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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劫后余生 ...

  •   担架转过拐角,药堂特有的草药与干净布帛的气息扑面而来。惊玉的声音在很近的地方响起,说着银针、药浴、疏导之类的词。有人用湿热的布巾擦拭她肩头的伤口,刺痛传来,她下意识蜷缩手指。

      触碰到一片冰凉的金属。

      是归墟的剑柄。剑身传来极其微弱的嗡鸣。

      然后,那抹青光移了过来,虚虚覆在她握剑的手上。

      没有实体,没有重量。

      但她就是知道,他在。

      无论她走出多远,他都在。

      在藏书楼下总亮着的那盏灯光里。在她对着阵法推演的案头清茶香气里。

      他总在那里。以他的方式。

      惊玉开始施针。银针刺入穴道的感觉很奇异。先是尖锐的一点,随即酸麻胀痛沿着经脉蔓延开。她感觉到疼痛、冰凉。

      那青光便又近了些。

      悬在她额头上,微微地波动着,像在无声安抚。它无法驱散疼痛,可她奇异地觉得,没那么疼了。有他陪在身边一起沉在这无边苦楚里,便不觉得那么孤独了。

      药汤的蒸汽升腾起来,带着浓重的苦味和清冽的药香。她被浸入其中,像沉在灼热的梦里,体内肆虐的阴毒被药力逼迫出、排出,与月华激烈冲撞,带来骨骼深处的颤栗。

      皮囊仿佛要在对撞之下被撕开,视野开始模糊,所有的声音所有的触感搅拌在一起,翻滚成混沌的米糊。

      只有那抹青光还在。

      固执的。安静的。轻柔的。

      像漫长时光里的唯一星子,像茫茫雪夜里最后一盏灯。

      李时归。

      何时归?何时归?

      ——时节如流,归期未有。

      她在彻底失去意识时,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将脸侧向那片光的方向。

      然后,沉沉睡去。

      那抹无人得见的青光,在天光彻底大亮之前,极静极默地,融进了她的心口。

      只余满室药香,和榻上人渐渐平稳悠长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几天几夜。

      她感觉到自己在上浮。

      最先恢复的是听觉,其次是嗅觉、触觉。她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蹭到了身侧的剑柄。

      剑身冰凉,却莫名让人心安。

      她没有看到那抹青光,徒留心口处一丝极淡极淡的暖意,和经脉深处被温柔梳理的记忆。

      她缓缓睁开眼。

      药堂朴素的房梁,晨光斜斜照入,投下明亮的光斑。惊玉正在窗边长案前分拣药材,听见动静转过头。

      四目相对,她手里一小把甘菊叶啪嗒掉在案上,快步前来:“师姐感觉怎么样?”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水。”

      声音沙哑得厉害。

      惊玉立刻转身,从温着的陶壶里倒出半盏温水小心递到她唇边。

      喝尽半盏,她方才觉得喉咙灼烧之感稍退些许。

      “侵入经脉的阴毒已被药力和师姐自身修为逼出大半,余毒蛰伏在脏腑深处,需徐徐图之。左肩骨裂已固定,经脉损伤最重,月华运转凝滞,需静养至少半个月,切忌动用本源之力,更不可执剑!”

      越往后,说得越急,显然是担心坏了。

      “玉无忧呢?”

      惊玉从药罐里舀出些浓黑的药汁,叹了口气:“他遁入镜湖对岸的山林,不少追击人员被他所伤。胸口中了师姐一剑,剑意侵体,伤得不清,短期内无法再犯。”

      “还有一个姑且算是好消息的消息,陆卿禾领着人把碎玉阁在云州的暗桩据点端了个干净。”

      姜迟月眸光动了动:“断尾求生?”

