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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寒香探春 ...

  •   三月十五,卯时。

      玉京皇城浸在浅浅天光里。

      承天门次第洞开,甲士执戟于通道两侧。百余名新科学子身着青袍,穿过漫长的门廊,脚步落在青砖上,发出整齐而压抑的沙沙声。

      林霁华走在队伍中段,青衣单薄,抵不住清晨那股凛冽的寒气。他微微垂着眼,呼吸放得轻缓。

      越过最后一道宫门,眼前豁然开朗。

      宫殿巍然,飞檐舒展,殿前广场开阔如海,此刻却静得能听见风掠过旗幡的猎猎声响。

      引礼官唱名,他们依序登阶。

      林霁华踏上第一阶玉阶时,抬起头望向那洞开的、深不见底的殿门,那里沉淀着檀香与权力的森严气息。

      玉阶承辉,金殿囚月,宫阙连云,月华如雪。

      这是他第一次接近这座帝国的核心。

      也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条路,一旦踏上便再不能回头。

      殿内。

      紫宸殿比想象中更为辉煌幽深,金丝楠木巨柱,镶以蟠龙浮雕,鳞爪欲飞。御座设在九级鎏金台阶之上,垂着玄底金纹的纱幔,其后身影隐约,唯见冕旒垂珠,岿然不动。

      殿内御前,三省长官、六部尚书、诸寺监卿、御史台要员分列肃立,朱紫青绿,官袍如林,每一道视线都带着审视的重量,沉甸甸压下来。

      林霁华抬眼时,恰看见御座左侧那道身影——储君常服,戴远游冠,面色苍白,却坐得极稳。他的目光扫过来时,停顿了一瞬。

      那停顿很短,短得仿佛未存在过一般。

      “宣——新科贡士,对策——”

      鸿胪寺卿的声音在殿中回荡。

      策题由中书舍人朗声宣读,内容出乎意料的尖锐:

      “问:月华乃天地之精华,孕养万物。然近年各州月脉时有异动,月蚀滋生,蚀妖为祸四方。或言此乃天地失衡之常,或言此乃人主失德、滥取无度之兆。尔等既读圣贤书、明世理,当以何策安月脉、定民心、固国本?”

      这道策问极为敏感。它直指当前朝局最敏感、最讳莫如深的月脉之患,甚至将“人主失德、滥取无度”作为可能性提出,其意耐人寻味。

      不少老臣眼观鼻鼻观心,缄默如石,而几位出身揽月阁的官员脸色微微沉了沉,太子李宴瑜的神色依旧平静。

      林霁华垂眸,看着面前铺展的白纸。

      墨已研好,笔在架上。

      他深吸了一口气,提笔。

      “臣闻:月华者,天地之元气,非一人一世之私藏也。”

      林霁华写得很快,未有停顿。

      文章条理清晰,先论月脉与民生,引用虞朝《月令》与青州地方志关于月华滋养作物的记载,再陈近年各地月蚀异动的实况,显然做过极深的功课。

      最后切中要害。

      “月蚀之生,非天灾,实为人祸。其源有三:一为攫取无度、竭泽而渔;二为导引失序、平衡崩毁;三为私心纂术,强夺天地之本、谋一己之永续。”

      最后,笔锋一转,开始阐述具体方略。“疏导安抚、开源节流、重建平衡,可借鉴云州等地民间书院整理传承之法。”、“清查并废止一切私设禁阵”,每一条都直中要害,且隐隐指向某个超然于朝堂之外的体系。

      殿试持续了整整三个时辰,从晨光熹微到日上中天,天光从高窗斜射而入,投下明暗交织的光斑。

      最后一笔落下,他活动了一下因久握而僵硬的手臂。

      纸卷被收走,由三省长官并翰林学士共同审阅、传阅。

      殿中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评审持续了半个时辰,最终卷子被送至御前。

      景朝当今皇帝,已过天命之年,清瘦的身形裹在玄黑绣金的龙袍里,锋芒内敛。冕旒垂珠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一双眼睛,浑浊而锐利。

      林霁华的策论摊开在御案上。

      那卷子经过数人之手,纸上犀利的字句早已在无声的传阅中,刻进了某些人的眼底。

      皇帝看得很慢,偶尔因某些词句稍作停顿。

      “攫取无度”“禁法”“强夺天地之本”……

      殿内静得可怕。

      许久,皇帝终于开口。

      “策论,写得不错。”

      只这几个字,没有褒贬,没有定论。

      他将卷子轻轻推向御案一侧,恰好停在李宴瑜席位之前。

      “太子也看看。”他说,“年轻人有些见识,也有些胆气。”

      李宴瑜起身,恭敬地双手接过卷子。

      他看得速度比皇帝快得多,扫过那些锋芒毕露的句子时,神情依旧维持着温润的样子。

      “见识卓然,胆魄过人,确为良才。只是言辞激烈,恐非初入朝堂者宜言,怕是过刚易折。”

      皇帝神情似有些倦怠。

      “无妨。好好打磨便是。朝堂缺的便是这样的人才。”

      难得有人肯把人祸二字写得如此明白。

      他不再多言,看向殿中的林霁华。

      “云州来的?”

