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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析影 那“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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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嘎吱、咕噜”的咀嚼声,伴随着湿滑物体被拖拽摩擦地面的黏腻声响,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
每一步都像踩在心脏跳动的间隙里,将无形的压迫感碾进空气中。
浓烈的血腥与甜腥混杂的气味,已如实质般从拐角处弥漫过来,钻入鼻腔。
纪潇水猛地抓住徐怀舟的衣袖,指尖冰凉的声音细若蚊蚋:“它们……停下了……就在拐角另一边……很近……在‘闻’……”
她只是通过声音构建的,却更令人毛骨悚然的动态——那东西正隔着拐角的墙壁,感知着他们。
沈季草的喉结上下滚动,额角渗出细汗。陈默的短刀已完全出鞘,刀锋反射着通道内唯一一盏应急灯惨淡的光,她微微伏低身体,重心前移,做好了暴起突袭或格挡的准备。
徐怀舟缓缓吸了一口气,又无声吐出。双剑在她手中调整到一个最利于狭窄空间刺击的角度,剑身微侧,以减少反光。她目光锁定拐角边缘那片浓重的阴影。
没有退路,唯有迎击。
就在那咀嚼声似乎贴在拐角墙壁上,下一秒就要探出狰狞轮廓的瞬间——
两道白影如同被无形弹射而出,骤然扑出!
正是747号双生子实验体!它们的外形比在培养室时更显狂乱,白色的连体衣几乎被膨胀扭曲的躯体彻底撑破,裸露出的组织呈现出一种污浊的、肌肉与植物纤维胡乱缠绕的状态,不断蠕动。
它们的头部还勉强保持着孩童的轮廓,但嘴角撕裂到耳根,沾满暗红碎末的尖牙外露,鹅黄的眼瞳里只剩下纯粹的、对鲜活生命的贪婪与暴戾。
它们并非行走,而是以一种类似野兽的四足踞地姿势扑来,速度快得在昏暗光线下拉出残影!
几乎同时,众人头顶的通风管道栅栏“砰”地炸开!那株近乎透明、内蕴青紫电光的923号实验体如同潜伏已久的幽灵,骤然发难。
数条带电藤蔓如同致命的鞭索,撕裂空气,带着噼啪作响的电弧,从上方覆盖而下,封死了闪避空间。
前后上下,绝杀之局!
“散开!” 陈默厉喝,短刀化作一道银光,悍然迎向正面扑来的一只747号,刀锋与骨爪撞击,火星四溅!
沈季草猛地将手中所有干扰性药剂管砸向地面和墙壁,爆开大团混合着强光、刺鼻烟雾和粘稠胶质的屏障,试图分割战场、干扰实验体的感知。
纪潇水娇喝一声,双手虚按,通道墙壁和天花板上松动的金属构件、废弃管道齐齐扭曲变形,如同拥有生命的触手,缠绕、抽打向另一只747号和923号的部分藤蔓,为众人争取片刻喘息。
徐怀舟则迎上了被沈季草烟雾略微干扰、但仍旧直扑她面门的那只747号!
剑光乍起,玄黑的“影隙”双剑在空中交错划出冷冽的弧线,精准地架住实验体挥来的、带着腥风的骨爪!巨大的力量从剑身传来,震得她手臂发麻,脚下地面龟裂。
实验体口中喷出的、带着腐臭和甜腥的吐息几乎喷到她脸上。
另一侧,923号的藤蔓如同鬼魅,轻易绕过了纪潇水仓促构筑的金属障碍,一条藤蔓如毒蛇吐信,悄无声息地刺向徐怀舟因格挡而露出的右侧腰腹!
电光在藤蔓尖端凝聚成一点刺目的青紫,死亡的寒意瞬间笼罩。
徐怀舟眼角余光瞥见,但正面的747号疯狂加压,她根本来不及回剑格挡!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
那股熟悉的、甜腻中带着冷冽的奇异香气,又一次毫无征兆地出现!极淡,却清晰得仿佛就在她颈后呼吸!
