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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本源之辩 ...

  •   他顿了顿,见副使目光锐利地刺过来,反而不急了:“月华生于天地,气象包容万千,梧州之神秘,云州之风雅,青州之苍茫……皆是月华在不同天地中呈现的不同面貌。”

      “修士感应月华,本质是与天地对话。若修炼之法过于追求规整统一,失了灵性,长此以往,修士对月华的感知是否会渐趋僵化?”

      那副使神色不变:“教习所言,不无道理。然,修炼一途首重根基稳固,次求循序渐进,无规矩不成方圆。若无法度约束,任初学者肆意感应吸纳,轻则经脉受损,重则心魔滋生,反害了修行根本。”

      “揽月法门经数百年锤炼验证,恰在规矩与灵性之间取得平衡,为天下修士铺一条最稳妥的通天之路。”

      他的语气中尽是不容置疑的权威,将云中阙的驳斥轻巧挡了回去。

      教习还欲再言,传来一道泠泠女声:“敢问副使。这最稳妥之路,可能走得通烬州焦土、漠州风沙?”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出声者竟是元洛兰。

      她此刻抱臂而立,眉眼间是草原儿女的直率,目光逼人:“我们青州西邻漠州、北连烬州,见过月华苍茫也见过月蚀肆虐,不仅要生存还要提防沙暴与蚀妖,若全按贵阁那套严丝合缝的规矩,怕是连弓都拉不开!”

      “我们草原的法子,或许入不了官家眼,却能让战士在马上开得了弓,在风里辨得清路!”

      场中安静了一瞬,众人神色各异。

      许多来自边远州郡的学子和修士点头,面露赞同之色,而那些出身优渥的揽月阁弟子或是愤懑或是沉思。

      副使待言,沈令云已抢先开口:“元娘子所言,确是边地生存之智,因地制宜,无可厚非。”

      “然则修炼之道并非仅为强身健体,抵御外敌。其根本在于明悟天地法则、洞察本源以求超脱,甚至守护一方秩序。”

      “规矩与法度并非枷锁,而是先贤于无数次试错与验证中为后来者铺就的基石。若无基石,人人皆凭一己之感悟、一地之经验行事,固然可得一时之力,却难□□于片面,甚至因无知而触及禁忌,引来莫测之祸。”

      她说到此处,目光不经意般在姜迟月身上点了点,才继续道:“揽月阁法门传承有序,体系严谨,所求正是将个人感悟纳入可传承、可验证的框架之中。这并非扼杀灵性,而是为灵性提供最坚实的土壤。”

      “更何况,若因环境特殊便否定通行天下的根本法理,岂非因噎废食?我辈修士,当有海纳百川之胸襟,亦需有明辨根本之智慧,特殊之法可用于一时一地,欲窥大道,仍需追溯本源,回归历经淬炼的根本法理。”

      谢怀叙脸色一变,正要起身。他自然听出了沈令云言语中的机锋,正面上回应元洛兰,弦外之音却是抹黑云中阙。惊玉扯了扯他衣摆,示意他先静观其变。

      一直聆听的姜迟月缓缓站起身来。

      她的动作并不快,其身上自有气质竟让周遭嘈杂不自觉平息下来。

      “沈娘子方才所言字字在理。正统之基确为大道阶梯,规矩法度亦是传承保障,云中阙立院三百年,从未否认此点。”

      “云中阙所疑者,从非正统二字本身,而是何谓正统?”

      “是唯揽月所传,还是天下月华所至、生灵所用之道,皆有成为正统的可能?”

      姜迟月这话问得锐利,场中气氛微凝。沈令云目光陡然转厉,接下来的问话仿佛将昨日憋屈一并宣泄,咄咄逼人:

      “姜娘子此言何意?揽月阁承虞朝遗泽,继往圣之绝学,体系完备,代代有英才印证大道,此非正统,何为正统?莫非是你云中阙这区区三百年传承?”

      姜迟月语气始终平和:“虞朝礼乐典籍,承前启后,自为正统。然则十三州各地风物志异,古老遗迹乃至民间口耳相传的歌谣中,都不乏更古早时期月华运用的痕迹。”

      “青州骑射淬目之法,是为在苍茫原野间为族人寻路;沅州江涛安魂之法,是为在生死轮回前为亡魂引渡;漠州风沙以星辰定位之法,是为在绝境中为生灵求存……”

      “此等法门,或质朴,或艰险,难入揽月典藏,却皆是先民以血泪与智慧,回应天地月华的印记。”

      “揽月阁法门是经过千锤百炼的康庄大道,这一点无人否认,但康庄大道旁,也存在着仅容一人通行的险峻小道。”

      “故而,云中阙所倡,并非舍本逐末沉迷奇巧。”她最后望向沈令云,目光澄澈平静,“而是在明辨源流之后,不忘初心,聆听来自山河四野的回响,纵览千川,遍历尘寰,而后明真理、知大道。”

      言毕,她颔首归座。

      沈令云立在原地,面上笑容未变,袖中拳头微微攥紧。

      她清晰意识到,这个一身素净面容沉静的少女,这位名声在外的姜迟月,其难缠之处并不全在剑术与阵法上。

      方才那方言论看似平和,实则步步为营,从何谓正统之争到援引各州古法,再到最后的坦然宣告,将云中阙的理念拔高到了近乎超然的境界,揽月阁的正统之言反而显得有些固步自封。

      场中低低的议论声嗡嗡响起,潮水般漫开。

      副使眉头紧锁想要开口,却被沈令云以一个极轻微的眼神止住,此刻再纠缠于言辞,已然落了下乘。

      “姜娘子此言,格局开阔,发人深省。云中阙兼容并蓄之心,着实令人钦佩。只是道理虽高,终究需实践印证。修炼之道,终究要看手中本事。”

      沈令云唇角笑意加深:“今日既是论道,除文辩外,自然少不了切磋印证。不知可愿下场,以月华为引与我揽月阁弟子在这镜湖畔小小切磋一番,让天下同道更直观领略一番云中阙所倡之道?”

