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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流言蜚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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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的喧嚣散去,不过傍晚,论道场上的激辩与短暂却惊人的切磋便已传遍了大街小巷。
暮色四合,炊烟袅袅,街头巷尾的小摊前,十句闲谈有八句绕不开那盛况。
“嘿!还得是咱们姜小娘子!”西街馄饨铺前,老匠人啜着粗茶,声音洪亮,“你是没瞧见,揽月阁那位沈娘子架势摆得十足!但咱们姜娘子就那么轻飘飘一点,三月里飘起雪了!这就叫本事!”
他话音刚落,一个操着外地口音、商人打扮的中年人插了句嘴:“这位老板,话是这么说,可我走南闯北,也听过些讲究,月华凭空生寒,这手法,是不是太奇了些?听说只有烬州那种地方才有这种路数,恐有古怪啊……”
旁边一直闷头吃饭的石匠“啪”地一下放下筷子:“这位客人,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讲!”
“姜娘子那手本事,干净!利落!坦荡!更何况,她是咱们云州人看着长大的!我们不是瞎子更不是傻子!云中阙书院建立三百年,护的是什么,教的是什么,咱们祖祖辈辈都清楚!”
他又嫌弃挥挥手:“有些不着调的闲话,别拿到这儿来说!脏了地方!”
那商人被哽了一下,面色尴尬,强笑道:“老人家别动气,我也只是道听途说,随便聊聊……”
“道听途说就别聊了!”铺主人把一碗馄饨端出来重重放在他面前,汤汁都没撒一点,“姜娘子是好是歹,是正是邪,轮不到外头那些嚼舌根的人来定论!您啊,该吃饭吃饭,吃完该做什么做什么去!”
周围几个本地汉子目光唰一下扫过来,眼里没什么恶意,只将维护之意摆得十足。那商人讪讪,一缩脖子不吭声了。
暮色渐浓,华灯初上。
“碰钉子了?”斗笠下,声音低沉。
“嗯。”商人扯了扯嘴角,“这帮云州人,护那书院跟护自家珠子似的,刚起个头,就被狠狠撅回来了,一点都插不进去。”
斗笠人沉默片刻:“意料之中。你去城西驿馆客栈附近,那里聚集了不少外地人,把月华生寒有悖常理和书院收留裴家余孽这两件事拆开来说,不必争论,只做提醒。”
“遵命。”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暗巷里。
馄饨摊前,铺主一边收拾碗筷,一边对老石匠说:“这几天云州城格外不平静,奇也怪哉,前几届都没有这般。”
老石匠盯着深巷,用布擦了擦手沉着道:“树大招风,有人见不得咱们云州长得太高。我稍后去孟先生那递个信,给姜小娘子提个醒。”
......
“真是,好毒的计策。”
议事堂内,谢怀叙将那卷薄纸翻来覆去地看,颇有些匪夷所思:“烬州阴寒之气,真亏他们想得出来。”
“可怜裁月剑意,被歪曲成这般。”他最后总结道,又是愤恨又觉得无聊,“尽使些下作手段。”
宋衿澜将那薄纸从谢怀叙手中抽走:“他们并非相信这说辞,只想种下怀疑的种子。人心一旦生出疑虑,看待事物的眼光便不同了。”
“尤其是对那些本就对云中阙心存芥蒂、又一心依附揽月阁正统的人而言,这些话给了他们怀疑的理由。”
“岁寒那边有无新的消息?”姜迟月问。
宋衿澜摇摇头:“有,也没有。他只说玉无忧临时改变计划,会亲自前来,将两件事并作一件,至于计划细节,他仍是一无所知。”
“亲自来?”谢怀叙抓了抓头发,“要报沅州之仇?”
“既是月蚀异动,流言又刻意提及烬州,我怀疑他们会以蚀妖入手。”姜迟月分析,“沅州水妖的场景,不能重演。”
众人心中一凛。
若是人为催化的蚀妖在论道期间出现,不管云中阙能否控制住局面,包藏祸心、引动月蚀灾祸的罪名都会死死扣在书院头上。
——而揽月阁正好擅长处理这个。
先污名,再栽赃,一环扣一环。
姜迟月沉吟不语,做了决断。
“陆卿禾伤应该已无碍,让他明日回到岁寒位置上。”
“宋衿澜,你盯紧云州城内所有运送特殊材料的渠道,尤其是走水路的。李宴珩,你和谢怀叙对镜湖沿岸所有阵法节点进行明面上的加固与检查,动静可以大一些。”
谢怀叙大手一挥:“这我熟!”
“惊玉和溯星准备论道期间的医护和外围事宜,留意是否有人出现月蚀侵蚀症状。”
两人应了。
“至于镜湖,我亲自去查探。玉无忧既要亲临,很可能已经在城中。”
分派完毕,室内烛火摇曳,各人渐次离去。
姜迟月收好那张薄纸,缓步离开了议事堂。
次日清晨,晨钟敲响。
天光尚未大亮,轻雾如纱温柔笼罩着镜湖,湖水将远处青山黛影、近处梨树的疏枝以及九座高台静默的轮廓完完整整倒扣在水面之下。
论道持续半月,首日本源之辩后,首七日为文辩,围绕阵法枢机、文章策论、药理星象、山河地理等议题,切磋理念。后七日,则转向武较,于湖畔划定区域,较量修为。
按流程,比武切磋应在后七日,而昨日姜迟月与沈令云点到即止却又惊心动魄的月华凝形切磋,也显得格外不同寻常了。
湖畔的人群里,便因此多了许多压低声音的议论。
“昨日那场……算文辩,还是算武较?”
