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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幽州暗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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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被轻轻叩响。
“进。”
沈令云推门而入,先是对李宴珩行礼,后才搬了矮凳坐在她面前。
李宴珩知道她与沈令云有话要说,略一顿首,便先行离去:“你好好养伤,外边的事情有我们。”
“姜娘子。”沈令云抿了抿唇,“你现在怎么样?”
“无事,养养就好了。”
沈令云将带来的几张绢帛拓印放在榻边矮几上,符文隐有微光流转。
“这是我们探查到的镜湖阵法核心印记。”她指向其中两处,“手法很老,像前朝私藏的样式。”
姜迟月凝神,细致观察那些扭曲的线条。
“揽月阁上报了?”
沈令云复杂嗯了一声,才道:“但结论会写成‘阵法残迹来源不明,需进一步核查。’总阁里……有人已经站队了。”
“我已尽数传书给父亲,他回了六字‘已知,勿动,待变。’”
她叹了口气:“镜湖底下的东西我看见了,那不是自然蚀妖,他们在做的事已经越界了。揽月阁的职责是引导月华,守护平衡,不是为某个人的野心铺路。”
“但我们……无能为力。我只能先将东西交给你们。”她垂眸道,“姜娘子,你们书院要面对的,不止一个玉无忧。”
“我知道。”
桩桩件件,从她在禁地里翻开第一本书册时便知道了。
“需要的时候可凭此令找我。”沈令云摸出一枚令牌,轻轻放在绢帛旁边。令牌温润,似玉非玉,边缘刻着极小的流云纹,中间一个极简的“沈”字。
“这是父亲私下给我的,能调动沈家在锦州与沅州的部分暗线。也许能帮助的不多,但已是我能给的全部了。”
这位揽月阁的天之骄女,此刻脸上已经没有了往日的骄矜。
“若是被察觉,你与沈家——”
“父亲既然给了令牌,便是默许。”沈令云打断她,“沈家世代效忠皇室,但效忠的不是罔顾苍生的疯狂。镜湖之事是底线。”
她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摆,朝姜迟月行礼:“此后之事,交给你们了。”
她们的开始,始于道不同不相为谋,终于殊途同归。
“你伤重,我不多扰。好生休养。”
说罢,转身离去,很快消失在门外廊道。
药堂内重归寂静。
窗外的日光又亮了些,将梨树的影子拉长,投在室内地面。
姜迟月靠回枕上,闭上眼。
体内的痛楚依旧,反而让她的思绪异常清晰,体内的月华,在心口那片青光的牵引下,开始以一种更缓慢、却更稳定的节奏流转修复,每流转一周,骨骼深处的颤栗便平息一分。
玉无忧的伤需要时间。
太子的布局需要时间来消化云州的失利。
揽月阁内部的裂痕需要时间呈现。
沈家的转变需要时间观望。
书院的发展壮大也需要时间——权力、钱财、盟友,一样都不能少。
窗外鸟鸣阵阵,清脆、鲜活、昭示着不顾一切的生机,而时光在药香、日光与无声的修复中缓缓流淌。
“师姐,粥好了,现在用吗?”
惊玉端着盘子进来,粥香混合着淡淡的药草气,瞬间盈满室内。
“宋衿澜呢?”姜迟月左肩还不能行动,惊玉坐到她身前一口一口喂着。粥的温度刚刚好,米香滑进胃里,氤氲出一片平软,将她妥帖地接住。
“在廊下。”惊玉答道,“要叫她进来?但先吃完粥恢复些力气。”
“好吧。”姜迟月无奈听话,乖乖吃完粥。
惊玉喂完粥转身出去,没一会儿,宋衿澜走了进来。她换了一身紫藤萝色衣裙,发间只一支木簪,眼下也有倦色。
“玉无忧,你知道多少?”姜迟月开门见山。
玉无忧的话在她心上留下了痕迹。她要弄清楚,为什么他知道他们前世的事。
宋衿澜在榻边矮凳坐下。
“碎玉阁现任阁主,来历不明。约五年前出现,很快得太子信重,依托揽月阁,重建了碎玉阁。手段狠辣,修为诡谲,尤其擅用月蚀炼制阴毒之物。”
“他并非自幼培养的暗卫,是凭空出现的。”宋衿澜叹了一下,“我暗中查了,他过往的记录干干净净。”
姜迟月眼神一凝:“凭空出现?太子也敢用?”
“他敢用,正说明玉无忧手里有他无法拒绝的东西。我怀疑玉无忧交给他的,不止重建后的碎玉阁带来的一切。”
“他很可能给了太子一套完整的、关于如何掌控月蚀的理论,甚至部分前朝皇室都未能完成的试验记录。”
“一个急于求成,一个投其所好。”真是……绝配。
是携手走向毁灭,还是自以为在建造永恒?
