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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同命之谜 ...

  •   云州入冬了。

      清晨推窗时,能看见瓦檐上凝着的薄薄一层霜,风刮过镜湖,凉的透骨。书院早起的弟子呵出的白雾在晨光里散开,破开寒气的声音清脆又利落。

      距离沅州归来已经过去了一段时日。

      姜迟月终究还是没能见到廊下那道灼眼的身影,自那日登记之后,她就像融进了云州冬雾里。

      她直觉,她们一定认识。在她遗忘的从前里。

      姜迟月后来又进入了禁地,密室石门依旧禁闭。她站在门外,有许多话想问风吟前辈,关于李时归,关于同命契,却不知她是否清醒,最终还是没有叩门。

      日子在书院规律的钟声里滑过去。

      裴契也大多时候都待在静思斋,他身体仍显虚弱,但气色一日日好起来。早晨会在窗边抚一会箜篌,乐声空灵温润,常引得路过的弟子驻足赞叹。裴怀缨的信每日都会从沅州寄来,有时是一封,有时是厚厚的一叠。

      下午他便埋首书卷,仔细读着从青鸾故地带出的、关于白泽与古老禁术的典籍。偶尔姜迟月送去新寻到的资料,会见他对着某段记载出神。

      “可有收获?”

      裴契也抬起头:“有,也没有。说法有很多,白泽造器,青鸾守道,凤凰成魂……但关于器该如何成人,至今仍没有头绪。”

      “大概这本就是一条没有前人走过的路。”

      姜迟月沉默片刻,只说:“路都是人走出来的。”

      裴契也闻言笑了。

      另一边,溯星彻底成了观星台的常客。星象门那位姓苏的师姐简直把她当成了宝贝,连自己珍藏的星图手稿都搬出来给她看。溯星学的快,她口中“星星说的话”少了几分隐晦,但依旧难懂。

      她依旧在书院摆了个占卜摊,干起了老本行。

      惊玉适应得最快。她本就灵巧讨喜,又有一手好医术,很快成了书院上下都喜欢的惊玉师妹。药堂的长老几乎把她当亲传弟子带,一些不外传的秘方都开始教她。

      她偶尔对着蚀心草样本发呆。谢怀叙有次撞见,问她看什么,她指着草叶边缘那圈暗紫色的纹路对他说:“我在想,月蚀侵蚀万物,可这蚀心草被月蚀污染后反而长得更好了。如果月蚀对有些东西不是毒,而是养料呢?”

      谢怀叙没听懂:“什么意思?”

      “意思是,”惊玉转头看向他,眼中闪着大胆的光,“既然书院教导我们引导它回归天地,那我们能不能让月蚀变得无害,甚至有用?”

      谢怀叙一时接不上话,只好摸摸鼻子:“我想姜迟月对这一道上应该很有心得。”

      “叫姜师姐。”

      惊玉一板一眼纠正:“你要尊师重道!”

      谢怀叙:“……好。姜师姐。”

      惊玉满意点点头,继续摆弄手里的草药,动作莫名轻快了许多。

      而此刻,书楼顶层。

      李宴珩难得没有和宋衿澜在一起,独自斜倚在书架边,望着远处渐沉的暮色出神。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目光在姜迟月脸上停留片刻。

      “刚从禁地回来?”

      “嗯。”姜迟月应了一声,走到窗边与他并立,“难得见你这么沉重。找我什么事?”

      李宴珩沉默了一下,不知如何开口。

      “我最近做了个梦。”

      他声音有些低哑,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暮色中的书院泛起炊烟,模糊了他将要开口的话语。

      梦。

      “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有很多血,有破碎的剑光,有一个人倒下去的背影,月白的衣衫,一把剑……穿透了他的胸膛。”他的目光在她腰间的剑停留了片刻,“是归墟。”

      姜迟月浑身一震。

      月白衣衫。归墟穿透了胸膛。

      可是,归墟不是他的剑么?

