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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镜湖论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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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关一过,云中阙便着手镜湖论道相关事宜了。
镜湖论道,三年一度,自多年前揽月阁上门切磋不成反让云中阙声名大噪时,这传统便传了下来。
很难说当年那位老院长有没有夹杂私怨——他恰好把这半月盛会定在三月,恰逢每届科举放榜。
于是每三年的三月,天下出色的修炼新秀们在镜湖畔切磋论道,而意气风发的进士们在玉京城打马游街。
一庙堂一江湖,两处风头竞相辉映,渐渐成了景朝春日里最引人注目的盛景。
只是今年这盛景下,暗流格外汹涌。
刚出正月,云中阙便收到了揽月阁的正式拜帖,措辞恭敬,礼数周全,言明将由礼部尚书沈默之女、揽月阁此代最出色的弟子沈令云率队前来,“切磋问道,共襄盛举。”
帖子送到姜迟月手中时,她正在禁地外围检查加固后的阵法。她展开拜帖,目光在“沈令云”三字上停顿一瞬。
“果然是她。”宋衿澜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红衣肃杀,“真是再合适不过。”
“你认识?”
“何止认识。”宋衿澜一哂,“沈尚书的掌上明珠,心高气傲,最是看不上云中阙这离经叛道之地。”
姜迟月合拢拜帖:“你和她有过节?”
“谈不上过节。”宋衿澜走到她身侧,“从前在玉京,她总笑我穿红裳太张扬,成日抱着她那套揽月阁的规矩当金科玉律。”
话里听不出情绪,姜迟月却听出了别的东西。
“不过也好。”宋衿澜唇角微扬,“若来的是个圆滑的反倒难办。沈令云这种人,骄傲写在脸上,心思摆在明面处,正好。”
两人不再说话,风带着初春的寒意拂动衣袂,远处有弟子提着浆糊与红纸走过,开始张贴论道场次与规矩的告示。
“岁寒那边传回消息,玉无忧的命令很明确,第三日,月蚀异动,第五日,书楼失窃,第十二日……”
她声音压低:“李宴珩落水,伤及经脉。”
姜迟月眼神一凝:“落水?”
“镜湖之畔,临水论道,失足落水再正常不过。”宋衿澜神色冰冷,“何况那日是水月幻境切磋,发生什么意外都不奇怪。”
“知道了。”姜迟月点头,“我们的人准备得如何?”
“一切就绪。”宋衿澜从袖中取出一卷薄绢,递给她,“陆卿禾那边,他会按约定在第三日异动时反水,指向玉无忧事先安排好的据点。届时我们的人会配合剿灭。书楼那边,谢怀叙会带人守着。”
“至于落水,李宴珩需要真的下水,受些轻伤。但他落水处我会提前布置好缓冲阵法和符文,不会有事。”
“很周全。”
“还有一件事。”宋衿澜忽然道,“岁寒传信说,玉无忧在暗中调查裴契也。”
姜迟月眸光一沉:“他要拿裴契也的身份做文章?”
不怪她如此想,裴契也出自沅州裴家,而裴家出了个裴仲明。
玉无忧在沅州受挫,很难不在此事上报复回来。
“或许不止做文章。”宋衿澜思索道,“岁寒还提及,玉无忧查阅三年前户部存档,专查沅州裴氏族谱与过往记录。他似乎在找裴契也血脉的破绽。”
若玉无忧将裴契也的出身挖出来公之于众,足以成为揽月阁攻讦书院最好的把柄。
“你打算如何应对?”
“不必应对。”姜迟月将薄绢仔细折好收入怀中,“裴怀缨承认他,足够了。至于外人如何编排,云中阙立世三百年,什么风浪没见过。”
“他若真在论道以此事发难,我们便当着天下人的面将安魂台的事摊开来。我倒要看看,届时是谁下不来台。”
直截了当,以攻代守。
嗯,这很姜迟月。宋衿澜一笑。
“至于裴契也,若有事,我会护着他。”
……
二月底,各方宾客陆续抵达云州。
最先到的是沅州裴氏,裴怀缨亲自带队。马车甫一进了云州地界,她便带着一大堆货物迫不及待至书院看望兄长。她还为姜迟月带来了白泽的口信。
紧接着是青州元氏,率队的竟是可汗爱女元洛兰——她素来向往云中阙。一身火红骑装,策马入城时引得万人空巷。她带来了青州的骏马与皮毛,感谢宋衿澜去岁在青州的相助。
而三月朔日,玉京揽月阁的车马到了。不早不晚,恰是论道前两天,仪仗煊赫,纹饰繁复。车队没直接来书院,先去了云州官驿落脚。未几,帖子递到了姜迟月案头,言辞客气。
“官威摆得倒足。”谢怀叙嗤笑一声。
姜迟月正在擦拭归墟剑身:“由她。论道本就不止书院之事,她按官面规矩走,我们便按书院规矩接。”
而最多的,还是天下各地慕名而来的学子,游侠,云州大小客栈人满为患,茶肆酒楼里都有人在争论月华修炼的流派优劣,镜湖畔的空地上,早早便有人开始切磋预热。书院上下忙得脚不沾地。
三月初二的清晨,沈令云来访。
未带侍从,只身一人,但从她衣饰妆容可以看出皆是精心打扮的华贵,云纹锦裙,钗环步摇,处处透着玉京的严谨与规矩。
守门的外院弟子见她的装束,略有迟疑。
沈令云不待他开口,声音冷冷:“烦请通报,揽月阁沈令云,特来拜会宋衿澜。”
话音才落,一道海棠红的身影已自门内转出。
“沈二娘,稀客啊。”宋衿澜笑靥如春,未施粉黛,红裙灼目,手里团扇随意摇晃,“昨日不是好大的官威?”
