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彩色 ...
-
从“辣破天”出来后，芥淮珩摸着吃得滚圆的肚子，提议消食散步，顺便“视察一下民间时尚潮流”。
通常这是他发现新奇小玩意儿或零食店的借口。
白嘉彦对此“嗤之以鼻“（其实有类似想法），但因为和芥淮珩在吵架中，终究拉不下脸面。
“要注入新鲜色彩啊！”芥淮珩振振有词，翡翠绿的眸子在午后阳光下亮得像猫眼石。
“你看咱们，一身黑灰，走在街上跟移动的墓碑似的。多不吉利！”
“墓碑至少安静。”
两人拌着嘴，走在前面。
知岁和徐怀舟落后几步。
徐怀舟已经重新穿好了外套，拉链拉到顶，试图遮住里面那件“罪证”。
但脸颊的红晕还没完全消退。
走过两个街口，芥淮珩突然“咦”了一声，脚步停在了一家店门前。
那是一家服装店。不是卖实用工装或战术服的那种，而是……色彩。
橱窗里，人形模特身上套着荧光粉的连帽卫衣，柠檬黄的阔腿裤，电光紫的短裙，宝石蓝的皮质外套。
颜色饱和度高到刺眼，毫无搭配逻辑可言，只是粗暴地将最鲜艳、最明亮的色块堆砌在一起，在周围一片灰蒙蒙的背景中，像爆炸的彩虹。店名也很直白，用闪烁的霓虹灯管拼成：“多巴胺警报”。
“我去……”芥淮珩凑近橱窗，脸几乎贴上去，“这颜色……这风格……白毛，快看！像不像你去年不小心把加密档案泄露到公共频道后生成的‘视觉污染’？”
白嘉彦也难得被吸引了注意力，粉色的眸子盯着那些衣服。
“比我的操作失误稍微有序一点。但不多。”
“进去看看！”芥淮珩不由分说，拽着白嘉彦就往里走。
知岁在店门口停顿了一下，冰蓝色的眼睛扫过那些张扬的色彩，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但看着已经兴奋地钻进去的芥淮珩和半推半就被拉进去的白嘉彦，她还是抬脚跟了进去。
徐怀舟也走了进去。
瞬间，她被更浓烈的色彩包围。
店里空间不大，四面墙都挂满了衣服，按照颜色分区——粉红区、明黄区、亮蓝区、荧光绿区。
空气里弥漫着新布料和廉价香薰的味道，音乐放着节奏欢快、有些过时的电子乐。
店主是个年轻男人，染着一头渐变蓝发，耳朵上至少打了七八个环，正靠在收银台后面打瞌睡。
看到客人进来，也只是抬了抬眼皮，含糊地说了句“随便看”，又低下头去。
“这个！”芥淮珩已经冲到亮蓝色区域，拎起一件印着夸张抽象闪电图案的卫衣，在白嘉彦身上比划，“这个颜色，配你头发！绝了！”
白嘉彦拍开他的手：“像被雷劈过的棉花糖。”“那这个！”芥淮珩又抓起一件嫩粉色、背后印着巨大卡通猫头的牛仔外套，“跟我眼睛绝配！情侣款！”
“谁要跟你情侣款。”白嘉彦转身想走，被芥淮珩拉住。
“试试嘛！人生苦短，及时行乐！穿一次又不会死！你看这布料——”他用力揉了揉，“柔软！亲肤！比你那些情报员制服舒服多了！”
“我的制服经过防扫描、抗干扰、自适应变色处理，并且有二十四个隐藏口袋。”
白嘉彦冷冷道，声音依旧懒散，“这件衣服除了宣告‘我在这里快来监视我’之外，还有什么用？”
“快乐！”芥淮珩理直气壮，“它让人快乐！你看这颜色！这猫头！多可爱！”“我的快乐来源于完整的情报链和破解成功的加密信息。”
“你那是病，得治。”
两人又开始拉锯战。
徐怀舟站在一旁，目光却被一件衣服吸引。
她忍不住伸手摸了摸，料子确实很软。
“喜欢？”知岁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徐怀舟缩回手，摇摇头，又点点头。