      “还有死死抱着他的你。”

      话音落下,书楼顶层陷入了死寂。

      姜迟月沉默良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杀他的人是谁?”

      “我不知道。我看不清。”

      姜迟月缓缓压下喉间涩意,才开口道:“我之前也梦见过你。”

      李宴珩呼吸停了一瞬,暮光从他脸侧滑过,轮廓被那橘黄色摇得有些模糊。

      “最清晰的那次,正好是你们来的那天。”她的话语很慢,也很清晰,“大火,血,还有宋衿澜。”

      宋衿澜?

      他下意识想反驳,想说不可能,话音就要冲出喉咙,硬生生卡在嘴边。他想起了宋衿澜偶尔看向他时,眼里难以捉摸的情绪,想起她红衣烈烈跑向他又悄无声息退开的模样。

      “大火?”他最终挤出了两个字。

      “是。”姜迟月回想起那场梦境,记忆里灼热的焦味似乎又漫了上来,“周围是玉京的宫阙。”

      姜迟月的描述在他脑海里拼凑成型。李宴珩甚至能想象到那个自己的神情。就和他在梦中所感的她一样,撕裂灼烧的凄艳。

      万念俱灰。

      他揉了揉眉心,试图驱散脑中骤然升起的尖锐嗡鸣。

      “是……同命契吗?”

      尽管心上沉甸甸的情绪几乎要压垮理智,他的脑子依旧转的极快,“不仅连接你我性命,还能连接你我的梦境?”

      “是同命契。但其它的我不知道。”姜迟月如实回答,“白泽也好,青鸾也罢,对于同命契都不肯告诉我更多了。我只知同生同死,同命同源。”

      她指了指自己:“我,天地为修复月脉诞生的先天月魄。”继而指了指李宴珩,“你,玉京皇室用溯流光禁术打造的人造月魄——若用月灵的话来讲,你是他们最完美的容器。”

      “白泽提过,我们都不是第一次到这世上。那些梦境,可能都是我们尚未找回的前世。”最终,她只能这样说,又补上了一句,“宋衿澜也是。只不过,我的直觉告诉我她知晓的比我们更多。”

      李宴珩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姜迟月。”他的声音严肃起来,连名带姓叫她,不再有半分轻佻,“若这契约真将我们前世今生绑在一起,若那些惨烈的结局并非偶然……”

      若这是注定会再上演的宿命呢?

      后半句他没说出口,但那沉重的意味渗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比冬夜的寒意更彻骨。

      窗外最后一点天光也被夜幕吞噬,书楼内尚未点灯,李宴珩的侧脸完全隐入黑暗,眼底一片幽深。

      “那就破了它。”她对他说,神情像裁月出鞘那一泓清光,“我不信命,李宴珩,你也别信。”

      “你说得对。”他走到她面前,目光清亮,“现在我们在云中阙,有要做的事要保护的人。不管真相如何,我们一起面对。”

      两个骄傲的灵魂,在暮色里摊开彼此最痛的梦境。

      没有歇斯底里,只有澄澈的平静和名为同伴的默契和决心。

      夜深,月色如水。

      宋衿澜刚踏入卧室,便被一双有力的臂膀揽住。

      她下意识挣扎,却在嗅及熟悉的气息时停住,任由他的气息环上来。她能感觉到他胸膛下比平时略快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室内没有点灯,只有被窗纸筛过的朦胧月色。

      “澜澜,是我。”

      李宴珩的声音有些闷,夹杂着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委屈。

      “怎么了?”她轻声问,没有回头。

      李宴珩稍松了手,用手指挑起她鬓边的碎发,卷起又落下,动作眷恋。

      “我今天……和姜迟月说了那些梦。”

      “她说,她也梦见过。玉京的大火,血,还有……”李宴珩拥着她,“还有你。”

      她的身体僵硬了几分,没有回答,只是慢慢转过了身,借着模糊的月光看向他的脸。那双总是带着漫不经心或深沉算计的眼睛,盛满了她许久未见几乎要溢出来的不安。

      她抬手,轻轻摩挲着他的脸,眼中盈出水意。

      “澜澜,那些不止是梦对不对?”李宴珩捉住她的手,不由分说地十指相扣,力道有些重。

      “我知道你记得。”他直直望进她的眼,不给她躲闪的机会,“你一直记得,是不是?”

