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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风雨同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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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黑色的雾瘴在镜湖上空缓缓蠕动,蚀妖的嘶吼声与人群的惊叫声交响,到处都是哀嚎声、浓稠的甜腻的腐蚀气息。
沈令云僵立着,看着那些扭曲的生物扑向惊慌失措的修士与百姓,看着原本会场的秩序在这样的混乱下不堪一击。
她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蚀妖。
也是她第一次直面如此血淋淋的惨剧
在她尚未反应过来时,一只手忽然扣住了她的手腕。
沈令云惊愕抬头,直愣愣撞进了姜迟月沉静如深潭的眼眸,丝毫不见她面上慌乱。
“走。”姜迟月只说了一个字。
“去哪——”沈令云话音未落,已被一股巧劲带着向前踉跄几步。
姜迟月没有冲向岸边肆虐的蚀妖,而是带着她直直朝着镜湖中心,那漩涡翻涌、浊流喷薄的最凶险处奔去!
“你疯了!”沈令云下意识想挣脱,姜迟月的力道分明不重,可扣在她腕上的手如同铁钳,她挣了挣竟是纹丝不动。
一股精纯的月华之力顺着手腕传来,冰冰凉凉,瞬间压制了她体内因震惊恐慌和月蚀影响而紊乱的气息。
“疯的不是我。”姜迟月的声音在呼啸的风声与嘶吼声中异常清晰,“是水下的人。”
两人一至岸边,面前那深不见底的漩涡更汹涌了,数条触手正从漩涡边缘张牙舞爪地向她们狠狠抽来!
沈令云瞳孔骤缩。她能感觉到那漩涡中心汹涌的、异常狂暴且被精心引导的月蚀。
这不是自然产生的月蚀!
正要出剑,一道青芒比她更快。归墟随念而动铿然斩落,周遭瞬间寂灭,连一滴黏液都未黏到地上。
下一个刹那,裁月清越的剑鸣响起,瑟瑟霜花抖落铺开,转眼间包裹住她们。
“深吸气。”
沈令云下意识地照做。
紧接着,她便感到腰身一紧,整个人被姜迟月带着,纵身跃入了那深不见底的黑色漩涡。
冰冷的湖水淹没了所有感官,但预想中的窒息并未到来。一层极淡的、几乎透明的光晕笼罩在两人周身,并不厚重,却异常坚韧,将湖水和其中混杂的月蚀隔绝在外,光晕流转间,隐有细碎的霜花闪现。
正是沈令云昨日见识过的那手“凝霜化雪”。
沈令云瞪大眼睛。
视线所及,并非全然黑暗。湖水深处,有诡异的光芒在闪烁——那是被人为布设的阵法符文流转出的光,阴损诡谲,紫黑中掺杂着血一般的暗红。
符文不断抽取、转化、放大着湖底自然淤积的月蚀能量,并以此为养料,催化那些蚀妖的诞生与涌出。
符文网络最密集的中心,隐约可见一座被暗沉材料包裹、形状似尖塔的装置轮廓。它正在缓慢旋转,每转一圈,湖水的污浊就更深一分,涌出的蚀妖就更凶悍。
找到了。
沈令云的心沉到了极点。
而姜迟月的心情比沈令云更沉重,她昨夜反复检查,加固好几层阵法,还是没能防住他们。
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来不及思考更多了,数道比湖面那些更凝实、更狰狞的水下蚀妖疾射两人而来。
沈令云本能地结印反击,出剑斩杀,而姜迟月握着裁月轻轻一振,一痕凛冽至极的意以她为中心扩散开来。
“散。”
那几只扑至近前的水妖动作陡然一僵,体表迅速凝结出霜白的冰晶,最后竟如同冰花四散开,冰碴迅速融在了水里。
又是那种力量!对月华本质近乎本源的驾驭与赋予。
沈令云在水中看着这一幕,心中的震撼与复杂无以复加。姜迟月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平静无波。她伸出手,朝下方尖塔的核心处指了指。
破碎玉璧环绕星辰。
这是……哪里的印记!
她此前从未见过!
姜迟月就在此时,于水波中以指代笔,凌空虚画了三个极简的字。水流微漾,字迹转瞬即逝,但沈令云看清了。
碎玉阁。
碎玉!
一个她从未听说过的名字,出现在这罪恶的源头。
她几乎是立刻联想到了这意味着什么。
景朝崇玉,又敢以碎玉为名,除了皇权,还有谁敢?
这意味着她名义上的师叔,背靠的是一个连尚书之女都无法知晓的权力体系,意味着眼前这场灾难是玉京对云州精心策划的阴谋。
而她,沈令云,成了这个阴谋在前台的幌子。
姜迟月没有再看她,似乎确信这两个字已经足够。她转身,整个人朝着尖塔疾射而去,剑锋直指核心。
沈令云强迫自己压下翻滚的心绪,方才所有涌上来的骄傲、疑虑、都被这迫在眉睫的危机暂时压了下去。
她握紧了手中剑,银芒大盛,不再有丝毫犹豫,尽数挥开。
越靠近核心,水压越强,蚀妖的阻拦也越发疯狂密集。它们不再是零散的个体,而是成群结队扑出,封堵二人的去路。
姜迟月依旧冲在前面,裁月并未大开大合地劈砍,只在必要处点、拨、挑,动作简洁,借力打力,蚀妖扑击的轨迹被微妙偏转,甚至彼此冲撞,归墟依旧随念而动,在她身侧斩落一只又一只。
沈令云跟在后方承担了另一面的压力。她的剑法截然不同,严谨、端正、一丝不苟,或格挡或斩击,将扑至眼前的蚀妖击退瓦解,越打越凌厉,很快清出一大片空间。
“去!”
