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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裂玉焚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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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给我?”
她接过令牌,在玉字刻痕上缓缓摩挲,仿佛要确认这一幕的真实。
周遭的喧嚣,在此刻都显得模糊而不真切。
“给你最合适。”
姜迟月此时已站起身,气息恢复了惯有的平静:“你应当知晓碎玉之名意味着什么。”
“它不能留在云中阙。”
“现在的云中阙还没有能与玉京对上的实力。”
沈令云猛地抬眼,她立刻明白了姜迟月的意思。
留在云中阙,便是其构陷揽月阁、煽动天下人的伪证。
留在揽月阁,便是其内部失察、引狼入室,甚至同流合污的铁证。
揽月阁需要清理门户,玉京需要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而她……需要给自己一个交代。
“你想让我怎么做?”
沈令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告发玉无忧?告发一个连我父亲都讳莫如深的碎玉阁?你就不怕我当作什么也没看见?”
“那是你的选择。”
姜迟月后退了半步,与她拉开了距离:“云中阙今日阻止了一场祸事,找到了祸源,并将证据交给了最该处置它的人,我们的道,尽于此。”
你可以选择背弃你的正道,与污秽同流。
但从此,你每一次为规矩辩护,都会想起今日湖底的罪恶。
你每一次仰望正统,都会看见那枚碎玉令牌的阴影。
“但我相信,你不会。”
姜迟月不再看她,转身投入了善后。她的背影挺直,步伐稳定。
远处,惊玉正在为一名受伤的弟子包扎,溯星在人群里忙碌奔行,递送着东西。谢怀叙骂骂咧咧指挥着清理战场,李宴珩则与匆匆赶来的云州官员低声交谈。
一切都在恢复秩序。
唯有她,沈令云,独自立在原地,立在秩序与真相的断裂处,握着一个滚烫得令灵魂都在颤抖的选择,掌心被冷汗浸湿。
阳光刺破渐渐散去的污浊雾气,明晃晃的,刺得她眼睛生疼。
她从未感觉手中的剑,如此沉重。
也从未感觉脚下的路,如此迷茫,却又如此清晰。
“师姐……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传令。”
沈令云深吸一口气,立刻做了决断。一直侍立在侧的揽月阁副使连忙上前,躬身听命。
“一,以揽月阁云州论道主理弟子之名,言明今日镜湖突发月蚀异动始末。经探查,乃不法之徒暗中布设邪阵、催化灾祸所致。源头已被我与云中阙弟子姜迟月联手铲除于湖底,现场缴获关键信物一枚。”
“二,将此邪阵形制、能量特征、及信物图样拓印,八百里加急,直送总阁与刑部衙门,言明此案牵涉甚广、疑与某些隐匿势力有关。请总阁与朝廷速派专员前来云州彻查,并协查此信物来历。”
副使闻言,猛地抬头,面色一片惊骇:“送往刑部?这、这信物……”
“照做。”沈令云打断他,“记住是疑似与隐匿势力有关,我们只是发现并上报可疑线索。”
“揽月阁的职责是协助朝廷管理修炼秩序,遇此诡谲之事,依律上报,有何不妥?”
那副使被她目光震慑,冷汗涔涔,低头应道:“……是,属下明白。”
“三,以我的名义……”她刚要说,止住了话头,“就这样吧。”
给父亲的书信,不能让他们经手。
“……遵命。”
沈令云不再看他,将令牌收回袖中,目光投向正在指挥善后的姜迟月。
姜迟月似有所感,也抬眼望来。
隔着逐渐平息的人群与淡淡的烟尘,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接又分离。
一场心照不宣的宣告和回应。
沈令云收回目光,对副使道:“去做事,另外,调集我们带来的人手,协助云州府衙与云中阙,救治伤员,安抚百姓。”
“是!”
副使匆匆离去。
既然旧的信仰已经崩塌,那就在崩塌的废墟上,亲手锻造出新的秩序。
从刮骨疗毒开始。
……
因为镜湖之变,论道暂停三日,三日后继续,议题就此一事改为月蚀之辩。
议事堂内,灯火通明。
“沈令云动作很快。”宋衿澜压下密报,“文书和拓印已抵达玉京,出面接案的,是我们的老熟人周惟。”
“自上次青州遇袭后,他颇沉寂了一段时间。这次,估计是想立功,一雪前耻。”
谢怀叙眉头一拧,没说话。
“现在春闱刚过,殿试在即,玉京汇聚了天下举子的目光。周惟此时高调接手这桩涉及修炼界诡案的差事,不单纯是为了查案。”
“他要做给那些即将踏入仕途的举子们看,看东宫如何秉公执法,看这潭水最终会浑成什么样。”
李宴珩啧了一声:“还真是好算计,浑水摸鱼,甚至把不喜欢的鱼按死在浑水里,不愧是他们。”
姜迟月面前摊着镜湖周边的地图,在标注的几个位置上点了点:“论道要继续,这辩题改得正好。既然他们想借月蚀将我们钉死,那就将根源全拨开。”
玉京有科举揽尽天下文士目光,云州有论道汇聚修士与有识者的心神,正好让两边看看这盛世之下,到底藏着怎样的污垢。
“沅州的账、青州的账、还有这次镜湖的账……若他敢在论道上信口雌黄,我不介意,当众与他算一算。”
场内静默了一瞬。
“玉无忧呢?我能感觉到他没离开云州。”
“他消失了。”宋衿澜脸色沉了沉,“陆卿禾都联系不到他,探子查不到踪迹。”
“他还能凭空消失不成?”谢怀叙愤愤接口。
“凭空消失当然不能,他若有心藏匿,云州这么大,找起来如大海捞针。”
“与其大海捞针,不如引蛇出洞。”
“如何引?”李宴珩问。
姜迟月指了指湖心:“我今夜再去一趟湖底,清理他残留的阵法根基和力量残留。”
“不行!”惊玉立刻反驳,“师姐白日消耗太多,长此以往对身体有损。何况湖底情况不明,恐怕有陷阱!”