      眼中水意终是摔了下来,一滴、又一滴,像汹涌浪潮那般,冲刷着两人的心房。

      她极轻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他看得轻清清楚楚。

      “为什么……”

      “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声音哽了几分,尾音还有些颤抖。

      为什么要一个人背负着那些地狱般的记忆?为什么要在他无忧无虑的时候,一个人在深夜里看着火光煎熬?

      随即,他做了个两人都没想到的大胆动作。

      他低下头,虔诚而颤抖地,轻轻吻去了她眼角边的泪痕。

      那触感温热而潮湿,带着咸涩的味道,瞬间烫得两人都僵了一下。这个动作太过了,太逾越了。

      太亲密了。

      室内静得只剩两人交错的呼吸声,比方才更清晰也更紧绷。

      李宴珩退开一点距离,额头仍轻轻抵着她的,气息拂在她脸上。他没有解释方才那冲动的吻,只执着地重复一个问题。

      “澜澜,告诉我,前世发生了什么?”

      “阿珩。不要问。”她的泪水更汹涌了,“我不想让你再哭了。”

      “那是我们的前世。结局很不好。”

      “我们都死了。”她反握紧了他的手,比他更先前更用力,仿佛下一瞬他就要被烧没了,这样才能确认他是活着的,“我们都死了……你,我,姜迟月,李时归……”

      她说不下去了,只剩肩膀难以抑制地颤抖。

      李宴珩没有催问,只是用另一只手臂紧紧环住她,将她整个人圈进怀里。她的泪水浸透了他胸前的衣料,温热一片,很快又在冬夜的空气里变凉。

      他梦见她死时的模样,而她时梦见他哭的模样。

      这个认知让他心脏狠狠一缩。他梦里的血色是直观的、爆裂的;而她背负的,是看着他崩溃看着他走向毁灭中漫长无声的凌迟。

      哪一种更残忍?

      他昏昏沉沉地想着。

      那是他们惨烈的过去,那是她深藏的恐惧。

      那是他们共同需要面对的宿命。

      “好。我不问。”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安抚着她,“我不问前世到底发生了什么,不问我们有多惨。”

      他稍稍退开,双手捧住她泪痕交错的脸,笨拙地为她擦拭。

      “我只问你,澜澜。”他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你带着这些记忆回来,一个人守着我们,是不是很累?是不是很疼?”

      两世记忆的撕扯,日夜忧惧的重压,看着爱人就在眼前却不敢触碰的绝望。她有时都要觉得撑不下去,却又不得不将那些苦那些累积压在心底,习惯性忽略。

      直到他问,是不是很疼。

      直到她心中那片荒芜的冻土,终于被这荒唐又真实的烈火烧出了一片滚烫的、生机勃勃的春天。

      她终于崩溃地点头,环住他的腰,肩膀起伏更厉害了,一抽一抽的。

      “澜澜,别哭。”他耐心地、温声哄着她,“从现在起,这些累,这些疼,分我一半。你不必一个人再记着,一个人怕着。”

      “而且,那只是前世。今生未必一定重演。”

      他指指自己:“我,李宴珩,一个不知道是人还是物的人造月魄。”又点了点她眉心花钿,“你,宋衿澜,一个带着前世记忆还独自创办了情报阁的大美人。”

      “我们都在这里。”

      “和前世不一样了。这次,我们有更多的时间——至少眼下,云州的梨花永远不谢,太子还躲在玉京搞他的阴谋。”

      他说得急而快,在劝她,也是在对自己说。

      “我不信命,所以,澜澜,你也别信。”

      他低下头,在她眉间落下轻柔而坚定的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同命之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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