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蕊》湫湫还信

15、魅影 身后怪

　　身后怪物的嘶吼与能量肆虐的爆鸣逐渐被幽深的管道吸收、削弱，最终变成遥远而模糊的背景噪音。
　　 三人不敢停留，在迷宫般的维修通道中疾行，依靠纪潇水对空气流动与结构震颤的感知，勉强辨认着大致向上、向建筑核心的方向。
　　通道逐渐变得规整，出现了久未使用的老旧照明线路，偶尔闪烁一下，投下诡谲跳动的光影。
　　空气里的陈腐气味中，开始混杂进一丝极淡的、类似高压臭氧和某种清新植物汁液混合的奇特味道。
　　忽然，一阵短促而剧烈的金铁交击声，伴随着一声熟悉的、压抑着怒气的闷哼，从前方的拐角后传来。
　　是陈默。
　　徐怀舟脚步微顿，与纪潇水交换了一个眼神。沈季草也收起了一路上调节气氛的轻松表情，悄悄握紧了口袋里的药剂。
　　他们悄无声息地靠近拐角，借着管道投下的阴影向内窥视。
　　这是一个相对开阔的连接大厅，似乎是旧日的中枢转换区，如今堆满了废弃的设备和断裂的线缆。
　　大厅中央，陈默正与一个身影对峙。
　　那人穿着宽大的黑色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面容，只能看到线条清晰的下颌和一抹似笑非笑的唇。
　　她从身形判断，这个女人动作看似随意，却总能以毫厘之差避开陈默凌厉的攻击。
　　陈默那把标志性的短刀在她手中仿佛成了慢动作，每次刺劈都被对方用更诡异的身法或不知从何出现的、柔韧如活物的黑色细藤轻易化解。
　　陈默呼吸已经有些紊乱，显然已缠斗多时，落了下风。
　　“啧，森生公司这届的苗子，脾气都这么急吗？”斗篷下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沙哑，与这紧张氛围格格不入。
　　徐怀舟没有犹豫。无论陈默是不是竞争对手，此刻这神秘的斗篷女人显然是更大的未知威胁。她双剑一振，率先从阴影中掠出，直取斗篷女人看似空门大露的后心。
　　纪潇水几乎同时行动，大厅角落散落的金属碎片应声而起，化作数道尖锐的寒芒攒射而去。
　　沈季草的药剂管则划出弧线，目标锁定女人可能的闪避空间。三人的袭击骤然发难，配合默契。
　　斗篷女人却仿佛脑后长眼，在徐怀舟剑锋将至的刹那，身形如鬼魅般一滑，不仅避开了背后的致命一击，连纪潇水的金属刺和沈季草的药剂爆炸也被她以一种舞蹈般的旋转悉数让过。
　　黑色斗篷扬起，露出其下一闪而过的、包裹在紧身作战服里的矫健身姿。
　　她并未反击徐怀舟三人，反而借着旋转的势头，一掌拍在陈默匆忙格挡的刀面上。
　　沉闷的撞击声中，陈默踉跄后退数步，脸色发白。
　　女人这才好整以暇的站定，目光饶有兴味地落在徐怀舟身上，将那张过于稚嫩却绷着冷冽杀意的脸，和那对违和的玄黑长剑收入眼底。
　　她忽然迈步走近，步伐带着狩猎般的优雅与压迫。
　　徐怀舟握紧剑柄，剑尖微抬。
　　黎回清却在一步外停住，倏地俯身。
　　冰凉的手指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轻轻挑起了徐怀舟的下巴。这个动作让少女完全笼罩在她的身影与气息之下。
　　“哎呀，” 黎回清轻笑，兜帽滑落，浓密的黑棕色长卷发披散，衬得那张明艳近妖的脸庞愈发明亮。
　　她微微偏头，桃花眼里流转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与玩味，目光仔细描摹过徐怀舟精致的五官。
　　“刚才没细看……这么小的一张脸，竟生得如此漂亮。像个还没长开，却已能看到绝色影子的小瓷娃娃。”
　　声音低缓酥媚，却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