“试试。”知岁说。不是建议，是陈述。
“我……”
“我也需要一件。”知岁打断她，目光转向另一边。
徐怀舟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看见一件雾蓝色的长款风衣，颜色非常接近知岁眼睛的底色，但更柔和些，像清晨起雾的湖面。
连知岁也要试？
徐怀舟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芥淮珩发现了。
“哇！组长也要加入吗？太好了！来来来，小怀舟，这件鹅黄的！还有这条奶白的裤子！配一起！彦彦，别跑！这件橙的！还有这个，荧光绿的腰包！必须配上！”
十分钟后，试衣间区域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第一个出来的是芥淮珩。
嫩粉色的花哨衬衫，翡翠绿破洞牛仔外套，亮橙色工装裤，脖子上还挂了条荧光黄的编织项链。
绿眸配这一身，整个人像打翻了调色盘，又像某种经过精心设计的街头艺术装置——如果街头艺术的定义是“让人忍不住想报警”的话。
他对着镜子转了个圈，自我感觉极其良好：“怎么样？是不是焕然一新？充满活力？”
白嘉彦的声音从试衣间里传来，闷闷的，带着困意：“像一棵被辐射和霓虹灯同时污染了的仙人掌。”
第二个出来的是白嘉彦。
他竟然真的换上了那件亮橙色印着扭曲几何图案的卫衣，下面是条相对正常的黑色工装裤，但脚上换了双明黄色的高帮鞋。
粉色的头发在橙色映衬下显得更柔软。
他双手插兜，眉头微蹙，一脸“我是被迫的”表情。
但那抹亮色奇异地中和了他身上的慵懒疏离，显出一种不情愿的、生动的存在感。
“满意了？”他瞪着芥淮珩，声音懒洋洋的带上了笑意。
“完美！”芥淮珩竖起大拇指，“就是表情再开心点就更好了。”
“我的开心阈值很高，比如看到你任务报告被打回重写。”
第三个出来的是徐怀舟。
她穿着那件鹅黄色高领毛衣，奶油白直筒裤，头发因为换衣服有些凌乱，几缕发丝贴在微红的额角。
她站在试衣间门口，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毛衣下摆，天空蓝的眼睛里满是局促和不安，像一只被突然抛进闪光灯下的小动物。
雾灰色很衬她，柔软明亮，但和她平时那种安静、甚至有些疏离的气质形成了奇妙的反差。
芥淮珩夸张地捂住心脏：“哇哦！小怀舟！可爱超标了！这颜色太适合你了！”
白嘉彦评价：“像某种毛茸茸的鸟类！”
徐怀舟脸更红了，看向最后一个试衣间。
帘子被掀开。
知岁走了出来。
店里似乎安静了一瞬。连背景音乐都仿佛调低了音量。
她换上了那件雾蓝色的长款风衣。面料有垂感，剪裁利落，颜色清透温柔，像把一片晨雾披在了身上。
里面是珍珠白的丝质衬衫，下面是同色系的长裤。依旧是克制冷感的款式，没有任何多余装饰。
但那一抹蓝，仿佛冰层裂开，底下涌出温润的泉水。
让她周身那种生人勿近的凛冽气息，微妙地、难以言喻地，软化了一丝丝。
她甚至把一贯束起的长发放了下来，柔顺地披在肩上，发尾微卷。
芥淮珩的嘴巴张成了O型。
白嘉彦挑了挑眉，粉色的眸子里闪过明显的惊讶，然后变成了某种更深邃的玩味。
徐怀舟屏住了呼吸。
知岁走到穿衣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抬手，将一缕滑到胸前的头发别到耳后，动作自然流畅。然后她转身，目光扫过其他三人。
“可以。”她说，依旧是那个平淡的、下结论的语气，仿佛在评估装备性能。