      “回陛下。”礼部尚书连忙出列,“此子林霁华,云州云中阙出身。”

      “云中阙……”皇帝缓缓咀嚼着这三个字,情绪复杂,最终化为了深不见底的幽暗,“倒是一脉相承的脾性。”

      他摆了摆手:“名次便如此定吧。探花郎……很好。”

      给个探花,是爱才;不给状元,是敲打。

      鸿胪寺官员立刻上前,宣读旨意。

      “陛下有旨——”

      “今科一甲第一名,状元,玉京沈望之——”

      沈令云的兄长,亦是揽月阁的翘楚。他起身时,步伐不急不徐,经过林霁华时,他嗅见了玉京权贵常用的冷梅香。

      他的策论最为华丽。引经据典,骈俪工整,一手楷书更是端正雍容。皇帝对他歌颂“太初台光耀万世”的文章极为满意。

      “一甲第二名,榜眼,漠州秦牧——”

      此言一出,殿内响起一阵讶异的低语。

      漠州苦寒边地,蚀妖之祸频繁,历来非文教鼎盛之区,能出一位榜眼实属罕见。

      出列者肤色微深,举止利落,自有漠州磨砺出的沉静气质。他的策论以实务为基,文风刚健,直言“边州之困系于天下失衡。”,字字珠玑,剖开繁华表象.

      沈望之是贵,秦牧是煞,一中枢,一边地,一颂圣,一警世,恰好构成了皇帝心中平衡的江山图景。

      “一甲第三名,探花,云州林霁华——”

      声音落地,殿中响起起伏的、低低的躁动。

      无数道目光聚焦在那青袍年轻人身上。

      惊诧、审视、忌惮、钦佩、兼而有之。

      林霁华行礼,谢恩,动作一丝不苟。

      唯有起身时,视线极快地掠过了太子所在的方向。

      李宴瑜正看着他,映着殿中场景,却映不进半分殿中华光。

      此刻的金殿之上,三人并肩而立。

      沈望之,白衣胜雪,恰如高高在上的云端之玉。

      秦牧,沉稳如山,正如大漠中坚不可摧的砺石。

      林霁华,青山落拓,既不似玉般易碎,也不似石般冥顽,他是抓不住的风,生于云州山野、不合时宜的竹。

      ……

      三月十八,酉时,消息传到了云州。

      那匹来自玉京的驿马踏碎山道最后的霞光,冲入云州洞开的城门,径直飞向云中阙。

      他手中紧攥的绢报沾满尘土与汗渍,声音沙哑却劈开了暮色。

      “中了——林先生中了!”

      “一甲第三名,探花!”

      门房老仆怔在原地,待那字句砸进耳中,猛地一拍大腿就往书院里跑,步子踉跄,嗓音劈了叉:

      “探花——!咱们书院的林先生,高中探花!”

      那呼喊撞过讲堂,漫过庭院,惊飞了檐下归巢的鸟雀。

      起先是寂静的,或握着笔或低声讨论的弟子们齐齐抬头,茫然四顾,仿佛没听懂那简单的字句。随即,嗡的一生,议论沸腾开来。

      “林先生?”

      “探花!一甲第三!”

      “寒门出身,云中阙出去的探花郎!”

      “这是书院的好久未有的大喜事啊!”

      不可置信的狂喜、与友荣焉的骄傲在他们之间传染开来。笔杆跌落,墨迹污了书卷也无人顾及。有人跳起撞翻了凳子,而更多人涌向门廊,挤挤挨挨,只想听得更真切些。

      那呼喊一路蔓延,穿过月洞门,飞过梨花枝头,惊动了药堂窗下正替姜迟月熬药的惊玉。

      她扇风的手顿了顿。

      “林先生中了探花!”

      姜迟月的伤已好了半数,此时正靠在窗边,应了一声,嘴角微弯。

      她记起临别那日,临江仙酒楼,那人推过梨花卷,道:“望你诸事顺遂,常怀自在。”

      原来他已走到了那里。

      “师姐不为林先生高兴?”惊玉将火关掉。

      “高兴。”姜迟月道,“只是也为他担心。”

      “殿试之后,便是授官,入翰林。”

      惊玉明白。玉京是青云路,也是荆棘丛,更何况,书院与皇权暗地里的交锋,注定他走的路不是坦途。

      “林先生心中有尺,眼中有炬,他能走到今日便知道该如何走明日。”

      姜迟月点了点头。

      她信。

      窗外的喧哗渐歇了,取而代之的,是弟子们自发聚在庭院中以茶代酒,面朝北方朗声诵诗。诗句断续,被风声揉碎又拼起,却字字清晰,意气飞扬。

      “最后一剂。喝完这碗,余毒可清,再温养三五日,晨练运剑便无碍了。”惊玉将吹凉些许的汤药端过去。

      姜迟月接过药没犹豫,仰头饮尽。

      惊玉仔细观察她的面色,在她腕脉上搭留片刻,松开,眼底露出真切的笑意。

      “成了。”

      她取出一只玉瓶子,倾出两粒丹丸:“每日一粒,温水化服。”

      姜迟月将瓶子收好。

      “说起来,师姐生辰是否快到了?”惊玉话起了家常。

      “四月十六。”

      话语落下,窗外的诵诗声恰好被一阵风卷走,小院陷入短暂的静谧。暮色已浓,星子尚未显现,只余天边一抹将逝未逝的暗青。

      “及笄礼,师姐想如何办?”

      “在同门间小聚吧,不张扬了。”姜迟月掌心无声收紧,心口处青光也随之无声搏动。

      惊玉点点头,明白这很符合她的性子。“药效等会儿化开,我先离去了。师姐好好休息。”

      窗外最后一缕天光沉入西山,夜风骤起,夜色渐浓。

      姜迟月闭上了眼。

      及笄,成年。

      然后,北上幽州,寻前尘、觅故人。

      她仿佛提前见到了那片无边无际、绚烂如血的彼岸花海,尽头处有人背对着她。身影模糊,月白依旧。

      然后,他缓缓地转过了身。

      心口处的青光变得格外清晰,格外温热。

      指引着来路,也照亮着,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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