　　徐怀舟浑身僵硬，杀意在冰封的眸底凝聚，却被对方无形的气场压制。
　　就在这时，黎回清腕上黑镯轻震。她眼底掠过一丝遗憾，笑容却更深，更凑近徐怀舟耳畔，温热馥郁的呼吸扫过耳垂与颈侧：
　　“我叫黎回清。好好记住。我们……一定会再见的。我很期待，你长大一点的样子。” 话音如缠绵耳语，唇几乎触到耳尖。
　　下一秒，她如烟雾般消散，只留下一缕冷冽甜腻的异香。
　　徐怀舟用力擦过耳廓与下巴，眼底晦暗如风暴将至。

　　监控主中心，警报声尖锐地撕裂空气。
　　弧形主屏幕上，E-7区深处那骤然亮起又消失的异常红点，与徐怀舟小组信号的重合，让知岁的目光骤然凝紧。
　　当被干扰后的模糊实时画面捕捉到那黑衣女人俯身、以近乎狎昵的姿态挑起徐怀舟下巴，甚至凑近耳语时，知岁撑在控制台边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一种混合着锐利警惕与强烈不适感的情绪掠过心头。
　　画面中徐怀舟那张稚气未脱却紧绷的脸，与入侵者那种毫不掩饰的、带着玩味与评估意味的靠近形成了刺目的对比。
　　徐怀舟是她带入森生公司、在名义上负有责任的人，无论这少女身上藏着多少秘密，此刻她展现的是属于“徐怀舟”的形态，是她的被监护人。
　　这种越界的、带有某种狎昵色彩的接触，在知岁看来，不仅是对考场秩序的践踏，更是对她所负责之人的一种冒犯。
　　她几乎立刻就要下达强制接入检查的指令。
　　“知岁组长。” 一名高层管理者已快步来到她身侧，语气沉稳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异常信号已消失，核心系统防火墙未被突破，考场基础规则仍在运行。入侵者目的不明，但似乎……并非以破坏为目的。”
　　另一名高层的声音透过通讯传来，冷静分析：“数据显示，入侵信号源等级极高，且撤离极为干脆。这更像是一次有针对性的‘观察’或‘接触’。现在强行大规模介入，可能会打草惊蛇，也可能干扰正常的考核进程。”
　　知岁的视线没有离开屏幕上那个已恢复平静却更显诡异的坐标点。她下颌线微微绷紧，天空蓝的眸子里像是凝着一层薄霜。
　　沉默了两秒，她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沉，却听不出太多情绪波澜：“考生的安全是底线。”
　　“当然，” 最初开口的高层点头，“应急小组已就位，生命体征监测提升至最高敏感度。但我们认为，眼下也是一次难得的机会——在不可预知的危机压力下，最能检验考生真正的素质与心性。尤其是那些被看好的‘种子’。”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屏幕上代表徐怀舟小组的光标。
　　“公司需要的是能在任何突发状况下保持判断、生存乃至反击的战士，而非仅仅在温室内表现优异的学员。”
　　另一位高层补充道，语气带着决策者的冷酷与长远考量，“在不危及根本安全的前提下，我们可以借此‘筛选’。”
　　知岁缓缓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
　　她知道高层的逻辑，从公司利益和培养角度而言，这甚至可以说是“高效”的。她重新坐回座位，背脊挺直，所有外露的情绪已被收敛，重新覆上那层专业而冷静的冰壳。
　　“持续最高级别监控，分析入侵残留的所有数据痕迹，尤其是能量特征与行为模式。” 她的指令清晰而简洁，“应急小组待命，授权在个体生命体征出现红色警报或区域系统崩溃率达到临界值时，无需二次确认，立即介入。”
　　她的目光再次落回屏幕，仿佛要穿透那些跳动的数据，看到那个轻笑着留下名字后消失的女人。