“可以？只是可以？”芥淮珩终于找回了声音，“组长！你这是颠覆性改变！震撼性出场！我敢打赌，现在出去，整条街的人都会看我们！”
“看我们的概率是百分之百。”白嘉彦恢复了他那种懒洋洋的调子，“区别在于，是看笑话，还是看……异常数据点。”
“当然是欣赏的眼光！”芥淮珩信心满满，“走！结账！今天就穿这个了！”
收银台的蓝发店主在他们换衣服期间一直没抬头。
直到四人穿着鲜亮的新衣服站到柜台前，他才抬起眼皮，然后眼睛慢慢睁大，手里的电子烟掉在台面上。
“……结账？”他声音有点飘。
“四件，都包起来。”芥淮珩豪气挥手。
“不，”知岁说，“穿着走。”
店主：“……哦。”他机械地扫码，报出一个数字。
知岁用终端支付，滴一声，交易完成。
“那个……”店主在他们转身离开时，终于忍不住开口，“几位……是哪个据点的艺术团吗？还是……新型号的仿生人测试？”
芥淮珩回头，咧嘴一笑，翡翠绿的眸子在店里斑斓的灯光下闪闪发亮：“森生公司，特殊任务组。出来采风，体验生活。”
店主的表情凝固了。
走出“多巴胺警报”，午后阳光毫无遮挡地洒下来，照亮了四人身上海洋般汹涌的色彩。
效果是立竿见影的。
街上的行人，无论是匆匆赶路的，还是靠在墙角休息的，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惊讶，好奇，茫然，警惕，忍俊不禁……各种视线交织成网，落在他们身上。
芥淮珩昂首挺胸，走得虎虎生风，仿佛在走秀。
白嘉彦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一脸“我不认识旁边这个绿眼”的冷漠，但那双明黄色的鞋子实在无法让人忽视。
徐怀舟低着头，紧跟在知岁身侧，恨不得把脸埋进雾蓝色的风衣里。
而知岁……她走得不快不慢，步态和平时毫无二致，仿佛身上穿的还是那套灰黑的工作装，而不是这件引人注目的雾蓝色风衣。
只是她微微抬着下巴，冰蓝色的眼睛平静地直视前方，对周遭的一切视线都置若罔闻。
“哇……那几个人……”
“颜色好亮……眼睛疼。”
“是森生公司的？没见过穿成这样的……”
“那个绿眼睛的男的，是不是脑子……”
“嘘！小点声！那个高个子女的，眼神好冷……”
窃窃私语从四面八方传来。
芥淮珩显然很享受这种关注，他甚至朝几个盯着他们看的小孩挥了挥手，换来对方家长紧张的拉拽。
走过一个拐角，迎面走来几个穿着森生公司制式深蓝作战服的人，看样子是刚换岗下来的巡逻队。
双方打了个照面，巡逻队的人明显愣住了，目光在他们身上扫过，尤其在那双绿眸和雾蓝色风衣上停留了许久。
领队的人迟疑地开口：“知岁组长？”
知岁停下脚步，微微颔首：“李队长。”
“你们这是……”李队长的目光在四人身上又转了一圈，表情管理有些失控，“新任务？需要……伪装？”
“日常采购。”知岁面不改色。
“哦……哦。”李队长干巴巴地应着，显然无法把“日常采购”和眼前这四道行走的彩虹联系起来。
他身后几个队员已经开始憋笑了。
“那我们不打扰了。”李队长匆匆带着人走了，走出去老远还能听到压抑的笑声和“我的天”“真是知岁组长？”的惊呼。
芥淮珩乐不可支：“哈哈哈，看到没！连巡逻队都傻了！咱们今天绝对是商业街头条！”
白嘉彦揶揄：“头条标题可能是‘森生公司精锐小队集体精神异常，疑似接触未知致幻孢子’。”
“那也是头条！”芥淮珩毫不在意。
徐怀舟悄悄拉了拉知岁的风衣袖口。知岁侧头看她。
“我们……要不要换回去？”徐怀舟小声问。
“为什么？”知岁反问。
“太……显眼了。”徐怀舟说，“而且，好像有点……傻。”
