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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玉京飞雪 ...

  •   当云州在初雪里酝酿过年的暖融,玉京掌权人正拂去梅花枝头的霜浓。

      腊月二十,晨。

      东宫暖阁里地龙烧得正旺,熏笼里白檀香混着龙涎香的气息正沉甸甸压着。

      李宴瑜披着玄色鹤氅斜倚在木榻上,膝上枕着一只白狐。他一边抚着,一边拈着一枚棋子沉思,久不落下。

      棋盘上黑白交错,势均力敌。

      “阁主以为,云州这局棋,该如何落子?”

      他不再思索,“咔哒”落子。

      玉无忧坐在他对面,墨青锦袍,眉目沉静。此刻的他不像杀伐狠厉的碎玉阁主,倒像进京赶考的书生。

      “殿下心中已有定数。”玉无忧声音平稳,落下等候多时的黑子,“云中阙如棋枰上的孤子,看似偏远,却连着锦州、青州两处气眼。断一臂易,破大势难。”

      李宴瑜轻笑一声,继续落子。

      “玲珑坊虽有些波折,但线索已断,翻不起风浪。

      “沅州裴家自顾不暇。裴契也重伤,裴怀缨撑不起大局,能守住祖业已是侥幸。”

      “至于青州……元氏那些蛮子,迟早会明白该站在哪一边。”他顿了顿,在白狐柔软的皮毛上抚过,“锦州的钱、沅州的魂珀、青州的马。迟早都会回到该在的地方。”

      “但不够。”他缓缓道,像是在对玉无忧说,又像在对自己说。

      玉无忧没有立刻接话,目光落在棋盘某处。

      白子看似松散,却隐隐成势。

      “殿下忌惮的,是人心。”他落下一子,截断白棋生路,“云中阙不争权,不夺利,只传道。可这道传得久了,天下人便觉得,修炼之法不该握在揽月阁手里,治国之理不该只听玉京一家之言。”

      “所以该碎。”李宴瑜语气没有起伏,盯着棋盘,白狐往他手心拱了拱:“碎其名,毁其骨。”

      “正是。”

      玉无忧又落一子,“镜湖论道,便是最好的时机。让天下人看看,云中阙的道招致的后果。”他抬起眼,目光冷酷,“到那时,不必殿下动手,人心自会背弃。”

      暖阁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在门外停住。

      “进来。”

      一名暗卫推门而入,一身劲装,裹挟着霜雪寒气。他单膝跪地,呈上一卷密报。

      “殿下,云州消息。”

      李宴瑜接过,缓缓展开。玉无忧垂眸观棋,仿若浑然不觉。

      密报上是工整的小楷。

      “腊月十八,云中阙开始筹备年节。姜迟月每日晨起练剑,出入禁地,裴契也身体渐愈……”

      “阁主这枚棋子埋得倒深。”他读完密报,赞叹道:“竟是在云中阙内,只是这所谓禁地……探子可探明究竟是何所在?”

      玉无忧回道:“云中阙自称那是历代先贤手札存放之所,有阵法相护。便是属下亲至,也未必强行破得开。”

      “虽不知内里详情,但她在意便是破绽。”他落下棋子,“这足够了。”

      李宴瑜继续阅览密报,忽地目光停在了某一行:

      “九殿下李宴珩与宋衿澜同行次数增多,腊月十七,二人于镜湖边长谈,状似亲密。”

      “亲密?”李宴瑜咀嚼着这两个字,忽而笑了,“他们是该亲密些。”

      这样才好一网打尽。

      他往后翻了翻,没再读到有用的信息,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随手搁案不再翻阅。

      白狐被惊动,从他膝头轻盈跃下,悄无声息溜走了。

      “镜湖论道。”他继续拈起一枚白子,在指尖转了转,“还有三个多月,时间足够。”

      “沈令云已经递了折子,想带队去云州。”李宴瑜语气里带上了讥诮,“沈尚书这个女儿,心高气傲,最看不上云中阙那套,她去正合适。”

      “揽月阁精锐尽出,堂堂正正赴会——论道,比武,切磋。让天下人看看,什么才是正统。”李宴瑜从容落子,“阁主输了。”

      玉无忧垂眸看向棋盘。确实,白子看似散落,却在他未察觉之时早已连成一片绵密杀网,将他最后的反扑扼于无形。

      “殿下棋力精进,属下甘拜下风。”他语气里并无懊恼,反而像完成了一场必要的推演。

      他开始不急不徐收拾棋盘,黑子白子在他手中泾渭分明地归入两罐。

      “光有明礼不够。”李宴瑜敲击着棋枰边缘,“天下人要看正统的风光,也该看看异端的狼狈。风风光光举办,灰头土脸地收场,这出戏才算唱全了。”

      玉无忧盖上棋罐的玉盖。

      “属下明白。”

      “还有。找个机会给老九吃点苦头。”李宴瑜缓缓道,“沅州一事他也有份。不必伤他性命,但总要他知道,和云中阙站一块的后果。”

      “是。”玉无忧恭敬应道,神色却暗了暗,“昭王身份特殊,分寸属下自会掌握。”

      “阁主办事,我向来放心。”李宴瑜对这个答案很满意,挥挥手,“去吧。年关将至,云州的礼,务必丰厚些。我去看看阿姐。”

      玉无忧躬身,衣袍在门槛处一闪便融入了长廊的阴影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李宴瑜独自坐了会,袖里无意识摩挲着那枚拈起的象征“云中阙”的白玉棋子。棋子温润,却透着怎么都焐不热的凉。

      最终,随意将它丢回罐中。

      他掏出帕子,重重咳了一声。

      看着那一点嫣红,他忽然有些厌倦这满室的暖香。

      “去长乐宫。”

      长乐宫在皇宫西侧,僻静,也冷清,

      因着昭华公主“体弱需静养”的由头,宫人不多,廊下连盏多余的灯都没点,只有几盏旧宫灯在风里晃晃悠悠,衬得四处影影幢幢。

      守门的宫女见是他,慌忙跪倒:“太子殿下……”

      “阿姐歇了?”

