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沧海星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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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廿三，晨。
寒雾尚未散尽，高台的石栏凝着一层薄霜。姜迟月上来时，溯星正趴在栏杆边，对着灰蒙蒙的天际出神，手里捧着她那只从不离身的旧罗盘。
“在看什么？”
“看云。”溯星头也不回，声音有点飘忽，“云州的云，和浮州的不一样。”
姜迟月走到她身边站定，没接话。
“浮州的云很低，很湿。”溯星伸出手，对着虚空的远方比划着，仿佛能勾勒出记忆里的海平线，“是从海里长出来的，早上起来雾连着云，云压着海，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云，只要一伸手，就能扯下一片冰凉又柔软的云絮。”
“等到了傍晚，海暗下来的时候，晚霞便成了烧着的锦。先是天边泛出些酡红，红里又沁出金橘色和烟紫色。不是云州淡淡晕开的，是……”溯星断断续续描述，努力寻找着词汇，“是稠稠的。烫烫的。从云的裂缝里泼溅飞腾下来，把整片海都点着了。那时候你看海，海上一片碎金，晃得人睁不开眼却又舍不得闭上。”
“我们观星一脉住在星坠海边上的崖上。长老们说，那片海底睡着创世时落下的星星。所以海水特别深，特别沉。夜里海上会自己发出幽蓝的光。”
“对了！”溯星的语气兴奋起来，“月圆的时候，能听到鲛人的歌！不是用耳朵听的。是心里忽然就满了，很好听。”
“鲛人的歌谣？”
“嗯！”她用力点头，“像海水涨潮，凉凉的，又软软的，漫过胸口，心上会涌出些又酸又涨的思绪来，让人听着听着就会掉眼泪。”
她认真对姜迟月说：“长老们说，那不是哭，是在洗魂。鲛人的歌能把人心里的淤积的、记得太深的伤心事都洗淡一些。可惜……离开浮州后我就再也没听过了。”
寒风吹过，溯星缩了缩脖子，把下巴埋进厚厚的衣领里。
“你想家了吗？”姜迟月轻声问。
“不想。”溯星不假思索，答完又补上，“也不是不想……就是觉得家里的星星太吵了，这里的星星又太安静了。”
“吵的时候嫌烦，安静了……又觉得心里空空的，像少了点东西垫着，走路都怕踩空了。”
姜迟月没说话，只是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以后我们会陪你回去。”
溯星愣了愣，仰起脸看她。
姜迟月的神色很平静，不像许诺，更像陈述一件既定的事实，就像说“明天会出太阳一样”自然。
“真的吗？”溯星的眼睛亮起了，又犹豫道，“可是浮州很远，在海那边……我花了好长时间好多钱才来到这里……”
“再远也有路。”姜迟月收回手，浅浅笑了一下，往心里的待办事项上添了一笔，“等安定下来，我们一起去。我也想看看烧起来的海是什么样子。”
想来该是特别美的。
这话说得轻，却无法让人质疑里面的真实性。像一颗石子投入溯星心湖，漾开温暖的涟漪。她抱紧了怀里的罗盘。
“好！等回了浮州，我请师姐吃好吃的！”
就在这时，一阵规律的铃声从石阶那头传来。
两人回头，见宋衿澜正拾级而上。
“宋姐姐！”溯星挥了挥手。
“小溯星早啊。”宋衿澜朝她一笑，脚步未停，径直走到姜迟月面前。
“玉京那边怎么说？”姜迟月也不拐弯子。
“就知道瞒不过你。”宋衿澜神色的笑意更深了些，从怀中摸出一物，“昨夜刚到的密令。”
姜迟月接过，抚上那极薄的玉片一瞬间，一股冰凉的寒意便渗了进来。她垂眸细看，玉片里似有极淡的纹路若隐若现。
她啧了一声：“看来玉无忧很重视这枚棋子。”
“他当然重视。”宋衿澜唇角勾起一丝极冷的弧度，“岁寒是他亲手埋进云中阙的，传回的消息从未出错。他怎么会想到，这位岁寒从上个月起就不是他的人了。
溯星“啊”了一声，眼睛瞪得圆圆的：“上个月？可、可我没听说书院里出什么事呀……”
姜迟月将玉片轻轻按在掌心，那股寒意丝丝缕缕，仿佛带着玉京冬日的气息，她抬眼，语气平静地接过话：“是私下进行的，没惊动太多人”
“他在探查禁地时，触动了阵法旧痕，反噬重伤。”她耐心地为溯星解答，“我察觉不对，追踪而至，从他身上翻出了与碎玉阁联络的信物和未发出的密报。”
溯星听得屏住呼吸：“然后呢？”
“然后，”宋衿澜自然地接过话头，笑意微妙，“师姐便将人和物一并交给了我。从他嘴里撬出了身份脉络、联络方式、乃至行为习惯。”
用碎玉阁的手段对付碎玉阁的人，很合理，也很讽刺。
“不出三日，我的人便成了岁寒。”宋衿澜语气平淡，“伤是真的，卧病也是真的，每日送往玉京的情形也分毫不差。只是躺在病榻上养伤并艰难传递消息的早已换了一个人。”
