“这天下失衡之源,究竟在何处?”
问题尖锐,带着切身之痛,堂内气氛凝重起来。
文先生静静听着,将手中戒尺在探花郎卷轴处敲了敲。
他未曾说话,那弟子却懂了,脸色变幻,惊骇恍然依次掠过,最后化为了难以压抑的激动。
不知何时,李宴珩也悄无声息地溜了进来,在姜迟月旁边的空位坐下。
“你怎么来了?”
“来听听对他们文章的分析。”李宴珩随意道,望向了那卷卷轴,“窃天之罪……呵,林霁华倒是敢写。”
“月华流转,本是天地呼吸。然今有人以禁术强夺,窃天星以耀宫阙,倒悬峰而涸川泽,此非治国养民,实乃蠹国竭民;此非人主失德,实乃窃天之罪。”
字字如雷,劈过众人心头。
很大胆,很冒险。
对于玉京以太初台抽调四方月华之事,在有头脸的人物之间早已不是秘密。既得利益者从不宣扬,故而只言片语都未曾流传。
但将此事与禁术、窃天直接挂钩,并以如此犀利的言辞、如此明确地将其提出,甚至于殿试之上写成策论,呈于御前……
林霁华是第一个。
轻则下狱,重则殒命。
那名弟子缓缓地坐了回去,双手紧握成拳。
无人立刻起身,许多人反反复复看着那几行字,脸色变幻。最终,站起来的是一名平素以沉稳著称的师姐,斟酌开口:
“此文立意之险,言辞之锐,学生前所未见。但它批判的,恐不止于具体政策,也是心术与根本之道。”
“然,如此直白,证据何在?空有论断而无实证,如何令天下人信服?况且为何此前从未听过这种说法?若禁术危害如文中所言,为何史书无言,典籍不载,乃至书院都不曾提及半分。是真相被彻底掩埋,还是...”
她话未说完,但未尽之意已明。
还是这本身就是一种过于偏激的臆想?
“且,如此锋芒,赤身行于刀丛。林先生此举,置自身于何地?置书院于何地?”
问题层层递进,有理有据,点出了矛盾的核心——文章的真实性、危险性。
这不仅是她个人的忧虑,也代表了堂内许多弟子的共同忧虑。
热血易沸,然而现实冰冷,一篇文章可能点燃激情,也可能引火烧身,带来杀身之祸。
文先生静静听着,面上露出赞许之色。
“问得好。”
“这便是今日这堂课,最该思量之处。”
文先生转过身,面向众弟子:“尔等以为,历史由谁书写?真相由谁定义?流传于世的知识又从何而来,经谁之手筛选、雕琢?”
他走到“窃天星”、“倒悬峰”那几行刺目的字句前,伸手点了点。
“若一种禁法,能攫取天地精华,能令人拥有神明的威能,却需以万千生灵的根基为代价,掌握它的人是会将其公之于众任人评说?还是会将其深藏奉为私产?”
堂内鸦雀无声,许多弟子脸上血色褪去。
那提问的师姐嘴唇微颤,低声道:“先生是说……并非没有证据,而是证据早已被处理了?”
“不止处理。”
“而是连可能存在证据这件事,都成了要被抹除的事实。”
他环视众人,目光灼灼:“我云中阙藏书楼中,为何有禁地?为何有些典籍,非经考验、非遇机缘不得翻阅?”
他未给出答案,众人心里却已明悟。
“至于书院为何此前不曾言明……”他停顿一瞬,“时机未到,说出来是妄言,是祸端,需得有人先一步站到光天化日之下,将问题撕开一道口子,需得天下人,先起了疑心,生了困惑。”
“那……为何林先生还是被点为了探花郎?”有人忍不住提问。
文先生略一沉吟,先是在李宴珩面上停留片刻,后才缓缓开口:“因为,探花二字就是最好的回答。”
他的戒尺继续轻敲林霁华的卷轴:“林霁华之才,有目共睹,点他为探花,是向天下昭示——朝廷取士,首重其才,纵使言语过激,见解有异,只要才华为真,便有立足之地。”
“给个探花,是爱才;不给状元,是敲打。”
“对他的敲打,也是对云中阙的敲打。”
他不再看李宴珩,环视座中弟子:“方才所问,置自身于何地?置书院于何地?”
“这,便是答案。”
“荣辱与共,风险同担。”
堂内一片寂静,唯有窗外风声穿过新叶。
李宴珩听完并不意外,侧目用仅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道:“听见了?这便是玉京的做法。”
姜迟月无言,凝视属于探花郎的卷轴文章。墨迹如蛰伏的剑,锋芒抵着纸背,似要破土而出,却又被无形的框架牢牢束缚住。
林霁华的文章是剑,锋利无匹。
而皇帝的探花,是授予剑的名分,也是驯服剑的剑鞘。
“示天下以宽,定朝堂之界。引风波于台面,留后手以制衡。”李宴珩笑意讽刺,“这就是帝王心术——荣耀给了,枷锁也给了,你只能成为他手中一枚棋子,生死不论。”
话音方落,下课的钟声适时响起。
文先生不再多言,以极短的话语结束了这堂策论课。
“今日课毕,文章在此,道理在心,望诸君日后不论身处何地,位居何职,勿忘今日之问,勿失求索之勇。”
弟子们这才如梦初醒,纷纷行礼告退。许多人离开时仍频频回望那三幅长卷,神情若有所思。
那提问的师姐走在最后,对文先生深深一揖,方才转身离开,背影挺直。
姜迟月与李宴珩留在最后。
“先生今日,用心良苦。”她先走到了先生身旁,帮忙收拾着书卷。
文先生闻言抬眼看了看她,脸上严厉的线条柔和了些许。
“你这丫头,倒是看得明白。”他叹了口气,“树欲静而风不止,林霁华这篇文章是光彩,也是靶子。让这些孩子们提早看到风暴的模样,总比毫无准备被卷入其中要好。”
姜迟月默然点头。
“你的伤已无碍了吧?下月十六便是你的及笄礼了,书院上下都记着呢。”
姜迟月心头微暖:“已无大碍,谢先生关心。不过及笄礼,我并不打算大办。”
“不大办?”他诧异,复而道,“也好,符合你的性子。”
文先生收拾好书卷,便见李宴珩也靠了过来:“殿下如何看待今日之事?”
他问得直接,目光平静地看向这位身份特殊的旁听者。
李宴珩并未回避:“先生已陈明利害,探花是诱饵,也是网。”
“接下来玉京会看他如何动,云州会看他如何处,天下人会看他如何死或如何活。”
文先生颔首:“殿下看得透彻。”
“风起于青萍之末,老朽不过顺水推舟,提前点破一层窗户纸。”
他抱起书册,向二人颔首,缓步离开明理堂。
堂内只剩下姜迟月与李宴珩。
窗外春光斜照,尘埃在光柱中飞舞。
“你何时去幽州?”李宴珩忽然问。
姜迟月并不意外他知晓此事:“及笄后。”
“我同去。”
“我也需要弄清一些前尘旧事。”李宴珩道,“总不能什么都不知道,就稀里糊涂和你绑着了。”
“好。那就同去。”姜迟月轻轻应了,“宋衿澜昨日回玉京了?”
“是。”李宴珩神情放得温软,“阿姐……来信了。”
“澜澜为了不出意外,亲自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