“还有一点很奇怪。玉无忧重建碎玉阁后第一道密令,不是搜集情报,不是铲除异己,而是动用所有暗线,不计代价,搜寻一切有关幽州的资料。”
“古籍、传闻、甚至市井街巷里的流言。”
……
同一片天光下,云州边境某处山林的石洞里。
这里感受不到镜湖的湿润,空气干冷,带着山石与枯草被烈日暴晒后的气味。
玉无忧靠在石壁上,脸色白得透明,能看到皮肤下淡青血管。左胸上方,衣料被剪开一个口子,露出底下层层包裹的绷带。最内层的纱布上,渗着一小片顽固的、幽青色的污渍。
那归墟剑意未能驱净的残余,正与他体内阴寒的月蚀缓慢地彼此消磨。
每一下心跳都牵动那片污迹,传来冰锥凿骨般的锐痛。
他闭上眼,呼吸放得极轻、极缓,仿佛稍微用力,那口气就会震散这副勉强维持的躯体。
一名黑衣暗卫无声步入,在离他五步远的地方跪伏下去,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双手捧上一只扁平的铁盒。
“阁主,云州最后一处暗桩传回的消息已按指令销毁,所有关联人员已处理干净。只是他们的速度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快,今后在云州怕是难行了。”
玉无忧没有睁眼,只是未受伤的右手轻微地抬了一下。
暗卫会意,将铁盒轻轻放在他脚边泥土上,依旧保持着跪伏的姿势。
约莫半盏茶时间,玉无忧才缓缓睁开眼睛。
他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里,呈现出奇异的灰褐色,像一汪积年的寒潭,积着无数看不分明的杂质。
然后他弯下腰用右手捡起铁盒。
这个简单的动作瞬间让他额角沁出一层冷汗,呼吸也紊乱了刹那。
盒子很轻,只有一道简单的机括。
他拨开机括,盒盖弹开。
里面没有信笺,没有密报,只有一块巴掌大小的黑色薄片,非金非玉,光滑如镜,却吸走了周遭所有的光,只中心处嵌了一粒幽蓝寒光的冰晶。
冰晶内部,封冻着一点更暗淡的、不断变幻的阴影。
玉无忧轻轻弹了那粒冰晶一下。
“嗡……”
冰晶骤然亮了一瞬,中心的阴影剧烈蠕动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
而玉无忧的眼底,那片浑浊灰褐色的深处,似乎也闪过一缕幽蓝色的光。
他将薄片紧紧握在掌心。冰凉的触感从掌心蔓延开,稍稍压制了胸口那团焚烧般的剑意痛楚。
“传令。”玉无忧再次开口,“所有力量,转向掩护归途做准备。另外,告诉殿下,他想要的东西,快了。”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密林,投向北方那片凡人无法涉足的、紫雾弥漫的峡谷。
“……就在幽州。”
暗卫深深叩首,起身,倒退消失在石洞外。
玉无忧再次闭上眼。
这一次,他脑海中浮现的,从镜湖畔凛冽的剑光,到太子那双温润又冰冷的眼睛。
最后,化成了一片无边无际、绚烂如血的彼岸花海。
花海深处,似乎有一道模糊的、背对着他的紫色身影,正在缓缓碎成无数光点,融入那片妖异的花海里。
而那光点里,传来遥远的、隔了三百年风雪也未能吹散的无数声叹息,此起彼伏。
他猛地睁开眼。
额角的冷汗已汇成细流,滑入鬓角。
掌心薄片冰凉依旧,冰晶正安安稳稳地嵌在其中,阴影幽幽,无声无息。
他胸口处的剑伤,除了剧痛外,夹杂了丝丝缕缕的灼热,有什么冰封太久了的东西正在不安地躁动,企图破冰而出。
然后,他将薄片狠狠按在了自己心口,就在剑伤下方!
仿佛要借此,镇压住体内那两道正在彼此撕咬又诡异共存的痕迹。
一道是归墟清冽霸道的剑意。
一道,则是源自血脉深处、比幽州忘川更寒冷更古老的、属于无数个过往被冰封的记忆与悸动。
——名为“点冰魄”的禁术。
时间在姜迟月的药堂与玉无忧的石洞间,以截然不同的节奏流逝。
药堂内,晨光转为午后的暖阳,惊玉换过药,宋衿澜也已离去,只留下关于幽州的冰冷线索,沉甸甸压在心头。
姜迟月再次陷入昏睡。
石洞内,光线未曾改变,玉无忧维持着那个姿势,直到胸口那灼热与冰寒交织的痛楚达到某个临界,他喉咙里溢出压抑到极致的闷哼,薄片刺破皮肤,咳出一口淤血。
他毫不在意地抹去。
他需要时间。
疗伤需要时间,消化云州的挫败需要时间,更重要的是,他需要幽州那条路彻底畅通的时间。
“姜迟月……你们也要去那里,对不对?”
“正好。”
“我们,幽州见。”
风从洞口灌入,吹动山林草木,又从药堂飘入,拂动药堂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