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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岁岁今朝 ...

  •   腊月廿九的清晨,玉京的礼车刚好到了云中阙,满满当当。

      车队停在书院正门外,披红挂彩,随行的宫人捧着锦盒唱名,引来不少弟子远远围观。云州刺史亲自陪同,脸上堆着又僵又硬的笑,心里不免提着几分小心。

      这份来自玉京的生辰贺礼,未免太隆重了些。

      礼单长得惊人:给昭王李宴珩的,有浮州明珠,漠州貂裘、御制文房四宝;给宋家娘子的,有流光锦、各种钗环步摇、宫中新制的胭脂水粉;另有玉石、古籍、药材等等单独给云中阙的“年节赐礼”,说是感念书院教化之功。

      琳琅满目。

      姜迟月扫了一眼便对管事道:“按旧例入库登记,昭王和宋娘子的那份送去他们住处。”

      她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围观的弟子们窃窃私语:玉京这贺礼,到底是贺寿还是提醒?

      午后的小院却是另一番光景。

      惊玉在厨房里忙得团团转,谢怀叙被她支使得晕头转向,不是刀工太糙就是火候太大,最后被她举着锅铲赶到院子里去洗菜。

      “洗仔细点!叶子背面也要冲!”惊玉探出头对他喊。

      谢怀叙蹲在井边,对着满盆青翠的菜叶子叹气。

      他堂堂谢家人,怎么沦落到洗菜的地步了?

      虽暗自腹诽,手上老老实实开始洗,一抬头,却见溯星抱着个布包,蹑手蹑脚地溜进了院子。

      “小溯星!”他眼睛一亮,“快来帮忙!”

      “不要!”溯星蹦开,把怀里的布包护得更紧,“我要去找姜师姐!”

      她噔噔噔跑进正屋,姜迟月正对着桌上两坛梨云酿和几样东西出神。

      “姜师姐!”溯星把布包往桌上一放,神秘兮兮压低声音,“星星说今天北边来的东西带着金锁的气味。不好闻。但我们自己准备的都是暖的,亮的!”

      姜迟月看她一眼:“星星还说什么了?”

      溯星眨眨眼,认真回想:“还说今天晚上的月亮会很圆很亮。”

      姜迟月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去厨房帮惊玉吧,她需要你。”

      “好!”溯星又噔噔噔跑走了。

      门外的谢怀叙见她出来,又忙喊道:“小溯星!快来帮我!”

      “不要!我要去帮惊玉姐姐!”

      谢怀叙:“……”

      可恶啊。

      他们忙活到了傍晚。小院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暖黄的光晕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宋衿澜是第一个到的。她褪去了惯常那身灼目的红衣,换了一袭藕荷罗裙,裹了厚重狐裘,长发只松松绾了发髻,少了几分明艳逼人,多了几分温婉沉静。

      她走到院中石桌前坐下。桌上已摆好了碗筷,中央是两碗醒目的长寿面,热气袅袅。惊玉还在厨房里忙着最后的汤羹,油锅滋啦声和着香气一阵阵飘出来。

      “我来早了?”宋衿澜轻声问。

      姜迟月摇摇头:“刚好,坐。”

      宋衿澜在石凳上坐下,手拢在狐裘里。她望着桌上那两碗面,闻着从厨房里飘出来的炊烟和香气,心里有些沉甸甸的暖。

      好久没过过这样的生辰了。

      不用对着满殿宾客言笑得体,不用在午夜梦回时独自对着烛火一遍遍数着前世的记忆。

      “澜澜。”

      院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

      宋衿澜转头,见李宴珩正推门进来。他今日也换了身衣裳,不是惯常的红衣,而是鸦青色的窄袖锦袍,外罩玄色大氅,衬得眉眼越发清晰。他手里提着个不大不小的锦盒,见宋衿澜已在,随即笑了。

      “我还以为我会是第一个。”他走到桌边,将锦盒放在桌上,自己在她身边坐下,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这颜色好看,也衬你。”

      什么颜色都好看。

      宋衿澜耳根微热,没接话,只伸手碰了碰锦盒:“这是什么?”