沈令云几乎是在一瞥见她这身装束就皱起了眉,心里暗斥成何体统,同时面上迅速浮起完美的假笑:“宋家妹妹还是这么随性。”
“山野之地,随意惯了。”宋衿澜侧身让路,“请。”
沈令云咬了咬牙,跟着她进了书院。
绕行至一处小院,书院楼阁在晨雾里隐隐绰绰,沈令云不动声色分出神识,试图探知。
就在她要触及那楼阁时,却如同撞进一片极寒又锋利的月色里,一股清冷剑气顺着她的神识溯来,毫不留情斩断她的试探!
沈令云只觉眉心骤然一刺,闷哼一声,脚下踉跄了半步。那感觉转瞬即逝,极快地被冰烙了一下,不伤根本却让她神魂微震。
好厉害的阵法!好精准的控制!
她收起所有神识,迅速稳住脚步,暗暗心惊。
宋衿澜恰在此时停好脚步,笑意深深,团扇掩了半张脸,眼中是恰到好处的讶异:“二娘这是……”
“无妨。”沈令云深吸一口气,“许是昨日赶路,有些气血不畅。贵书院……果然卧虎藏龙。”
宋衿澜眨了眨眼,只笑道:“二娘金尊玉贵,是该多保重。我已让人备了茶,可要歇歇脚,缓缓神?”
沈令云心中憋屈之气更甚。她分明察觉到宋衿澜知晓发生了什么,却偏要做出这副无辜模样。
“不劳烦了。”她从齿缝里挤出这一句话,心知今日已再难有作为,“论道在即,阁中尚有事务需理,今日先行告辞。”
她的目光扫过那令她吃了暗亏的楼阁方向。晨雾渐散,露出青瓦飞檐一角,静谧如常,仿佛方才那凌厉一击只是幻觉。
“那便不留二娘了。”宋衿澜也不挽留,语气惋惜,“明日镜湖畔再请指教。”
“指教不敢当,切磋共进罢了。”沈令云淡淡道,转身欲离去时又侧过脸来,“对了,临行前家父曾言,宋老大人身体抱恙,妹妹远游在外,还须记得时常书信问候才是。”
宋衿澜脸上笑意淡了些许:“劳沈尚书与娘子挂心,祖父身体已渐安,家书自是常通的。”
沈令云点点头,不再多言,沿着来路款款离去。
宋衿澜站在原地,笑意彻底散了,换了一片沉静的思索,团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
片刻,她身后传来轻微脚步声。
姜迟月不知何时已站在廊下,目光也落在院门处。
“走了?”
“嗯,碰了一鼻子灰,自然要走。”宋衿澜转身,“拿我祖父敲打我,还是老一套。不过方才那一下,可真够她受的。你何时又在书院又加了这么一层?”
“昨夜。”姜迟月也看向那处楼阁,若有所思,“有了些新的心得先试试水,看来效果尚可。”
“何止尚可?”宋衿澜眼里浮起少许促狭,“沈令云素来也是以阵法剑术扬名,她何曾吃过这个亏?”
“是她托大了。”
“不过她今日吃亏,明日可能更想找回场子。”宋衿澜面上思量,“我猜她多半会以指切磋为名主动邀战,而且很可能会选你。”
姜迟月闻言并不意外:“论道首日多是文辩与演法,她若邀战,我接着便是。”
在紧锣密鼓的准备中,三月三,终于到了。
这一日的镜湖,天光水色,澄澈如镜。
湖畔搭了九座高台,按九宫方位排列,中央主台最为宽阔,上悬“云中书阙”四字匾额,笔力遒劲,据说是当年老院长的亲题。
辰时,云中阙钟声长鸣。
院长缓步登台,声音嘹亮,宣布本届论道正式开始。没有冗长的致辞,只有简短的欢迎与“切磋论道、共同精进”的期许,尽显云中阙之风骨。
随后,各方代表依次登台见礼。
沈令云首先登台,果然引人注目,一袭揽月阁官袍,举止得体从容。她向院长行礼时,姿态无可挑剔,唯有眼中居高临下的审视未曾褪去。
随后是青州元洛兰,沅州裴怀缨等人,气氛便轻松热烈得多。元洛兰更是直接道:“咱们草原人说话直,云中阙有真本事,我元洛兰佩服!这次来,就是好好领教学习的!”
台下响起一片善意笑声与喝彩。
见礼完毕,论道便正式进入议题。
今日主题是“月华本源之辩”
主台之上,云中阙一位须发皆白,精神矍铄的老教习率先开讲,声音清晰沉稳。他先是追溯月华自天地月脉中诞生、为生灵所用的起源,对比了虞朝以来修炼流派的优劣。话至酣处,他信手引动周遭月华,在掌心凝成一枚温润光球。
光晕流转间,竟隐隐显化出草木生长、溪流潺潺的虚影,引得不少围观人员惊叹。
待老教习言毕,揽月阁一位中年副使起身,执礼开口。他语调平稳,论述严谨,从月华感应说到经脉引导,将揽月阁传承数百年、体系严密的修炼法门娓娓道来,其间引经据典,无不指向规范、可控。
他的演示规整许多,月华凝成的符文在空中依次亮起,排列标准,分毫不差。
云中阙一方率先提出质疑。
质疑者是位年轻教习,在书院专攻月脉地理与能量流转。他起身先向副使行礼才开口:“副使所述法门严谨周全,在下佩服。只有一惑——揽月阁这般严丝合缝的引导与吸纳,是否无形中设了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