      惊玉将药碗递到她唇畔,浓黑的药汁气味苦得她皱眉:“十有八九。玉无忧对别人狠,对自己人更不留情。那些暗桩可能暴露他行踪,索性弃了,还能扰乱视线。”

      惊玉见她久久不喝药,面上浮起些许笑意,掏出一包蜜饯。

      “师姐,乖啊。”

      姜迟月:“……”

      她皱着眉将那碗苦的发麻的药汁一口气喝完,旋即咬下蜜饯。甜意化开那药汁的苦味,化作暖流温养着她的经脉。

      好苦。太苦了。

      “陆卿禾如何。”她不再理会那碗药,问起了正事。

      “受了些轻伤,无碍。他交了半箱证据,连夜送至云州刺史案头。刺史认出了碎玉阁的印记。”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说一切交由书院处置。”

      姜迟月明白他的意思。

      他将权力,连同责任与风险一同交给了书院。

      惊玉又倒了半盏温水给她:“碎玉阁这次在云州的根,算是彻底掘了。”

      晨光愈发明亮,将庭院一株梨树的枝桠照得清晰,机智鸟雀飞过。

      “只是云州。”姜迟月缓缓道,“其他州的布局,玉京的根都还在。”

      而且云州一役后,他们的布局只怕会更深,更隐蔽。

      惊玉在她身侧坐下,拿起剪子剪开她肩上的纱布,为她换了药。

      “师姐先养好伤,玉无忧此番受挫,短期内掀不起风浪。朝堂上的事,有宋师姐和李……有他们在周旋。”

      她话至一半,微妙地顿了一下,将那个名字含糊了过去。

      姜迟月注意到了,显然也记起了玉无忧的言论。

      “你猜,若是李宴珩知道了同命契的另一种用法,他会怎么选?”

      “我相信他。”

      “可是……”惊玉急道,“玉无忧明显知道的比我们更多,若他不坚定……”

      她不敢想象那个可能,更不敢赌他的心思。再如何,他仍是玉京的昭王,太子的幺弟。尽管一同经历了锦州、沅州、生辰宴之事,但她如何能保证?让她如何信?

      她不想姜迟月再一次受到伤害了。

      “你若是这般想,那就正中玉无忧下怀了。”

      “若我们因这句话开始猜忌,那便是不战而败。裂缝一旦产生只会越撕越大。”

      “我明白了。”惊玉叹了口气。

      道理她都懂,是她关心则乱了。

      “等会你唤他过来吧。”姜迟月道,“有同命契反噬,他应该同样不好受。”

      惊玉应了。

      “谢怀叙呢?”

      “在门外守了一宿,刚刚靠着门廊睡着了,被教习带至隔壁厢房休息了。”

      “溯星在观星台上观了一夜的星,说‘星轨未乱,凶光暂歇’,让大家稍安。裴契也在协助收拾残局。大家都很好,不用担心。”

      姜迟月轻轻点头:“那就好。”

      “沈令云带着揽月阁清理阵法残留,她一个时辰前来过,有话与你说,见你还没醒先行离去。”

      “等会你也唤她来吧。”

      惊玉为她掖了掖被角:“师姐先休息会,我等会唤完他们便送些粥过来。”

      惊玉的脚步声消失在廊道尽头。

      药堂重归寂静,偶尔一两声鸟鸣传进来,清脆悦耳。

      她望着房梁上那一片光斑,光斑随日头升高缓慢地摇动着。体内的月华在药力的辅助下缓慢流转着,一点点修复破损的经脉。左肩处传来沉重而持续的闷痛,提醒着她伤势的存在。

      手边归墟剑身上,残留着一缕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清冽、微凉,挟裹着旧书卷和梨木香。裁月横置在一侧,隐隐覆着一层蓝色光晕。

      两把剑之间仿佛有无形的线牵引着,气息隐隐交融。

      她能感觉到。

      不是幻觉。

      那抹青光,并非完全消散,有极其细微的一部分融进了归墟剑深处,更多的,缠在了她的心上,随着心跳一同起伏。

      李时归。

      她无声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是呼唤?还是确认?