      “给你的生辰礼。”李宴珩示意她靠近一点,自己也凑到她耳边。

      就在宋衿澜以为他要说是什么的时候,只听他轻轻说:“现在...不告诉你。”

      宋衿澜恼了,就要推开他,而李宴珩趁机在她侧脸飞速落下一吻。

      宛如蜻蜓点水,又若落花拂面,酥酥痒痒。

      宋衿澜浑身一僵,耳根一点薄红瞬间蔓延到了脸颊。她猛地向后撤身瞪向他,眼里羞恼交加,却在灯火下映照得潋滟。

      李宴珩却已退开了,坐得端正,只是面上得逞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

      “你——”宋衿澜低声咬牙。

      “我怎么了?”李宴珩一脸无辜,伸手慢条斯理地帮她理了理狐裘领口,“今日是生辰,要开心些。”

      宋衿澜拍开他的手别过脸。他分明是仗着今日特殊,故意惹她。

      “咳咳。”

      谢怀叙一脸“没眼看”的表情摇摇头。惊玉端着最后一道汤,憋着笑,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们。溯星在她身后探出脑袋,好奇地眨眼。

      姜迟月将最后一碟菜放下,面色平静,仿佛什么也没看到。

      宋衿澜脸上更烫,手伸到桌下重重在李宴珩胳膊上拧了一把。

      李宴珩“嘶”了一声,反而笑得更开了。

      不待宋衿澜再有什么动作,他拿过梨云酿先给她斟了一杯,声音低柔:“第一杯我为你满上。”

      裴契也提着书卷最后进门,自然没看见二人先前的互动,但他进来时,敏锐地从他们的神情中感知到了什么,嘴角弯了弯,只作不知,温声道贺后安静落座。

      人既齐了,姜迟月便举杯。

      她依旧是以茶代酒,话语字字清晰:“敬寿星,也敬诸位,愿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杯盏轻碰,清响在冬日里格外悦耳。

      酒过三巡,菜尝五味,气氛愈发松弛暖融。谢怀叙和惊玉就最后一块糯米藕的归属争执起来,溯星捧着碗小口喝汤,眼睛滴溜溜地转,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姜迟月拿出了两个短匣子递给二人:“给你们的生辰礼。”

      宋衿澜拆了,是一支青玉雕兰簪,玉质温润,兰花清雅舒展,花心一点冰魄石流转着宁润的光泽。

      “簪子,必要时它是武器。”姜迟月声音平稳,为她说明了簪中机关——短剑,月华玉片,净化阵。

      每说一样,宋衿澜眼神便亮一分。这不光是简单华丽的饰品,也是融入了信任与实用的武器,恰如姜迟月其人。

      紧接着,她将另一个木匣推给李宴珩。

      匣中是一柄玄铁匕首,通体哑黑,刃柄饰着星纹,刃口一线雪亮,锋芒内敛,寒意迫人。

      “寸芒。无鞘之刃,归墟剑气淬炼过的。望你慎用。”

      李宴珩拿起匕首,手感极佳,抬眼笑了:“师姐这是怕我箭术不够,再补一门近战手艺?”

      “是啊。不然若是被近身了怎么办?”

      李宴珩闷笑不语,将匕首收起。

      众人也一一为他们送上了礼物。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落在李宴珩手边的锦盒里。

      宋衿澜先行,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墨色锦囊推给他,带着刻意营造的公事公办的语气,垂眸不看他反应:“袖箭,近身防身用。”

      李宴珩接过锦囊。入手不重,却能感到内里物事的精巧与送礼人的心意。

      “澜澜费心了。”他解开锦囊抽绳将袖箭别在腕间,咔嗒一声,严丝合缝。他满意的不得了。

      宋衿澜这才抬眼看他,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心尖像是被什么轻轻烫了一下。

      李宴珩将自己带来的锦盒轻轻推到宋衿澜面前,在锦盒上点了点,语气郑重,又有点不易察觉的紧张:“该我了,打开看看。”

