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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云阙新雪 ...

  •   “缓缓升起的明月。”

      这个解读意外的美好,也意外地贴合她。

      凰云裳的眸光动了动。

      风吟的声音极轻:“‘迟月’是她为自己取的名字,可‘缓缓升起的明月’,却是时归后来给她的解读。院长将她捡到时,我把这份寓意告诉了她。”

      她闭了闭眼,喉间涌上细细的涩意:“这样啊。”

      凰云裳记得。

      记得那个被困在小楼里的少女,接过她偷偷带来的姜花,在窗台上借着月光划下“迟月”二字时,眼中渴望又克制的火焰。

      她说,月亮总是来得很迟,自由也是。

      她说,她忘不了她八岁那年第一次破开阵法,逃到凰陵山巅望见的风景。不化的苍雪,冻不住她渴望自由的火。

      她说,她总有一天要逃出去,去见见书里写过的山川湖海,去见见真正的月亮。

      凰云裳心疼她,可她什么也做不了。还因为偷偷和她说话被族中长辈捉回去,勒令不得靠近那座囚笼。

      直到凤凰族大火。

      所有族人都死在了那场诡异的月蚀烈焰里。而她因为心中的那份牵挂,火起时不顾一切地奔向小楼,反而因此活了下来。

      多可笑啊。

      凤凰族对她不好,囚禁她,视她为工具。可她还是救下了她,拼死握住她的手,带她逃出了那片火海。

      后来,她身边出现了月白衣衫的身影。

      他站在她身边温柔一笑,为她簪上梨花,说月亮不是来迟了,它是缓缓升起,为了照见更远的路。

      那时的凰云裳远远看着,既难过又欣慰。

      小月亮,终于有人真心守护了。

      ……

      回忆如潮水般退却。

      凰云裳回过神来,看着故友。

      “都过去了。”她轻声说,不知是在告诉自己,还是告诉她。

      她又感叹道,声音染上了暖意:“云州真的把她养得很好。无论是景还是人,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

      “我来之前向很多人打听她。茶肆的老板、街市卖花的娘子、镜湖的老船夫甚至总跑来的糕点铺学徒……每个人说起姜娘子,眼睛都会亮起来。”

      风吟静静听着。

      “他们说,虽然她的话不多,但会帮迷路的孩子找家,会为买不起药的老人悄悄留铜板,会在大雨前帮老板收好门口的招牌。”凰云裳的声音越来越轻,“她还总去镜湖边上,有时练剑,有时只是坐着看看山水。”

      “他们都把她照顾的很好。”凰云裳语气里是尘埃落定的释然,“比我们当年……做得好。”

      风吟点了点头,没有反驳。

      “所以这次,”凰云裳深吸一口气,眼中重新亮起坚定的光芒,“我们只需要看着她,在她需要的时候伸出手就好。”

      ……

      待姜迟月想再寻找她时,已经看不到那道身影了,那灼热而复杂的目光仿佛只是她的错觉。

      她压下了心底翻涌的疑惑,转身对裴契也三人道:“走吧,先去外院登记。”

      一行人穿过书院的回廊。

      溯星抱着她的罗盘,眼睛亮晶晶地左顾右盼,时不时发出小小的惊叹,到那株梨花树前停顿了一下,复而对姜迟月说:“这棵梨花树的瓣子是用月亮做的!上面有月亮的气息。”①

      裴契也接住了一片花瓣。

      花瓣触手微凉,边缘泛着极淡的银光。他仔细感受着其中流转的气息,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这棵树是阵眼?”他轻声问。

      姜迟月点头。

      “以花为阵,以月为引。”裴契也若有所思,“心思很巧,也很温柔。”

      “布置这阵法的人,一定很爱这个地方。”

      姜迟月接住了一片梨花瓣,听他这话心底涌起了莫名的悸动,带着某种温暖的酸涩。

      是李时归?

      不,不是他。她问过书院老人,这个阵法是云中阙成为书院后才布下的。

      那是谁?她不禁想着。

      她将那瓣梨花收进了袖中。

      外院的登记处设在书院西侧一处独立的院落里,青瓦白墙,门前种了两株枣树。

      “姜丫头回来了?”负责的登记的老先生正伏在案前核对名册,“这三位就是你在信里提过的?”

      “裴契也,沅州裴家人。”姜迟月侧身让开,“溯星,浮州观星一脉,惊玉,锦州医女。”

      老先生的目光在三人身上一一扫过,尤其在裴契也苍白的脸色上多停留了一瞬,什么也没多问,只是点点头:“院长和夫子们都交代过了。来,先把名册填了。”

      他推过三份空白的册页。

      裴契也执笔,在“名姓”一栏写下端正的“裴契也”三字,在入院缘由后写下“游学、养病。”

      溯星的字迹有些歪斜,却写得极为认真,在“特长”一栏犹豫片刻,写下“能听星星说话。”

      惊玉的字迹娟秀流畅,在“志愿修习”后列了长长一串:医理、草药、针灸、毒理……

      “丫头,贪多嚼不烂。”老先生难得开口提醒。

      惊玉抬起头,眼神亮晶晶:“先生,我都想学。”

      他看着她眼中不掺杂质的热切,没再说什么,只是将三份名册收好,又拿起刻刀在玉牌上刻了三人的名字递到他们手中。

      “从今日起,你们便是云中阙的外院弟子,若要进入内院,还需经过考核。”老先生的声音严肃了些,“书院规矩不多,惟三条需牢记:一需按时完成课业、二不可恃强凌弱、三不可欺心违道。”

      “云中阙的门,从来是为想走正道的人开的,这里没有高低贵贱。若遇难处,可寻师长,亦可寻同门。”

      裴契也握着玉牌的手微微收紧,拱手行礼:“学生谨记。”

      溯星和惊玉也连忙跟着行礼。

      手续办完,老先生挥手:“去吧,裴郎君住静思斋,待会让陈夫子带你去。惊玉丫头和溯星丫头住西苑女舍,让姜丫头带你们去。”

      四人离开登记处时,院外不知何时已经围了不少好奇的弟子。见他们出来,人群中响起低低的议论和善意的好奇。

      “看,那就是姜师姐带回来的新同窗!”