“说不好。沈娘子先邀战,姜娘子应战,用的又是月华凝形,勉强算作文辩里的演法罢,可那架势,那寒意……”
“我看就是武较提前了!火药味那么浓,揽月阁的面子可是实实在在被按在了地上。”
“所以说,今日这议题,怕是有得瞧了。”
众人的目光若有若无飘向揽月阁的席位。沈令云端坐,揽月官袍一丝不苟,面上瞧不出喜怒,只那挺直的脊背和过于平稳的侧影,总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沉冷。
沈令云与副使交流完,目光时不时扫向云中阙弟子的席位。
姜迟月不在那里。
她抿抿唇,问身侧副使:“玉师叔还有几日到?”
“昨日寅时便到了。”副使答得恭敬,声音压得低,“阁主交代,论道之事仍由您全权主持,他只会在必要时现身。”
“另外,阁主让属下提醒您,静待风起即可。您的舞台在台上,不在台下。”
沈令云眸光微凝,拳头攥紧又松开。
“知道了。”她淡淡应了句。
静待风起……风从何处起?
她不由得将目光投向那片看似平静的镜湖,水面倒映着初升朝阳,波光粼粼,耀得她有些眼花。
在今日教习上高台,声音洪亮地宣布“阵法枢机与应用之辩”正式开始后,沈令云瞧见姜迟月悄然落座,神色平静。
玉无忧的意思很明确,她只需维持住揽月阁嫡传弟子的风度,稳稳压住云中阙歪理邪说就行,不必再去挑衅姜迟月。
可若连在台上都被对方用绝对的实力镇住,这舞台又如何撑得起来?
擂台上的辩驳开始,双方引经据典,你来我往。沈令云强迫自己将心神收回,专注倾听,偶尔开口,言辞犀利精准。
只是余光时不时瞥向那道素净的身影。
姜迟月听得极为专注,时而提笔记下几笔,时而插话,往往只是寥寥数语,或是简短的提问,却总能切中要害,让激烈的争论为其一顿,进而转向更深的思辨。
沈令云不自觉想起前日探知被阵法反噬时,撞进的那道剑气,心上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又深了一层。
她昨日输得干脆,却也输得不明不白。姜迟月那手凝霜化雪,精妙绝伦,远超她对月华本质的认识。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她虽看不上云中阙,也下苦功了解过他们的路数,姜迟月一身莫测的修为,绝非书院寻常教授的路数。
那是对月华本源更深层的理解与驾驭,是近乎“道”的举重若轻。
这超越了路数的范畴,触及了她未曾想过,或者说,揽月阁典籍中未曾明确指引的方向。
难道……云中阙那些离经叛道的理念,真的窥见了某些被正统忽视的真相?
这认知甫一冒出,就被沈令云狠狠掐灭。
荒谬!若真如此,揽月阁数千年的权威何在?她自幼苦修、引以为傲的认知体系,又算什么?
她绝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她招招手,唤了一个弟子过来,低声嘱咐了几句。
那弟子点点头,下场阐述“阵法固本”的重要性,强调阵法革新都须在绝对稳定的前提下进行,言辞间暗讽云中阙某些激进尝试是“舍本逐末”。
沈令云立即将目光投向姜迟月,目光隐含未散的挑衅,却蓦然瞥见她眼尾竟浮起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心下一沉,不祥的预感骤然攫紧呼吸,
要阻止她已经来不及了。
她抬起头:“敢问这位郎君,何为本?是阵法本身?是作为支撑的月华?是承载阵法的山川土地还是被阵法守护的人?”
那弟子一怔,显然没料到会被这样反问,下意识答道:“自然……是阵法核心与月脉环境的稳定,此乃阵法存续之基。”
“典籍所载核心阵理,皆强调固本守常,以求千秋稳固,自然无错。”
“但若设阵之人面临生死抉择,旧时守阵常理无法行通,该当如何?”
台下,裴怀缨屏住了呼吸。
她知道姜迟月要说什么了,眼眶一热,又强行将那股酸涩压了回去。裴契也轻轻安抚着她,面上虽是云淡风轻之样,微微颤抖的手仍暴露了他的心绪。
“古籍《水经志》残卷所在,古时南方大泽有一水府,其守护之阵精妙绝伦,深合‘固本守常’之要义,数千年稳如磐石。忽有一日,地脉异动,水浊怨生,所赖常理根基被动摇。
“若固守旧法,阵法可自保无虞,此为守阵之常理。”
“然,水府之下,依赖其法疏导、安抚的万千生灵,该当何如?”
她稍作停顿,目光虽落在那略有无措的揽月阁弟子身上,更深的锐利却落在了沈令云身上。
“敢问,此情此景之下,何为本?是那座合乎典籍教导却失去了守护意义的完美阵法?还是以阵法为器、以守护为念的非常之事下,安然的数千生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