姜迟月将裁月朝核心处重重掷去,长剑脱手,轨迹清亮,同时,归墟已无声无息落入她手中。
沈令云心领神会,一式月华天倾沛然斩出,剑光如瀑,正面轰向尖塔旋转的中轴。两人一前一后,一巧一拙,在这一瞬有了惊人的默契。
裁月剑尖点在姜迟月预判的节点上,那几处繁复的符文骤然明灭不定,尖塔旋转的速度肉眼可见一滞,同时,沈令云的月华天倾狠狠冲上中轴,沉闷的能量爆鸣在水中传递开,震得四周湖水剧烈翻腾。
尖塔出现一丝极为微小的裂缝。
下一秒,异变陡生。
自裂缝中间迸发出刺目的暗红色光芒,一股远比之前更加狂暴、更加阴冷的能量从塔底喷涌而出,塔身开始剧烈震颤,溅出令人灵魂都感到战栗的扭曲之力。
塔身裂缝越来越大,而那些被击杀、被击退的蚀妖残骸都被塔身吸引,朝着它疯狂汇聚,毁灭性的气息正在急速酝酿。
这东西要自爆!
玉无忧这是要连湖一起毁了这证据!一旦如此庞大的能量在湖底引爆,镜湖沿岸乃至整个云州恐怕都要遭殃!
姜迟月眼神一厉。
来不及了,常规手段阻止不了这种规模的自毁程序。
她手放在心口处按了按,一缕青光闪过,很快没入掌心。
归墟倒转,在手心处一挑,一滴精纯至极、凝聚了月魄本源的精血悄然渗进剑身。
一声鸾鸣冲天而起。
“归墟,去!”
剑势不再凌厉逼人,反而温柔坚定地将那股暗潮抚平、化解。
青光所及之处,暗红色血芒溅出滋滋声响,迅速蒸发、消弥,而月蚀狂潮则被无形的手缓缓梳理、安抚,暴戾与恶意被一丝丝抽离、净化、重新回归为平和、原始的混沌态。
而归墟本体,径直没入尖塔核心处。
“破!”
两柄剑同时震颤,而那些被强行凝聚、即将引爆的污浊能量被定住,开始脱离尖塔的吸引,缓缓飘散,沉降。
一青一蓝两道波纹浮漾、交织,一者如静谧深海,一者如深冬苍雪,狂暴的能量被安抚、强行扭曲的能量被冻结。
双剑同时作用,将这场足以波及整座城的毁灭性爆炸消化于无形间。
整个过程不过几个呼吸。
湖水重新变得澄澈。仿佛此前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云雾缭绕,风平浪静。
姜迟月做完这一切,脸色肉眼可见白了些许,身形极速颤抖。但她没有丝毫停顿,身形一闪,已至尖塔基座前,伸手握住双剑,用力一拔!
“咔嚓……”
随着双剑被拔出,那尖塔彻底停止了运转。表面的符文迅速散淡、湮灭,变成了一堆废铁。
姜迟月看也没看那废铁,目光落在基座被撬开的一道缝隙处,伸手一探,从里面抓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巴掌大小、非金非玉的黑色令牌。令牌正面是碎玉的图案,背面,则是一个古体的玉字。
碎玉阁令牌。
操控这座装置的核心信物。
姜迟月将令牌握在手中,转身看向依旧处于巨大震撼中的沈令云,将令牌朝她示意了一下,随即冲出湖面。
沈令云神色复杂,跟上她也出了湖水。
“师姐!”惊玉扶住了摇摇欲坠的姜迟月,迅速将一枚丹药塞入她口中,手中输送着月华,稳定她力量消耗过度,紊乱的气息,“怎么比沅州之后还严重了?”
她能感觉到姜迟月这次消耗不仅是力量上的,似乎还触碰到了某种更根本的东西。
姜迟月脸色白得透明,闻言并未回答惊玉的问题,心口处青光一闪又一闪,运功平复自己的气息。
强行化解那种规模的毁灭能量,即便对她而言,负荷也远超寻常。
蚀妖失去了湖底的能量供给和引导,变得混乱而虚弱,云中阙和揽月阁弟子在李宴珩和宋衿澜的带领下开始清剿,收拾残局。
沈令云落在她们不远处,水珠从衣摆滴落。身侧有揽月阁的弟子查看她情况。她摇摇头示意没事。
末了,她看向明显虚弱的姜迟月,又想起湖底那举重若轻、化危机于无形的惊艳之举,心情更加复杂。
这个人,似乎总在最不可能的时候,做出最不可思议的事,然后自己默默承受代价。
“你...早就知道?”
姜迟月不置可否,只将那令牌递给她:“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