      “穿青衫的公子真好看……”

      “抱罗盘的那个妹妹看着好小!”

      “旁边那位是医师吧?她身上有草药香!”

      惊玉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往姜迟月身后躲了躲。溯星却睁大眼睛,好奇地回望过去,罗盘轻轻转动,比划着什么。裴契也面色平静,只是耳根微微泛红。

      姜迟月眼神放软:“好了好了,都散去吧。”

      待尽数安排好,已近暮色。

      裴契也的斋房里摆上了箜篌和书籍,还有姜迟月从禁地里寻来的关于白泽的典籍;惊玉和溯星住在一处,邻房的姑娘热情地帮她们安置。书院各处亮起灯火,炊烟混着墨香,飘散在空气里。

      姜迟月独自回到了梨花树下,揣摩着溯星道出的“有月亮的气息。”

      梨花静静盛放着,花朵层层叠叠缀满枝头,在暮色里泛着莹润微光,仿佛将一轮月凝在了枝头,

      她走上前,轻轻摩挲着树干,突然在一处地方摸到了一个极细极小的字,几乎要与木质纹路融为一体。

      按痕迹来看,是一个归字。

      李时归的归。

      她的呼吸屏住了。

      这个字刻得那样深,又藏得那样隐秘,若非她此刻正贴着那处纹路,几乎不可能被发现。刻痕的边缘早已被岁月与树皮的生长磨得圆润。

      她不自觉被牵引,将额头抵在那个字上。

      一段汹涌的记忆,忽然决堤。

      “以前我总觉得,这云中阙的梨花开了又谢,不过是替我数着离去的日子。”他将新酿的酒挖出来,放在石台上。

      她托腮看他:“那你为什么还要种?”

      “因为好看。”他倒了一碗,眼神掠过笑意,“开时满树雪白,谢时也干干净净,不惹尘埃。”

      他将酒碗往她面前推了推:“你也尝尝?”

      “我不喝。”她警惕摆摆手,“你每次都哄我喝,说这次真的不会醉,结果呢?上次我在楼顶背了一夜的《山河志》!上上次我在画舫上差点、差点……”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气鼓鼓地把碗推远了。

      李时归低笑出声,显然也想起来她在画舫上说的话。

      “好吧。”他叹息,又把碗往前推了一寸,“但这次真的是真的,不会醉。”

      记忆在这里骤然模糊,碎裂,猛地转向另一片景象——

      那是一个梨花谢了的季节。

      枝头空空荡荡,仿佛草木的精魂都已随某人离去。

      故人已不在,只有跪在石台前紧紧抱着两把剑的她。

      眼泪已经流干了。

      “李时归……”

      “李时归……”

      “你说梨花开谢是替你数着日子,那我让云中阙的梨花永远不谢,你能回来吗?”

      无人回答。

      也永远不会有回答了。

      但她不管有没有人回答,只是执拗地将双剑插在泥土里,以剑为引,以月魄本源为媒,将整颗梨树与云中阙庞大的阵法、与青鸾故地流转的月华彻底连通。

      她要它违背时序、永恒绽放。

      繁花如新雪,在阵法催动下开满枝头,簌簌扬扬,仿佛一场春雪风暴。

      她跪在漫天飞花中,任由花瓣落满肩头发梢。

      她不要悲戚的悼亡。

      她要一场盛大、明亮、永不落幕的祭典。

      她要让每一个来云中阙的人,抬头看见的不是凋零与逝去的枯败、而是盛大与繁茂的春色。

      她要他们记住——

      这里,永远有人在守护。

      ……

      “师姐?师姐?”

      惊玉焦急的声音将姜迟月从记忆的洪流中猛地拽出。

      她睁开眼,额头上冰凉的触感犹在,脸上一片湿冷。眼前是惊玉放大的、写满担忧的脸。

      谢怀叙提着药箱站在一旁,脸色也绷得紧紧的:“你刚才整个人像失了魂一样贴在树上,怎么叫都没反应。”

      惊玉搭上她的脉上,眉头紧蹙:“不是旧伤复发,从脉象来看也没有问题啊……”

      “我没事。”她声音有些哑,顿了顿才续上,“只是,想起了一些很久以前的事。”

      “你们怎么来了?”

      “我和谢怀叙见你许久没去膳堂,就来寻你。”惊玉靠着她在石台坐下,“结果看见你整个人都抵在树下,心口处还有青光闪烁。”

      青光。她怔住。

      是因为又想起了一点记忆吗?她不禁想,从白泽水府出来后,似乎每回想起一点关于李时归的内容,就会多闪一次。

      惊玉招招手让谢怀叙过来,从药箱里翻出小瓷瓶塞进她手里:“我新配的安神丸。若睡不安稳可以吃一颗。香的话师姐擅长此道,我就不卖弄了。”

      “多谢。”姜迟月握紧了瓷瓶,“溯星呢?”

      “被星象门的一个师姐拉去观星台了,师姐说这门课已许久不见新人,两个人兴奋地探讨,连饭都顾不上吃。”惊玉笑了笑。

      谢怀叙适时插嘴:“她们的话我都听不懂。”

      “走吧。去膳堂看看。”姜迟月缓缓起身,回头最后看了一眼树干刻着“归”字的地方,将方才的沉沉回忆酿在了心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云阙新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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