“显眼是客观事实。”知岁平静地说，“‘傻’是主观评价，缺乏数据支持。根据芥淮珩的兴奋指数和路人回头率，这套着装至少达到了‘引起注意’和‘提升团队某成员士气’的短期效果。”
徐怀舟：“……”
“而且，”知岁顿了顿，冰蓝色的眼眸看向前街道尽头逐渐显现的、森生公司那栋灰黑色巨型建筑的轮廓。
“很快，我们就会回到需要隐藏、计算和警惕的环境里。现在这点‘显眼’，不算什么。”
她的声音很轻，但徐怀舟听懂了。这是一种短暂的、刻意的放纵。
在回到那座冰冷的钢铁堡垒之前，在重新戴上那些无形的面具之前，允许一点颜色，一点荒唐，一点与末世格格不入的明亮。
徐怀舟不再说话。她走在知岁身侧，鹅黄色的毛衣在夕阳下镀上一层暖金。
周围的目光依然存在，那些窃窃私语依然飘荡，但好像……没那么难以忍受了。
她甚至注意到，有个躲在母亲身后的小女孩，一直盯着她鹅黄色的毛衣看，眼睛里闪着羡慕的光。
徐怀舟犹豫了一下，很小幅度地、对那个女孩弯了弯眼睛。
女孩愣了一下，然后怯生生地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看那边！”芥淮珩忽然指着街边一个卖烤合成薯饼的小摊，“彦彦！你最喜欢的垃圾食品！”
“谁喜欢了。”白嘉彦嘴上否认，脚步却诚实地跟了过去。
“组长！小怀舟！来一个？我请客！”四人围在小摊前，等待薯饼烤好。摊主是个老爷子，看着他们五颜六色的打扮，咧开缺牙的嘴笑了：“年轻人，穿得真精神。”
“谢谢老爷子！”芥淮珩爽快地付了四个饼的钱，“多加点酱！”
热乎乎的薯饼拿在手里，焦香混合着廉价酱料的味道。
四个人就站在街边，穿着鲜艳得离谱的衣服，在渐沉的暮色和越来越多好奇的目光中，吃着简单的零食。
白嘉彦吃得很慢，皱着眉，但一口接一口。芥淮珩一边吃一边抱怨酱不够辣。
知岁小口吃着，动作依旧斯文。徐怀舟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但酥脆的外皮和绵软的内里，味道意外地不错。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些明亮的颜色在昏黄的光线中变得柔和，交织在一起，投在斑驳的地面上，像一幅漫不经心却浓烈的水彩画。
远处，森生公司大楼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而这条短暂明亮过的街道，即将被抛在身后。
但此刻，薯饼很烫，风有点凉，身边的色彩很暖。
徐怀舟吃完最后一口，舔了舔沾到酱料的指尖，偷偷看了一眼知岁。
知岁正好也看向她，冰蓝色的眼底，映着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还有她鹅黄色的身影。
“走了。”知岁说，转身，雾蓝色的风衣下摆划开一道弧线。
芥淮珩把包装纸扔进垃圾桶，勾住白嘉彦的肩膀：“回去咯！不知道食堂今晚吃什么。”
“希望不是合成肉排配绿色糊糊。”白嘉彦拍掉他的手，但没躲开。
徐怀舟跟上知岁的脚步。
走了几步，她忽然小声说：“姐姐。”
“嗯？”
“下次……能不能试试那件印着星星的紫色卫衣？”
知岁的脚步似乎顿了一下。她没有回头，但声音顺着晚风飘来，很轻。
“可以。”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彩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