“我心里有数。”她安抚惊玉,“我有把握。”
“我与你同去!”谢怀叙立刻道。
“不必。”姜迟月摇头,“人多反而容易打草惊蛇。况且,我需要你们在外围策应。”
她为众人安排了任务。
夜色渐浓。
姜迟月独自来到镜湖畔。白日惊变的痕迹犹在,焦黑的栈道,散落的符箓碎片,空气中还有淡淡的未散的阴寒气息。
她望了一眼平静得有些诡异的湖面,没有犹豫,纵身潜入。
水底光线昏暗,能见度极低。姜迟月周身泛起一层淡淡的月白光晕,照亮身前些许范围。她径直朝白日尖塔的位置潜去,果然,在靠近的一处水下岩缝时,她察觉到了一阵极微弱的、有规律的能量波动。
这波动隐蔽至极,几乎与湖底水流自然冲刷岩缝产生的震动融为一体,若非她早有准备,根本无法察觉。
玉无忧果然留了后手。
姜迟月眸光一冷,裁月凝聚一点浓缩到极致的月华锋芒,就要朝着那波动源头袭去——
就在这一刹那。
她身后的湖水猛然凝固,携着恐怖的束缚与寒意化为万载玄冰,将她周身护体光晕挤压得明灭不定,同时,左右两侧的黑暗中,两道漆黑如墨、无声无息的水刃交叉斩至,轨迹刁钻,封死了所有闪避空间。
而岩缝中,原本微弱的波动陡然变得狂暴,凝练如实质的暗红血芒如同毒蛇吐信,疾射而出只取她面门!
陷阱!连环杀局!
玉无忧不仅没走,还利用她可能回来探查的心理,布下了绝杀之阵,时机、位置、配合,恰到好处!
姜迟月腹背受敌,但脸上毫无惊惶。
她等的就是这一刻!
那点凝聚的锋芒在她手中划出一道弧线,轻飘飘点在左侧袭来的漆黑水刃之上。
那气势汹汹的水刃,在撞进剑气时速度骤减,刃身上的黑暗迅速褪去、消散。而姜迟月借这一点之力,身形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和速度扭转,恰恰避开了右侧水刃与前方血芒的致命交汇点。
与此同时,一直悬在腰侧的归墟,透着剑鞘发出低沉浑厚的嗡鸣,沉静、厚重的剑意领域以她为中心荡开,身后凝固的湖水在这股剑意之下轰然倒塌,寸寸碎裂,而正前方那道暗红血芒,在闯入这剑意领域的瞬间急速蒸发、萎缩,最终在距离她眉心三尺处彻底湮灭。
电光石火间,三道绝杀被轻描淡写地化解。
昏暗的水底陷入一片死寂,水波荡漾,浮出一道深紫色身影。
玉无忧阴鸷的脸上扯出兴奋的弧度,在水下显得额外诡谲。
“归墟剑意……”他的语气残忍又兴味,“看来李时归那短命鬼,倒是给你留了点不错的东西。”
李时归。
这个名字毫无预兆地刺入姜迟月耳中,让她沉静如水的剑意领域微微一颤。
玉无忧精准地捕捉到了这一丝颤动。
“怎么?听到旧情人的名字,心神不稳了?”他嗤笑一声,身形在这一瞬陡然一闪,双手结出一个诡异印诀,猛地往脚下布满暗红纹路的岩缝一拍。
“轰隆——!”
整个镜湖被狠狠搅动,比白日里狂暴十倍的污浊能量,混着被强行抽取的月华,化作一道粗壮无比、旋转着的黑红龙卷自湖底冲天而起,携带着摧枯拉朽之势直冲湖面。
玉无忧的目的根本不是在水下决胜,而是将战场连同姜迟月一起,强行拖到岸上!
他要让所有人看见,云中阙刚刚平息了灾祸的英雄,是如何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击溃、被碾压!
“李时归当年,是不是也这样,”玉无忧阴冷的声音如同附骨之疽,“自以为能守护一切,结果呢?二十岁都活不到,连魂魄都散得干干净净,就为了护着你这个……祸害?”
黑红龙卷破水而出,带起漫天浑浊的湖水,在深夜的镜湖畔砸开惊天动地的水柱。
岸边的巡逻弟子被惊得纷纷拔剑,远处尚未熄灯的楼阁中传来惊呼。
“你不配提他!”
姜迟月的身影随着水柱被强行抛向半空,旋即挣脱束缚,轻巧落在一处狼藉的栈道上。她的脸色比方才更白,但始终沉静的眼眸,燃着一片灼灼烈火。
玉无忧如影随形,踏着翻涌的湖水缓缓走上岸,衣袍滴水不沾。他好整以暇地看着姜迟月微微起伏的胸口和愤怒的眼眸,语气中的恶意几乎要溢出来。
“说起来,他那把归墟,用着可还顺手?”
玉无忧一步步逼近:“他魂飞魄散的时候,有没有告诉你,他是怎么死的?他是为什么死的?嗯?是为了护着你这个祸害,还是为了替你赎那凤凰族欠下的血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