　　“重点追踪‘黎回清’这个名字及相关特征的所有线索。我要知道她是谁，从何而来，目的何在。”
　　“明白。”
　　压力并未解除，只是从立即行动的冲动，转化为了更严密、更冰冷的监视与等待。
　　知岁坐在那里，像一尊沉静的玉雕，唯有眼底深处那不曾消散的霜色，昭示着其下涌动的暗流。
　　黎回清……这个突然出现又消失的神秘女人，她的出现绝非偶然。而她似乎对徐怀舟抱有某种特殊的兴趣，这让知岁心中那根名为警惕的弦，绷到了最紧。
　　考场之内，未知的挑战与潜伏的危机并存；考场之外，无声的博弈与紧绷的守望继续。

　　经过刚刚的战斗，大厅里弥漫着短暂的死寂。
　　陈默率先打破沉默。收刀入鞘，动作有些滞涩，显然刚才与黎回清的短暂交手消耗不小，内腑也可能受了震荡。
　　她抬手抹去嘴角一丝不起眼的血沫，目光落在徐怀舟三人身上，尤其是徐怀舟那对尚未归鞘的玄黑长剑上。
　　“谢了。” 陈默开口，声音比之前在训练场外听到的少了几分生硬的疏离，虽然依旧简洁，但确实是在道谢。
　　她顿了顿，补充道：“那女人……很强。而且很奇怪。”
　　她的视线扫过纪潇水蒙眼的白布和沈季草手中尚未收起的药剂管，最后又回到徐怀舟脸上。
　　“你们也是冲着研究所核心数据来的？” 这算是间接承认了她自己有类似任务。
　　纪潇水似乎因为多了个不熟悉且气势凌厉的陈默在场，显得比刚才更拘谨了些。
　　她微微向徐怀舟身侧靠了半步，低着头，双手无意识地攥着衣角，浅亚麻金的发丝垂落，遮住部分脸颊，只露出小巧的下巴和紧抿的嘴唇。
　　沈季草倒是很快调整过来，接口道：“第一阶段任务，坐标指引到这里。看来陈默同学也是？刚才那位不请自来的‘访客’，你知道什么吗？”
　　他语气里带着适度的探究，既不过分热络，也没显得咄咄逼人。
　　陈默摇了摇头，眉头蹙起：“比你们早到一点，正在探查入口，她就突然出现了。身手……不像考生，也不像普通的入侵干扰程序。”
　　她回忆起刚才交手时那种完全被看穿、被戏耍的无力感，以及对方身上那种与这片废墟格格不入的诡异气息。
　　“她似乎对研究所本身也有兴趣，问了我几个关于结构的问题，很古怪的问题。”
　　徐怀舟此时已将双剑缓缓归鞘，金属摩擦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她抬眸看向陈默：“她问了什么？”
　　陈默沉吟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比如，‘旧日的培育之心还在跳动吗？’，‘那些失败品，是否还在阴影里哭泣？’……诸如此类。听起来像是知道这里过去的事情。” 她看向大厅更深处那些幽暗的通道，“我还没来得及深入，她就动手了。”
　　培育之心？失败品？徐怀舟心念微动。这些词汇与她记忆碎片中某些模糊的场景隐隐对应。
　　卡厄斯的生态编译，在这里是以何种具体形式展开的？那些所谓的“失败品”……沈季草摸着下巴：“听起来像是知情者。她的目标可能不仅仅是干扰考核，或者抢夺某个任务物品那么简单。” 他看向徐怀舟，“组长，我们现在……”
　　“任务继续。” 徐怀舟打断他，声音平稳，“未知因素增加，但目标不变。收集数据，争取晋级。” 她看了一眼陈默，“你的小组成员呢？”
　　“全out了。”
　　“加油。”
　　“不问问我要不要一起合作吗？”
　　“不问。”
　　“...”陈默这回是真的沉默了。
　　看出来徐怀舟不想和她一起后，她也不多停留，转身大步离开了。
　　陈默走后，纪潇水细声说：“来时的通道……有很多破碎的声音，还有……一种很低沉的‘咀嚼’声，从很深的地方传来。” 她描述得有些艰难，显然那些“声音”让她感到强烈不适。
　　咀嚼声？几人心头一凛。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