      来了。

      谢怀叙与惊玉交换一个眼神,宋衿澜眼中了然。李宴珩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在膝头敲了敲。

      沈令云这邀战来得快。来得准,也来得冠冕堂皇,也履行她昨日暗下的决心——亲自谈一谈姜迟月的深浅。

      姜迟月迎上沈令云的目光。

      她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起身行礼:“沈娘子相邀,敢不从命。”

      二人一前一后,穿过人群自发让开的通道朝为切磋划出的那片开阔场地走去。

      场地以白石镶边,平整开阔,正对镜湖。湖水映着天光,将整个区域照得一片澄澈。

      “既是切磋,便以月华凝形之术如何?不动兵刃,只较对月华的掌控与化用。”

      这提议听起来公允,还带上了几分体贴。场边知情几人听过后确是了然。月华凝形正是沈令云长项,而姜迟月于此未有声明。

      她要以己之长,探姜迟月之短,逼出姜迟月真正的底细。

      姜迟月颔首:“便依沈娘子。”

      话音落下,沈令云率先动了,抬指于身前虚化,流泻的月华迅速凝聚、塑性,转瞬化作三道弧光,成新月破空之势朝姜迟月疾射而去。

      弧光边缘锐利,轨迹刁钻,封住了左右与上方闪避的空间。

      这一手干净利落,月华凝实,速度极快,显露出她精纯的功底与老辣的意识,场边响起低低的吸气声。

      姜迟月没动。

      她甚至没抬手,周身空气只如水波般轻轻一漾,那三道弧光便像是撞入了一片无形的柔韧的屏障,随即冰雪消融,回归天地。

      整个化解过程无声无息。

      沈令云瞳孔一缩,她看得分明,姜迟月并未用蛮力对冲,也未见复杂手诀,更像是她周身自然流转的月华频率发生了某种极细微的调整,恰好抚平弧光中蕴含的锋锐。

      这需要对月华本质有着近乎本能的感知与掌控。

      沈令云指诀一变。这一次,她双手齐出,十指如拨琴弦,快得带出残影,引动更为磅礴的月华,凝成一柄光华璀璨的短剑,剑锋带着沛然压力轰然刺出!

      这一击已超出切磋范围。

      她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对着那柄呼啸而来的光剑虚影,凌空一点,动作轻描淡写。

      光剑的剑尖陡然一顿,紧接着,自剑尖开始,如同风雪过境,被那凛凛霜雪冻住,随后化为无数雪花向后倒卷,沿着来时轨迹朝沈令云袭去。

      不光沈令云,周遭观众都感受到了那悄无声息却沛然莫御的寒意。分明是阳春三月,却如置身冰天雪地,令人不由自主裹紧衣衫。

      雪花席卷而上,并无凛冽杀意,只带着独属于姜迟月的清冷与净澈,所过之处,连镜湖蒸透的水汽都凝出了细小的霜晶,簌簌落下。

      沈令云急退两步,衣袂已被那股倒卷的寒意拂动。她手上快速结印,在身前急速划出一道圆弧,试图引动月华构成屏障。然而月华刚刚凝聚,便与雪花相遇。

      预想中的碰撞没有发生。

      因为她的屏障甚至未能成型。

      那几片雪花飘落在她肩头、袖口,冰凉触感转瞬即逝,留下微湿的痕迹。

      “寒意自生,凝水为霜……”沈令云低头,看向自己肩头的水渍,抬起手将那片湿润拂去,一时无言。

      姜迟月早已收回手,静静立在原地。

      “姜娘子。”她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好手段,令云叹服。”

      她话语说得很慢,像从齿间挤出来的,又带着某种不得不承认的分量。文武皆输,饶是她再如何心高气傲,也必须承认她之才能。

      在她之上,在揽月阁之上。

      姜迟月还礼:“沈娘子,承让。”

      她转身,步履平稳地走回云中阙弟子所在区域,在原先位置上坐下。

      谢怀叙立刻凑过来,压低声音:“刚才那是……”

      “月华本质的一种运用。”她瞥了一眼谢怀叙想问又不敢问的别扭神情,“想学吗?”

      谢怀叙噎了一下,怎么被看出来了,随即眼睛亮起来:“当真?”

      “基础原理可以讲,至于能做到几分,看个人感悟。等论道结束后开始。”她抿了口茶,示意惊玉也过来,“你修习医道,对月华入微感知也有要求,到时也可过来一同探讨。”

      惊玉眼神陡然变亮,亮得让谢怀叙都有些自惭形秽了:“好!谢谢师姐!”

      宋衿澜看向揽月阁的席位,沈令云正与那位副使低声说着些什么,副使神色恭敬。她唇角一扬,笑容意味不明:“她今晚怕是要睡不着了。”

      “管她呢。”谢怀叙不以为意,“输都输了,还能如何?”

      宋衿澜摇摇头:“以她的性子,或许是越挫越勇。玉无忧选她来,未必没看中她这不肯服输的劲。毕竟,令云一名,可是号令风云之意。”

      “明日还有阵法之辩,先顾好眼前。”姜迟月最后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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