      她不知道。

      她将掌心按在自己心口,心跳声透过胸腔传来,一声,又一声,那青光便也随之搏动、呼应。

      不是她的幻觉。他真的在。

      这个认知落在意识里,没有激起波澜,只沉甸甸坠在那里,晃出藏书楼午后特有的安宁,晒透的阳光,浮动的墨香,混着木书架在旧时光里蒸出的温热呼吸。

      她握紧了剑。

      没过多时,李宴珩推门进来了。

      他的面色同样苍白,拖了张矮凳坐在姜迟月床边三步外。

      姜迟月问他:“你怎么样?”

      他轻轻道:“无碍,比你轻些。”

      姜迟月嗯了一声。

      沉默在晨光里蔓延,鸟鸣清脆,衬得室内愈发静。

      “玉无忧的话,不必理会。”最终还是李宴珩先开口,“我若想探究同命契,自会去查,不会受他摆布。”

      “我信你。”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

      李宴珩唇角轻微牵动了一下,痕迹淡得几乎看不见。

      “昨夜你被抬进来时,归墟鸣得很急。”他盯了归墟一瞬,又移向她缠着绷带的左肩。

      “被自己的剑一剑穿心……”他缓缓道,每个字都像在齿间斟酌过,尾音消失了很久,久到窗棂上的光斑都移动了半寸。

      “很残忍。”

      姜迟月没有说话。

      她该如何说?说那是李时归自己的选择?说那场牺牲里包裹着怎样深重的情意与决绝?

      任何解释在这个事实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残忍。

      是的,那就是残忍。无论用多少理由包裹,其内核就是赤裸裸的、冰冷的残忍。

      对李时归是。对亲眼目睹那一剑的她亦是。

      李宴珩似乎也不需要她的回答。他问出那句话时,自己一直模糊的梦境片段便已经有了答案。那片段陡然清晰、尖锐起来,带着血淋淋的质感。

      归墟静默,流着幽寂的青。

      “难怪。”李宴珩忽然说。

      姜迟月抬眼看他。

      “难怪我总觉得,你握着归墟的样子和握着裁月的样子不一样。”

      “整个人沉下去,又像是随时要碎开,收剑的时候,那一下月落无痕,空得让人心里发慌。”

      “他没能回来。”他自嘲笑了笑,“我们三个都回来了。他没能回来。只留下了一把剑,一套剑法。”

      “甚至青史无名,了无痕迹。”

      在他踏入云中阙之前,在他向她求证之前,他从未听过李时归这三个字。

      于史册无载,于坊间无闻。

      玉京的史册里没有,揽月阁的典籍也没有,甚至云中阙本地的书院里也没有,寻不见一丝踪迹。

      具体的名姓、面容、抉择都被时间的尘埃与刻意的笔墨涂抹得干干净净。三百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们的前世究竟发生了什么?

      李时归。

      就像他留下的那式月落无痕,势尽而意不绝,却在收剑的刹那,归于无迹。

      若非亲身踏入云中阙。

      若非梦中反复闪现血色的片段与清冽的剑光,李宴珩永远也不会知道,曾有这样一个人存在过。

      却又以奇异的方式,烙印在这片土地的呼吸里,流淌在书院传承的血脉中,最终凝结在这个名为姜迟月的女子身上,凝固在她每一次握剑与收剑的弧度里。

      归月一词,从来不是世人认知里的归墟与裁月这两把剑。

      是李时归,和姜迟月。

      这个认知并非此刻才明晰,却在这一刻猝不及防撞进他心里。不尖锐,不疼痛,缓缓漫开的酸、胀、痒、涩堵在胸口,呼吸都变得费力。

      “没有。”

      姜迟月深吸一口气,右手按在心口处,认真反驳着李宴珩。

      “没有了无痕迹。”

      “他从来都在。”

      “他的剑,他的花,他的云中阙,他的一切。”

      “尽管我不记得——”

      “可他存在过的痕迹,风记得,水记得,剑记得,花记得。这座书院也记得。”

      他始终在。

      以他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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