与此同时,徐怀舟感到自己右脚脚踝被一股极其细微、但方向明确的力量轻轻一带!
这力量并非攻击,更像是一种提示,一种引导!
生死一线的本能让她毫不犹豫地顺着那微不可察的力道,身体向左后方硬生生拧转半圈,重心失衡的同时,右手长剑借势反手撩向923号的藤蔓!
“嗤——!”
藤蔓尖端擦着她的右侧腰际划过,作战服撕裂,皮肤传来灼痛与麻痹,但终究避开了脏器要害。而她反手撩出的剑锋,也“叮”的一声,勉强荡开了藤蔓的后续缠绕。
是黎回清!又是她!
那香气和那细微的助力绝非幻觉!
徐怀舟心中惊涛骇浪,但战斗容不得半分走神。正面的747号实验体趁机猛扑,血盆大口噬向她咽喉!
“滚开!” 陈默的厉喝传来,她不顾另一只实验体的纠缠,飞掷出手中的短刀,刀光如流星,直射那只747号的眼睛,逼迫它偏头躲避,为徐怀舟争取了宝贵的刹那。
然而,923号实验体似乎被徐怀舟的抵抗和那无形的干预激怒,更多的藤蔓从阴影中窜出,电光连成一片,攻势更加狂暴。
两只747号也发出狂躁的嘶吼,攻击愈发不计代价。
通道狭窄,四人被逼得节节后退,身上或多或少都添了伤口,形势危殆。
就在这千钧一发、几乎要被怪物浪潮淹没之际——【所有考生请注意。】
冰冷、平稳的电子合成音,如同天外之音,骤然穿透了血腥的厮杀和能量的爆鸣,响彻整个空间。
【本轮团队协作生存战第一阶段,时间已到。】
【现启动强制中场休息程序。】
【十秒后,所有考生将被暂时移出当前考核场景。】
【倒计时:10、9、8……】
倒计时声如同拥有某种奇异的魔力,让疯狂进攻的实验体动作出现了明显的迟滞,它们猩红的眼瞳中闪过一丝困惑般的挣扎,攻击的欲望似乎被某种更高的规则强行抑制。
【……3、2、1。执行脱离。】
强烈的抽离感席卷而来。
血腥的通道、狰狞的怪物、闪烁的电光、还有那缕似有还无的冷香……一切景象如同被打碎的镜子,片片剥离、消散。
徐怀舟在座舱中睁开眼,剧烈的心跳还未完全平复,腰际被擦过的皮肤传来模拟痛感的残留刺激。
她下意识深吸一口气,鼻尖仿佛还萦绕着那丝甜腻冷香,以及通道内浓得化不开的血腥。
舱门打开,大厅明亮的灯光和嘈杂的人声涌了进来。她坐起身,眼神迅速恢复清明,但眼底深处却沉淀着更深的冰寒与疑虑。
她到底想干什么?那看似随意的两次“帮助”,比考核本身更让人心神不宁。
穿过略显嘈杂的考生休息区,徐怀舟在通往出口的廊道边看到了知岁。
她似乎特意等在那里,身姿笔挺,天空蓝的制服在统一色调的环境里依然显得格外沉静。
周围来往的考生和工作人员都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声音,或投以敬畏的一瞥。
“舟舟。” 知岁的声音平稳地传来。
徐怀舟听到称呼略有些停顿,但还是走到她面前叫了声:“姐姐。”
“考核怎么样?”
“遇到了目标实验体,还有别的考生,发生了冲突。” 徐怀舟回答得简洁,略去了黎回清和那两次诡异的“帮助”,“系统提示中场休息。”
知岁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概括并不意外。
“中午一起吃饭。白嘉彦,还有他带的那个学生纪潇水,你也认识。芥淮珩也在。” 她说着安排,没有询问的意思,但目光落在徐怀舟脸上,等待她的反应。
“好。” 她没多问,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向外走去,穿过内部通道。路上遇到了正从另一边拐出来的沈季草。
他看起来已经恢复了那副阳光清爽的样子,眼睛看到徐怀舟时亮了亮,很自然地抬手打了个招呼:“嘿,徐怀舟!下半场考核见啊!”
