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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凛冽梅香 ...

  •   “醒了?”

      声音很淡,像隔着一层水传来。

      石台上的人费力掀开眼,锁链曳出沉闷的拖曳声。他的视野里先是模糊的,只有石壁上嵌着的萤石发出惨白的光,勉强勾勒出一个人影的轮廓。

      轮廓逐渐清晰,最终定格在石室门口。

      他想动,却发现身体沉得像灌了铅,锁链钳制着他,锁了他的身也锁了他的心。经脉里有无数细小的冰棱,每一次呼吸都带来细密的刺痛。

      他记得那反噬,禁地阵法被触动时炸开的光,像烧红的铁水倒灌进四肢百骸,然后是漫长的、几乎将意识撕碎的黑暗。

      再醒来,便是宋衿澜的逼问。

      她对碎玉阁的手段了如指掌,甚至更阴更狠。

      针扎进皮肤里、药水滴进眼睛里,还有那些细碎的、专门针对经脉的蚀骨之痛。他之前从没想过,那些他引以为傲的刑讯手段,亲身经历时是这般痛不欲生。

      生不如死。

      “姜……师姐。”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

      姜迟月不应这个称呼。她走进来,步伐平稳,停在石床前三步远的地方。

      “名字。”她问。

      他沉默了一下:“我没有名字,只有代号。”

      “那就用你在云中阙的名字吧。”姜迟月道,“陆卿禾。”

      陆卿禾,外院弟子,擅长料理花草,尤其那些娇贵的兰花。他养出的素心兰在书院小有名气,任谁都不会想到,这个总是安静待在兰圃里、说话温声细语的年轻人,会是碎玉阁埋得最深的一颗钉子。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师姐既然知道,又何必再问?”

      “我想听你自己说。”姜迟月眼神幽深,“说给那个在你培育的素心兰开花时说过‘很香’的姜师姐听。”

      陆卿禾身体僵了一下。

      那画面猝不及防地撞进脑海:去年春末,他耗费无数心血、几乎要以为要失败的那盆花终于开了。他蹲在兰圃边看着那两朵小小的花,不知是喜是悲。

      然后她就来了,站在圃外看了片刻,很轻地说了一句“很香”。

      那是他在云中阙数年,第一次觉得自己做的某件事好像有了那么一点……真切的意义。

      锁链随着他的挣动哗啦啦作响。

      “没什么好说的。”他避开了她的视线,“各为其主罢了。”

      “你的主是谁?”姜迟月追问,语气依旧平稳,“玉无忧?碎玉阁?还是那个把你从死人堆里扒出来教你本事、也给你喂下每月发作一次的‘牵机引’的皇室?”

      陆卿禾猛地抬头,眼底第一次露出震惊:“你……你怎么知道这个?”

      那是碎玉阁控制暗桩最隐秘的毒咒,每月发作,痛不欲生,唯有按时领取特制解药才能缓解。此毒无色无味,中毒者脉象与常人无异,外界绝难察觉。

      姜迟月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巧的玉瓶,拔开塞子。

      一股极淡的、清苦中带着奇异冷香的味道弥漫开来。

      陆卿禾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牵机引解药的味道!他绝不会认错!

      可这气味似乎不同,更纯粹,也更温和。

      “宋衿澜给你用过这个了,对吧?”姜迟月将玉瓶放在一旁的石桌上,“所以你才肯吐露那么多。但她也告诉你了,这只是暂缓,不能根除。”

      陆卿禾的呼吸急促起来。

      是,宋衿澜用这药换了他的口供,也换了他的配合。可那女人太精明,只给了他足够保命,却不足以摆脱控制的剂量。

      姜迟月下一句话像惊雷劈进他混乱的脑海:“我能解。”

      “不是缓解,是根除。”

      石室里死寂。

      只有萤石惨白的光,映着两人沉默对峙的身影。

      许久,陆卿禾才哑着嗓子开口:“条件?”

      “很简单。”姜迟月迎上他惊疑不定的目光,“以岁寒的身份继续效忠玉无忧。”

      “宋衿澜换上去的人,终究是假的。”姜迟月缓缓道,“模仿得再像,也有破绽。但你的记忆和行事风格是真的。”

      “我要你在镜湖论道那场戏演到最关键处亲手给予玉无忧最沉重的一击。”

      陆卿禾浑身血液都凉了。

      这是比杀了他更狠的利用。

      “若我不答应呢?”他声音发颤。

      “你不会不答应。”姜迟月语气平淡,“你怕死,牵机引的毒已经在你的骨头里,没有解药,你活不过明年春天。”

      “而且你清楚,玉无忧从未把你当人看。你只是他的一件工具,用坏了随手就可以丢掉。”

      就像意外身亡的暗卫一样。

      就像那些化蝶的死士一样。

      陆卿禾闭上了眼睛。锁链似蛰伏的毒蛇,冰冷缠绕在皮肤上。而姜迟月的话,比锁链更冷。

      他知道她说得对。从他被从乱葬岗的尸堆里扒出来,吃下第一口掺着牵机引的米汤起,他的命就不属于自己了。

      每个月领取解药的屈辱和恐惧,每一次传递密报对着满圃兰花发呆到天亮的空虚,还有深夜里偶尔冒出来的、对云州这片土地和书院这些人产生的、不该有的眷恋……这一切,早就把他撕扯得面目全非。

      “为什么……选我?”他睁开眼,眼底布满了血丝,“你明明有更好的选择。”

      杀了我,或者永远囚禁我。

      为什么给我选择?