      “公主……刚用了药,还未歇下。”

      李宴瑜嗯了一声,径直推门进去。

      室内药味浓重,苦涩里混着梅花香气。窗关得严严实实,只留了一道小缝透气。炭盆倒是烧着,却不如东宫那般旺。

      李瑶曦半靠在榻上,盖着厚重的棉被,手里拿着一卷书,听见动静抬起头。

      “阿瑜来了。”她的声音有些飘忽,脸色苍白得透明,唯有一双眼睛沉静明烈。

      “阿姐。”李宴瑜走过去,在榻边坐下,很自然地探了探她搁在锦被外的手。

      很冰凉。他皱了皱眉。

      “炭火怎么烧成这样?伺候的人越发不上心了。”

      李瑶曦抽回手,拢回被子里摇摇头:“是我嫌闷,让她们撤下去些。整日整日这么烧着,人也烧得昏沉。”

      “缺什么短什么只管吩咐。若宫人怠慢,告诉我。”李宴瑜柔声道,同在东宫的样子判若两人,“年关将至,宫里要热闹起来了。阿姐这里,也太冷清了些,我明日调几个伶俐的过来,陪你说话解闷。”

      “不必了。”李瑶曦淡淡道,将那一卷书收好。李宴瑜眼尖,认出那是《云州风物志》。他眼神暗了一瞬。

      “现在这样就很好。”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炭盆里偶尔烧出的细微“噼啪”声。

      “阿姐。”李宴瑜忽然开口,“你恨我吗?”

      李瑶曦抬起眼静静望着他,看了许久,久到李宴瑜几乎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阿瑜,你是我弟弟。”

      她只这么说。

      李宴瑜心尖颤了颤,袖中的手微微攥紧。

      “你身子从小就不好。”

      “……我没事。”李宴瑜扯了扯嘴角,“只是天冷,有些畏寒罢了。倒是阿姐……”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身子从小就不好,堪堪熬到了二十六,不知还有几个年头;而她却是被一场失败的计划彻底摧毁了根基,困住这四方天地里靠着汤药吊着性命。

      他觉得这话太残忍,即便他心里未必不这么想。

      “阿珩,他在云州还好吗?”

      李瑶曦听出了他的未尽之言,也不接话,问起了小弟。

      李宴瑜眸光倏地一沉。

      “他好得很。”他语气变冷了,“如鱼得水,乐不思蜀。”

      “那就好。”李瑶曦点点头,目光越过李宴瑜仿佛透过紧闭的窗扉,看到了很远的地方。那眼神里有李宴瑜不愿意看到的释然。

      比任何的质询都让李宴瑜感到不适。

      他心里一阵没由来的烦躁。

      “阿姐倒是惦记得紧。”他笑了笑,只是那笑意浅浅浮在表层,假得紧也虚伪得紧,“他可比我们逍遥多了。陛下对他寄予厚望,他却只想当个闲散学子。说到底还是年纪小,不懂事。”

      “人各有志。”

      李瑶曦面上依旧是没什么神情,莫名的,李宴瑜觉得像一面清晰的镜子,所有心思无所遁形。

      “强求不得。阿瑜,你也是。”

      强求不得?什么是强求?是那个位置,那些力量,还是别的……什么?

      他忽然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也不想待在这弥漫着药味和无形压力的寂静里。

      “阿姐好好休息。”他站起身,动作比来时略显仓促,“药要按时吃。炭火……还是让烧旺些,你的手太凉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改日再来看你。”

      李瑶曦依旧靠在榻上,仰头看着他,眼里映出他略显紧绷的侧影。

      “阿瑜。”她唤了一声。

      李宴瑜停在门边,回头。

      “路上滑,小心些。”

      李宴瑜喉结动了动,最终只是低低嗯了一声,推门走了出去。

      房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室内那浓厚的药香和微弱的梅香,也将李瑶曦那双过于沉静的眼睛关在了里面。

      寒风立刻包裹上来。李宴瑜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凛冽冰冷的空气,才觉得胸中那点莫名的窒闷稍稍缓解。

      他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殿门。窗纸上,隐约能窥见榻上人静静倚靠的轮廓,单薄得像一张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纸。

      “路上滑,小心些……”

      该小心的,究竟是谁呢?

      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走入风雪中。鹤氅扫过地面,留下一串逐渐远去的、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而长乐宫内,李瑶曦静静听着那脚步声彻底消失。

      她缓缓摊开那本《云州风物志》,沿着书页边缘极慢极仔细地摸索着。

      直到在某页中间,触到了一处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夹层。她在那里停留了片刻,沉静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亮的光,随即又归于沉寂。

      她将书重新塞回枕下,躺平,拉上了被子。

      窗外,风雪更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玉京飞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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