      宋衿澜看着他,先前被他偷袭的羞恼、被他看穿心思的微窘,此刻都化作了心口越来越清晰的悸动。她深吸一口气,接过锦盒。

      她掀开了盒盖。

      莹润的、羊脂白玉特有的温泽一下子流淌出来,映着满院暖黄的灯光。

      玉佩被雕成寒梅映雪的形态,梅枝与花瓣的积雪处,巧妙利用了一抹天然的、极淡的翡色透出一缕生机。梅花朵朵绽放,姿态傲然,那雪仿佛正要被寒梅化开,又仿佛永远与之依偎。

      雕工精湛至极,更将玉料本身的灵性彻底唤醒,刻的是鬼斧神工,端的是巧夺天工。

      宋衿澜的呼吸屏住了。

      她小心地将玉佩从盒中取出,玉佩下还有一块小小的玉牌,上面刻了两行蝇头小楷,笔体端正清劲。

      岁岁同辰,年年并肩。

      八个字。最简单的祝愿。

      很宋衿澜的礼物,很李宴珩的祝愿。

      她极轻的、小心的握紧了玉佩。

      “我很喜欢。”

      宋衿澜的眼里有万千情绪翻涌,沉淀,最终化为一片柔软的湖水,透着温软,透着清亮:“阿珩,我很喜欢。”

      李宴珩一直紧绷的背放松下来,心上的石头终于落地。

      “你喜欢便好。”

      院中一时安静,只有风铃在风里轻轻摇曳的清脆碰撞声。

      宴席已近尾声,姜迟月又为每个人斟上了梨云酿,分完了第二坛。

      “最后一杯,以这云州的酒,愿云州的人,平安顺遂!”

      这是今夜最朴素的祝愿,也是最沉重的祝愿。谁也不知前路如何,但此刻,他们在此庆贺,共享悲欢,足以成为他们并肩前行的力量。

      饮尽杯中酒,醉月共死生。一天的暖意、笑声、祝福声都被封存在了一杯又一杯的酒里。

      宴席终了。

      众人帮着收拾了碗筷便陆续告退。谢怀叙和惊玉送微醺裴契也回静思斋,溯星抱着她的罗盘一步三回头地被姜迟月轻轻推出了院门。

      而宋衿澜被李宴珩牵着手带出了门,隐约能听见她的轻声抱怨:“你不要拉着我......”和他带笑的回应:“我怕黑,要你牵着才行。”

      声音渐远。小院里独剩姜迟月一人。孤独的,无声的。

      她仰头望月,果然如溯星所说,今夜的月亮很亮很圆,将小院照得一片澄明。

      清辉如水,静静淌过屋檐、石阶、以及屋檐下的风铃,轻轻脆脆清清。

      她望着那轮月,望着望着,那光辉仿佛穿越了三百年的时光,浮起封在那月桂里的光阴,缓缓的、悠悠的飘进她心里。

      她记起了很多很多年前的这么一个日子,年轻的温润公子倚在廊柱边,手里举着一串风铃。

      他轻轻一摇,贝壳与碎玉的脆声便洒满了整个庭院。

      “阿月。”他转过头问她,“为什么喜欢风铃?”

      她看见自己接过风铃,专注地往檐角合适的地方挂,听见自己稚气又执拗的语气回答:“因为那是从前只能在楼里仰望的自由。”

      风来了,铃响了,就像把一小片自由,拴在了我的眼前。

      李时归沉默了,他看着她挂好风铃,看着她眼中亮起的纯粹而满足的光,许久才轻声道:“那以后,我每年都给你做一串新的,把全天下的风声都拴给你。”

      ......

      夜风拂过小院,廊下风铃叮当,月光依旧清冷,悠长,亘古不变。

      姜迟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那瞬间涌入的画面和声音太过真切,真切的仿佛能感受到风铃的触感、听见独属于旧时光的回响。

      原来她曾说过那样的话。

      原来他曾许下那样的诺言。

      音容笑貌犹在耳畔,许诺的人早已魂飞魄散,消散在三百年前的血色庭院,连一缕可供凭吊的残魂都未给她留念。

      只有这月光,这轮月,年复一年,冰冷地照着西风残阙,残忍地照着故人长绝。

      何处相思明月楼?

      起风了。

      风吹起了她的鬓发,也吹散了心头那点突如其来的、属于阿月的怅惘。

      她收回了所有思绪,踏进了屋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岁岁今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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