      姜迟月只道:“因为你在我踏进来时,叫的仍是‘姜师姐’。”

      “你既还愿意叫一声我师姐,我便愿意给你一条生路。”

      ……

      “师姐心太软了。”李宴珩头也不抬,手指纷飞,梅花玉佩在他手心成型。

      花蕊纤毫毕现,但细看还是少了几分灵动。他凝视片刻,把它抛到一边另取了一块玉料。

      还是差了一点。

      不够完美。

      “澜澜都告诉我了。”他刻刀一转,挑出一片极薄的花瓣,“很周全的计划,胆子也很大。”

      “你给了那探子三个月的时间,还给了他一瓶药。”他放下了刻刀和玉料,拿起一块软布慢条斯理的擦拭手指,“姜迟月,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叫什么?”

      姜迟月走进他书房,在他对面坐下。

      “叫......”李宴珩将软布搁下,身体微微前倾,停顿一瞬,似乎是在斟酌用词。

      最终只道:“很姜迟月的做法。”

      姜迟月有些意外,这个评价很奇特:“我还以为你会说些养虎为患之类的话。”

      “怎么不是?”李宴珩笑了,意味不明,“只是他还称不上虎,顶多是玉无忧手里一把趁手的刀。”

      他的目光锁住姜迟月:“换做我或是澜澜,大概会要么让他真正闭嘴,要么用他绝对无法反抗的方式捏在手里。”

      “可我给了他选择,对吗?”

      姜迟月接过他的话,语气笃定。

      李宴珩的目光落在了她那双清冽得仿佛能映出人心底所有晦暗的眼里,随即点了点头。

      “对,你给了他选择。”他向后靠回椅背,语气里带着点复杂,“所以我说这很姜迟月。云中阙的姜师姐从来不把人逼上绝路。”

      “我不反对你的做法,我只是在想,你给他这个选择是基于什么?赌他良心未泯,还是赌他活得更像个人而不是一把刀?”

      这个问题很深。

      它触及的是姜迟月行事逻辑的核心。

      “都是。”姜迟月回答的很快,“我赌他过去几年在云州见到的、听到的、感受到的在他心里种下了种子,赌他当有机会摆脱刀的命运时,他想试试把命运握在自己手里的感觉。”

      “不是作为碎玉阁的岁寒,而是云中阙的陆卿禾。”

      “更何况,就他一人伤不了我,也伤不到云中阙。”她的语气不变,“倘若他还是选择了玉无忧,我不会手软。”

      李宴珩明白了。

      这是有多自信多强大才能如此平静地说出这般宣言?没有杀气,但从她嘴里说出来比任何事实都让人确信。

      她说的出,也做得到。

      这就是姜迟月。

      清醒地给了机会,又决然地划定了界限。

      李宴珩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里多了几分欢愉,像某种紧绷的东西松开了。

      “行。”他重新拿起刻刀继续雕玉,“有师姐这句话,我这靶子当得也踏实些。”

      刀尖悬在玉料上顿了顿,他接下来的话语里掺上了些好奇:“若他选择了云州呢?三个月后镜湖论道结束了,戏也唱完了,云中阙容得下一个碎玉阁暗桩吗?书院上下怎么看待他?”

      姜迟月沉默良久。

      “容得下。”

      “因为这里是云中阙。”

      她话说得很简洁,也很满,保持着她一贯的作风。

      李宴珩盯了她片刻。

      姜迟月不闪不避。

      “我好像有点懂了。”他喃喃道,不知是在对她说还是在对自己说。

      姜迟月没再追问,起身。

      “腊月廿九,别迟到。”她又特意补了一句,“为你们庆生。”

      李宴珩动作一缓,唇角弯起浅笑。

      “知道了。”他一边应,一边把先前那雕的不够好的玉佩抛给了她,“这个送你,第一次雕雕的不好,给澜澜的还需要精细一点。”

      姜迟月下意识接住,却在听闻他的话时瞬间顿住:“?”

      “你就这么糊弄我?”

      “怎么能叫糊弄。”李宴珩颇不怀好意地笑着,“这是礼轻情意重。”

      “你就不担心我把这个雕好了送给你的澜澜?”

      姜迟月握着那块带着他掌心余温,花瓣尚有些生硬的玉佩,挑眉看他。

      李宴珩闻言,笑意更肆意了些,带着他特有的狡黠和笃定。

      “你不会。姜师姐若是做这种事,那云中阙就不是云中阙了。”

      这话说得巧妙,点了姜迟月的为人也捧了云中阙的风骨。

      “礼轻情意重?”她摩挲着这块算不上完美,却从细节里已然能看出雕刻者的心血的玉,刻纹的笨拙中透着一股认真气,“行,我收下了。”

      她转身离去,不再多言。

      李宴珩这个人,有时心思深沉地让人看不透,有时又直白坦率得紧。

      倒挺可爱。

      她颠了颠那朵梅,不再多想,唇角悄悄弯了起来。

      而房内,李宴珩听着门外脚步声渐远,重新凝神,对着手上那块为宋衿澜准备的玉料,刀尖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慎重也更加温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凛冽梅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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