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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禁术之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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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暮时分。
姜迟月醒了。片刻后,靠着枕掐诀,绢帛嗖飞至她手里。符文扭曲的轨迹在她眼里缓慢分解、重组,在这个漫长的过程里,她一点点拆解前朝藏匿的疯狂。
虞朝、烨朝的观星台……
景朝的碎玉阁……
大抵是一脉相承的。一样的疯狂,一样的贪婪。
她看得太久,惊玉端来的第二碗药已温在案头。
“师姐,该喝药了。”惊玉不客气地抽走她手里绢帛,“别操心啦!”
姜迟月无奈,乖乖接过药碗一口闷下,惊玉立马塞了蜜饯过去。
“我想去一趟禁地。”
姜迟月嚼着蜜饯,含糊道。
惊玉收拾碗匙的手一顿:“现在?不行——”
“只是查些东西,不会有事的。与其躺在这里想,不如亲眼看看。”
“那我陪你去。”
惊玉知道拗不过她,先退了一步。
“不必。”姜迟月摇头,“你守着药堂,若有人来问,就说我睡了。”
惊玉还想说什么,但对上姜迟月的目光最终还是将话咽了回去,只低声嘱咐着:“师姐当心些,莫牵动了伤口。”
姜迟月微微点头。左肩的绷带限制了动作,走出每一步都带着沉滞的痛楚,右手将薄绢仔细叠起收进袖中。
推开门,薄暮的霞光扑面而来。
庭院里空无一人,弟子们或在课室,或在各自住处休整,远处有炊烟袅袅,晕染了一片安宁。
她沿着回廊朝梨花树方向走,脚步放得极慢,呼吸放得平缓,尽可能减少对伤口的牵拉。
梨树的枝影斜斜铺在地上,随风而晃。光芒一闪,她的身影消散不见。
青鸾故地的小楼内,窗棂半开,暮色与竹叶清香一同涌入。
风吟坐在书案前,手中执笔,正誊抄着一卷残破的古籍。她今日未隐于密室,周身青光虽依旧微弱,却已经凝实了些许,不再是随时会飘散的雾霭。
听见动静,她抬眸,目光落在姜迟月肩头的绷带与苍白的脸上,笔尖未停。
“你伤成这样,不该来。”
“有些事等不了。”姜迟月走到案她身侧,取出袖中绢帛铺在未干的墨迹旁,“前辈看看这个。”
风吟放下笔。
她浅青色的瞳孔映着符文流转的光芒,凝视了片刻伸出手,隔空勾勒着那些扭曲的回路,悲叹一声。
“倒悬星。”
“抽取月脉的禁术之一。它针对的是月蚀。而另一则,名为窃天星,针对的是月华。”
风吟的声音很冷。
姜迟月见她周身青光又淡了几分,心头一紧。
风吟说到此时,起身走进内室取了一卷皮卷。皮卷系着青色丝绦,摊开时,见到里面绘制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它们以奇异的银线勾勒,而银线交汇的几大节点,闪着一团又一团不同颜色的光。
仿佛拥有生命,在一次次闪烁中俯仰吐息。
“这些是……?”
“月灵族所有封存的禁术。”风吟虚虚点在那些光团上。明明并未触碰到,那些光团却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倏地膨胀,舔舐灼烫她的手指。
她收回了手。
“凤凰一族向皇室的投诚。”风吟笑意讽刺,“交出了所有,自以为能逃离被追杀的结局,结果还不是灭族了。”
姜迟月无言,不做评价。
“银线为脉,光点为枢。每一处光点都代表一道月灵共识封禁,不得使用的禁忌之法。”
图谱最高处,是银线纠缠成的两团暴戾漩涡,光点猩红。
“这是掠夺与毁灭之禁。”
“窃天星。倒悬星。”
“前者夺月华之精,毁平衡之序;后者噬月蚀之髓,毁天地之灵,二者皆为掘根断脉之罪。”
窃夺星辰之基,倒悬混沌之息。
李氏皇族。
两团猩红的光芒在皮卷上无声燃烧,仿佛能烫伤视线,烙伤眼眸。
“此处,多为器用之禁。”
她示意姜迟月看向下方左侧稍显温润的区域。
“溯流光。”
“以纯净血脉为基,融星辰余辉与满月华光,器成,则使命加身,路标自现,器身永受宿命牵引,不得自由,直至指引终结,器散灵消。”
逆溯时光之流,引渡本源之光。
李时归,李宴珩,裴契也。
姜迟月想到他时,涩意在舌尖蔓延开来。
风吟继续为她讲述。这次,她们停留在中央一片明显更显寒冷、甚至泛着青黑之色的光点区域。
“此处,是存续之禁。”
“点冰魄,在凤凰一族交予皇室后,糅合了月蚀与幽州法则所改造之术。剥离意识、绞碎记忆于外物或血脉,求扭曲之存续,承载者神智永受冰封割裂之苦,沦为他人意志之容器。”