“这一个月，玉无忧收到的每一份消息都是我们想让他看见的。”
姜迟月轻轻摩挲着玉片：“玉无忧下达了什么？”
宋衿澜神色肃然：“指令有二：一是在镜湖论道期间制造月蚀污染假象、盗取指定典籍，二是……安排一场针对李宴珩的意外。”
观星台上寂静了一瞬，只有寒风刮过檐角的呜咽声。
“至于这几件事怎么发生，最后真相指向哪，我们可以说了算。玉无忧想用埋在这儿的棋子毁了我们，那我们用它在他以为胜券在握时反手将他。”
她看向姜迟月，语气郑重：“这局棋险，书院难免有震动。”
姜迟月嗯了一声，将玉片递还给宋衿澜：“你和李宴珩安排就好，细节我们一同敲定。”
宋衿澜看向姜迟月：“我们会尽快。在那之前，书院一切如常？”
姜迟月颔首：“一切如常。越是风雨欲来，越要波澜不惊。”
宋衿澜了然，不再多言，欲转身离去时又听姜迟月问起：“你和李宴珩的生辰是不是快到了？”
宋衿澜脚步一顿，转过身来。晨光落在她脸上，将那抹惯常的明艳揉得有些朦胧，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难以捉摸的情绪。
“是，腊月廿九。”
姜迟月点了点头：“想怎么过？”
宋衿澜似乎没料到她会问这个，怔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带点自嘲的意味：“从前在玉京，生辰是宴席，是赏赐，有无数双眼睛看着你谢恩。如今……”她顿了顿，“能安稳度过便好。”
溯星在一旁听着，忽然眼睛一亮，拉了拉姜迟月的衣袖：“宋姐姐！生辰是要吃长寿面的！我听厨房的婆婆说，云州的长寿面要揉足一个时辰，面条越长，福气就越长！”
宋衿澜看向溯星亮晶晶的眼睛，笑意染上些真实的暖意：“小溯星还知道这个？”
“嗯！我去年生辰，族里最好的长老也给我煮了面……虽然她把面煮糊了。”说到最后，她不好意思低下了头。
姜迟月看着溯星发顶，又看向宋衿澜：“云州不过玉京那套，你们若愿意，那天来我的小院吧。我开两坛梨云酿，惊玉擅药膳，也会做长寿面，我拜托她煮两碗长寿面，做一桌菜。”
姜迟月的小院。
梨云酿。
宋衿澜呼吸滞了一瞬，眼睛涌上酸涩。
没有客套的宴席，有的只是好友们在一方私密的天地里庆贺。
她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的玉京深宫里，那时都还小，他抱着一包糕点眼睛亮亮地对她说：“澜澜，以后我们生辰就躲起来自己过，谁也不告诉。”
后来，他们再也没有那样的生辰了。
“好。”宋衿澜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更轻也更稳，“那便叨扰了。”
她没有说谢，有些话太重，说出口反而显得生分。
只是心上更涩更痒了。
她对不起她啊。
她最后看了一眼并肩立在观星台边的两人——一个沉静如渊，一个灵动如星，然后转身沿着来时路走下去。
脚步声渐远，铃声细碎。
溯星等到完全听不见她的脚步声，才小心翼翼扯了扯姜迟月的袖子:“姜师姐......我怎么觉得，宋姐姐刚才好像要哭了？”
姜迟月望着宋衿澜离去的石阶，兀自凝视，久久不语。
“她不是要哭。”
“那......是什么？”
“是有些东西压在她心上，太重了太久了，忽然有人替她挪开了一角透了口气，一时有些不适应。”
但是没关系。她垂眸。
溯星凝视片刻，一拍脑袋恍然大悟：“我懂了！是她的心里的冰化了！”
“是啊。”
姜迟月拍拍溯星的肩：“走吧。昨日苏师姐还和我说起你课业还有部分没完成。”
溯星垮下了脸：“我马上就写完了！”
说完蹭蹭蹭跑下台。
姜迟月微微笑了一下，随即转过身望了一眼北方天际。
那里云层厚重，什么也看不见。
但她知道，玉京就在那个方向。
腊月廿九。她默念了一遍这个日子，慢悠悠踱下了台。
她没有去找李宴珩或是其他人商议事情，而是又来到了禁地。
还是那座楼阁，还是那个禁闭的密室。
她没有叩门，走到了一处熟悉的书架前，在上面叩了几下。
石壁发出沉闷的回应，一道极窄的、仅供一人通行的缝隙无声滑开，露出后面向下的，幽暗的石阶。
姜迟月没有犹豫，侧身而入。
石壁在她身后合拢，将最后一点天光隔在外面。她没有点灯，凭着记忆和感知一步一步向下走下去。
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响，又被石壁吸收，变得沉闷而孤独。
她知道下面等待的是什么。
不是青鸾的宝物，也不是李时归的旧物。
而是那一个月前，她亲手揪出来、又亲手交给宋衿澜处理后的。
——真正的“岁寒”。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沧海星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