他的目光在知岁身上礼貌地停留了一瞬,带着对长级别人员的适当尊重,但没有过多探究,笑了笑便快步朝休息区方向去了,仿佛只是偶遇打个招呼的普通同学。
知岁并未对此发表意见,只是步伐平稳地继续前行。徐怀舟跟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
前往内部餐厅的路上,白嘉彦不知从哪个岔道晃了出来,很自然地加入了他们。
他依旧是一身略显随意的打扮,双手插在口袋里,脸上带着惯常的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哟,组长,小怀舟。” 他懒洋洋地打了个招呼,然后话题直接转向了正事,声音压低了些,“监控中心那边初步分析出来了,入侵信号源使用了至少三层以上的动态加密跳板,核心源头指向‘根源之森’深处未被完全测绘的区域。手法很老道,不是一般势力能搞出来的。”
知岁目视前方,声音平静:“目的?”
“看起来不像是大规模破坏或窃取数据。更接近一次高强度的‘扫描’和‘标记’。” 白嘉彦挑了下眉,“尤其是对E-7区,扫描深度和停留时间都异常突出。就像……在找什么东西,或者,确认某个东西的状态。”
他说这话时,目光似有若无地从徐怀舟身上掠过。
徐怀舟垂着眼睫,仿佛没听见。
“黎回清……” 知岁念出这个名字,像是在咀嚼其中的意味,“查到这个身份了吗?”
“暂时没有匹配记录。要么是假名,要么她的信息被保护或隐藏的级别极高。” 白嘉彦耸耸肩,“不过,能这样绕过我们的外围预警直接切入核心考场,本身就已经说明了问题。技术部那帮家伙脸都绿了。”
这时,他们已经走到了内部餐厅的专属包厢区。
一个高挑的身影在那里等待着,他正低头摆弄着手腕上的便携终端,眉头微蹙,显得有些不耐烦。
似乎是察觉到视线,他抬头,一双平时略显困倦的深绿色眸子在走廊透窗的光线下,竟流转出几分翡翠般通透而冷冽的质感。
看到徐怀舟,芥淮珩挑了挑眉,脸上那点不耐瞬间被惯常的、带着点玩世不恭的笑意取代:“可算来了,再不来我就要被咖啡因腌入味了。”
几人进入包厢落座。环境清雅安静,与外面普通员工就餐区的喧闹隔绝。
包厢中央,鸳鸯汤锅已沸,热气袅袅。食材琳琅满目。
话题继续围绕入侵事件。白嘉彦补充了信号截取与模式分析的技术细节,语气冷静专业。
芥淮珩一边调着蘸料,一边插入自己的观察,狼尾发梢随着动作轻晃:“这种精准扫描,不像漫无目的。E-7区模拟的是第七号研究所‘正常运作’状态,但原始废墟的数据黑箱很多。入侵者可能手握更接近事故前或事故瞬间的真实数据碎片,想通过虚拟场景的‘完美运行态’,反推或验证某些在废墟中已损毁或无法直接观测的‘逻辑触发点’。”
他夹起一片毛肚在红汤里涮着,翡翠色的眼睛在蒸汽后微眯,“简单说,她可能想在咱们搭的这个‘舞台’上,看某些原本只在历史阴影里存在过的‘戏码’,会不会因为场景逻辑自洽而重新上演。”
“比如?”知岁平静地问,将一些易熟的蔬菜下入清汤。
“比如某些被紧急叫停的实验的潜在后续,某些特定样本在理想(或极端)环境下的反应模型,甚至……某些只为少数人知晓的、藏在研究所正常流程下的‘隐藏协议’或‘后门’。”
芥淮珩将烫好的毛肚放入口中,咀嚼几下,继续道,“第七号研究所当年事故的完整报告至今未完全公开,联合委员会和早期森生公司的档案都有刻意模糊的痕迹。如果黎回清代表某个对那段历史有特殊兴趣,或者掌握着某些未被记录碎片的团体,她的行为就说得通了——她在利用我们的考核系统,做一个她自己在现实废墟里无法完成的‘对照实验’或‘情景复现’。”
白嘉彦点头,接过话头,语气带着情报人员特有的冷静推测:“从行为模式看,她甚至可能希望借我们的手,或者在考核进程中,间接‘触发’某些她想要观察的情景。毕竟,上万名考生在其中的互动、冲突、求生本能,本身就是最不可预测的变量生成器,比任何预设程序都更能模拟‘真实’。”
纪潇水小口吃着白嘉彦帮她夹到碗里晾温的虾滑,听得十分专注,蒙眼布下的脸庞微微侧向讨论的方向,手指无意识地捏着筷子。
徐怀舟安静地涮着一片牛肉,目光落在翻滚的红汤上。理性分析抽丝剥茧,将黎回清神秘的举动赋予了清晰的逻辑框架。利用考核系统进行“情景复现”?寻找“隐藏协议”?