封禁碎裂之忆,冻结未竟之魂。
玉无忧。
最后,她们来到了图谱最右侧。那里光点稀疏,却个个光芒刺目,彼此之间有无形的丝线强行牵连。
“此处,为命理之禁。”
“同命契,月灵古族为求共生共济而探,却因可覆盖命轨、嫁接命数甚至单向抽取力量而封禁,被连接的双方同命同运,同生同死,且因果纠缠……生生世世。”
“同命契,无解。”
嫁接因果之枝,缠绕死生之藤。
姜迟月,李宴珩。
姜迟月的目光死死定在那团代表同命契的光点上,它刺目的光芒仿佛成了实质的丝线,一端停留在图谱上,另一端无形缠绕在她的心脉之上,随着她每一次心跳收紧,放松,细细密密,死死缠绕。
同生,同死,生生世世。
玉无忧那句恶毒的挑唆在此刻有了最冰冷也最现实的注解。而他知晓同命契,也知晓其另一种用法。
“宋衿澜告诉我,玉无忧成为碎玉阁阁主的第一道命令,便是搜寻所有有关幽州的内容。”
“幽州啊...”风吟的目光变得悠远,似在回忆,“那里是生者的禁区,亡者的归所,是轮回与记忆的最终归处。幽州的彼岸花海里的每一朵花,都封存着记忆碎片。若触及,可阅读亡魂生前的记忆。”
“那里的月华与月蚀达成了绝对的静止和平衡,月蚀负责洗练记忆,月华负责储存它们至彼岸花,二者共同维系着轮回的秩序。”
“若玉无忧真的是点冰魄造物,他很可能会前往幽州养伤,恢复力量乃至记忆。”
“恢复?”她重复了这个词。
这听起来,与她何其相似。
被封禁的月魄之力,被封印的前世记忆。
她也同样缺失了这两部分啊。
姜迟月盯住了那团蓝色光点。
“你想去吗?”风吟忽然问。
“我想。”
她的话语斩钉截铁,没有半分迟疑。
风吟浅青的瞳孔里映出她眼底骤然亮起的光,不掺一点迷茫,不带任何畏惧。
“哪怕找回的可能是你未必想面对的东西?”
“那也需要知道那是什么。我的过去被封印,我的力量被压制,我的命运被一道同命契与他人相连。若我连自己是谁都弄不清楚——”
肩上的伤因为她此刻略显急促的气息牵动,传来些许刺痛。她深吸一口气才道:“那我手中的剑,护不住书院,护不住云州,又谈何护住天下。”
她想知道自己究竟是谁,从何而来,到哪里去。
她想弄明白三百年前发生了什么,凤凰族为何而覆灭,同命契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她还想啊,见一见李时归。她想触碰那个鲜活的他,而非出现在她梦里的、破碎记忆里的他。
风吟笑了一下。
果然,她还是这样。
“既然决定了,便去做。”风吟收起了皮卷,将那些光芒重新封存,“但幽州非善地,彼岸花海能映照记忆,也能映照心魔。”
“你的伤需要静养,不宜过早动身。玉无忧若真要前往幽州,必有布置。”
“我知晓。”
风吟不再多言,从心口处取出一枚小小的羽毛,晶莹剔透。
“这是青鸾羽。”
“若在幽州遇到无法化解的危机,可尝试呼唤青鸾族留在彼处的最后一点印记。但能否得到回应,回应者是谁皆不可知。”
“多谢前辈。”姜迟月接过翎羽,触手温软,光华内敛。她将它收好,与沈令云的令牌并置。
“不必谢我。”风吟摇头,“无论看到什么,记住你是谁,你要为何而去,最重要的是——莫要被过往吞噬。”
“那是你的一部分,却不是你的全部。”
“我记住了。”她郑重颔首。
“回去吧。”风吟的声音轻了些许,温柔嘱咐道,“好好养伤。”
姜迟月对风吟行礼,转身推门。
她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直到再也听不见。
小楼重归寂静。
她周围那身青光又透明了几分。
“出来吧。”她未抬头,声音里带着疲倦。
窗边一道身影悄然浮现,明艳的眉眼,金红的裙裾。
“你都多大了,还学小孩子偷听?”
凰云裳闷闷不语。
风吟叹了口气。
“为什么不见她呢?”
“不敢见。”
“不敢见。”她低声重复了一遍,“见到她说什么呢?说‘小月亮,对不起?’还是说,‘你看,我也成了这幅样子’?”
“可你终究是要见的。”她道,“幽州之行,她是要去的,难道你要一直躲着?”
“到时候再说吧。”凰云裳烦躁地跺跺脚,“等她恢复了记忆,再见也不迟。”
风吟没再说什么。
“对了。”凰云裳侧过头,“当年凰陵大火,并非所有典籍都被焚毁了,有一部分被族老提前转移,埋在了雾灵山深处,我挖出来破解了一小部分。”
“若是破解后真能找到当年凤凰族与皇室交易的完整记录,也许能找到一些关于同命契的关窍。”
“总不能...真让她什么都自己扛。”
话音落下,红衣一闪,窗边已空无一人,唯有穿堂风惊掠而过,浮动竹影与未干的墨迹。
风吟独自坐在小楼里,许久未动。末了,才极轻地叹了一口气,叹息融入室内,再无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