这些推测与她被两次“帮助”的直觉感受隐隐契合。对方确实不像要她的命,反而更像在……观察,或者在引导某种发展。
“所以,她的目的未必直接危害考场,但可能利用考场达成更深层的目标,且该目标与第七号研究所的隐秘历史高度相关。”
知岁总结,声音平稳无波,“技术部继续深挖扫描针对的具体数据模块和逻辑链。安保与监控策略需调整,不仅防破坏,也要防‘利用’。” 她看向白嘉彦和芥淮珩,“我需要一份针对此种可能性的风险评估与应对预案。”
“明白。” 白嘉彦应下。
芥淮珩懒洋洋地比了个“OK”的手势,顺手将几颗滚烫的包心牛丸夹到白嘉彦碗里:“烫死你。”
严肃的议题暂告段落。火锅的热气与香气弥漫开来,气氛稍缓。
“话说回来,” 白嘉彦忽然挑眉,看向徐怀舟,“那对‘影隙’用得还顺手?考场反馈数据显示,你的近战技巧评估又刷新高了,尤其是狭小空间内的应变。”
“够用。” 徐怀舟简短回应,将涮好的牛肉裹上蘸料。
“古法锻造,无能量槽,纯靠使用者素质。” 芥淮珩插话,翡翠眸子里带着技术性的挑剔,“设计理念倒是够极端。不过,小不点,你用双剑的路数……有点特别啊,不像常规训练体系出来的。” 他语气随意,但探究意味明显。
知岁正用漏勺慢慢分食菌菇,闻言淡声道:“适合就好。” 她将一些菌菇放到徐怀舟和纪潇水碗里。
纪潇水小声道谢,继续认真而安静地进食。
“潇水今天对金属结构的瞬时重塑速度比训练时提升了15%。” 白嘉彦也不忘点评自己学生,虽然语气还是那副调调,“就是战场信息过滤和抗压能力还得狠练。听见怪物咀嚼声就手抖,这可不行。”
纪潇水头埋得更低,耳朵红透,但小声反驳:“……我没有手抖,是共振频率没控制好……”
芥淮珩嗤笑一声,没再继续“欺负”小孩,转而跟白嘉彦争论起最后一片雪花肥牛的归属,最终被白嘉彦眼疾手快地夹走,芥淮珩作势要抢,被白嘉彦一筷子敲在手背上,惹得纪潇水忍不住抿嘴偷偷笑了下。
徐怀舟安静地吃着碗里的食物,热汤驱散了体内些许寒意。
理性的分析、日常的拌嘴、食物的温暖交织在一起,构成一种奇特的安宁。
午餐结束,各自散去。知岁与徐怀舟走在最后。
“下午的任务是休息和调整。” 知岁说道,目光平静地看向徐怀舟,“专注你能控制的事。”
徐怀舟迎上她的目光,点了点头:“嗯。”
她能控制的,是手中的剑,是接下来的战斗,是活下去并完成任务。
至于那逐渐清晰的迷雾和其中隐藏的身影,唯有保持警惕,静观其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