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蕊》湫湫还信

13、开始

　　短暂的休整时间结束，所有通过第一轮的考生被再次导入精神连接场域。
　　这一次，感知加载的过程更为漫长，伴随着轻微的空间错位感。
　　当徐怀舟的“视线”重新聚焦时，她已置身于一片破败的景象之中。
　　黄昏时分，稀薄的光线给万物镀上了一层沉郁的铜锈色。
　　这里是废弃的 E 城外围。
　　残破的高架桥如同巨兽坍塌的脊骨横亘远处，断裂的混凝土块和扭曲的钢筋四处散落，野草与形态诡异的低矮变异植物从裂缝中顽强钻出，在晚风里发出窸窣的呜咽。
　　空气中弥漫着尘土、铁锈和淡淡植物腐殖质混合的气息，无比真实。
　　她第一时间确认自身状态和装备。那对“影隙”长剑仍稳稳负在背后，触感真实。身体感知完好，五感敏锐度似乎比现实中有过之而无不及。
　　“啊，这里。” 一个细细的、带着点不确定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
　　徐怀舟转身，看见纪潇水正略显局促地站在一块倾斜的广告牌残骸旁。她依旧是那身预备学员服，蒙眼的白布在昏黄光线下格外醒目。
　　她微微侧着头，仿佛在倾听风声和远处变异植物的细微摩擦声，以此来构建周围的环境地图。
　　“又见面了，徐怀舟同学。” 纪潇水的声音比在会议室时镇定了一些，朝着徐怀舟的方向轻轻点头示意。
　　徐怀舟“嗯”了一声作为回应，目光已扫向附近第三个人。
　　那人正站在一段断裂的桥墩上，手搭凉棚眺望着远处城市废墟模糊的轮廓。
　　黄昏最后的余晖恰好掠过他所在的位置，给他棕色的短发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栗色的眼眸映着天光，显得格外清亮。
　　他似乎刚观察完环境，转身看到了她们，脸上自然露出一个清爽的笑容，从桥墩上利落地跳下来。
　　“你们好。”他走过来，声音爽朗，态度大方，“我是沈季草。文职情报分析部 A 组预录学员，主攻药剂分析与生化情报。嗯……外号有人管我叫校草，虽然我觉得这外号有点夸张。”
　　他说这话，眼神坦诚，带着点不好意思却又坦然接受的笑意，有种不拘小节的敞亮，倒不惹人反他看了看徐怀舟背后的双剑和纪潇水蒙眼的布条，目光里主要是好奇和打量，并无冒犯。
　　“看来我们被分到同一组了。接下来三天，希望能顺利合作。” 他的自我介绍清晰直接，没有过度热络，却自然拉开了协作的序幕。阳光开朗，却不越界。
　　徐怀舟看着他被夕阳柔和了轮廓的脸庞，又瞥了一眼安静“倾听”着的纪潇水。
　　一个看似缺心眼实则方向明确的药剂学员，一个感知敏锐但目不能视的执器者，加上一个“没有异能”只靠双剑的自己。
　　这个随机组合，某种意义上是另一种层面上的“平衡”。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又环视了一圈荒凉的废墟。考核已经开始，所谓的“任务”或“危险”，随时可能降临。
　　“先离开开阔地，”徐怀舟开口，声音平静，“找个相对隐蔽的位置。交换必要信息。” 她没有多余客套，指令明确。
　　沈季草点了点头，很干脆：“同意，这里太显眼了。”
　　纪潇水也轻声应道：“好。”
　　三人不再多言，由纪潇水通过细微声波反馈大致指引方向，徐怀舟警戒，沈季草跟在侧后方留意环境细节，迅速离开了这片暴露在残阳下的废弃路口，向着不远处那些坍塌了大半的建筑阴影中移动。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投在龟裂的柏油路面上，温暖明亮、沉静敏感、冷冽专注——三种截然不同的气质。
　　三人刚在一处半坍塌的便利店后方形成简单的三角站位，准备交换基础信息时，面前的空气同时轻微扭曲，浮现出半透明的幽蓝色电子光屏。
　　【考生身份确认。第二轮考核：小组协作生存战，正式开启。】
　　【当前投放区域：E-7 区（原 E 城及周边三座卫星城镇废墟）。总考生数量：7200。现存小组数量：2400。】
　　【第一阶段任务（限时 18 小时）已发布。】
　　【任务内容：前往坐标点（E-7-α），调查并获取原‘第七号生态观测研究所’遗留的核心实验数据片段。数据片段以特定频率的森核波动形式封存，需使用任务配发的基础探测仪定位提取。】
　　【警告：该区域存在未知变异生态干扰，研究所可能残留不稳定实验产物或数据陷阱。】
　　【任务奖励：成功提取数据的小组，每位成员获得基础积分 50 点，并解锁下一阶段任务提示。失败或超时无奖励。】
　　光屏上的文字简洁冰冷，最后附上了一幅缩略区域地图，一个红色的光标在代表 E 城更深处的位置闪烁，旁边标注着“第七号生态观测研究所”。
　　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
　　徐怀舟的目光钉在那行字上——“第七号生态观测研究所”。是巧合？
　　徐怀舟又快速扫了研究所地图，发现并不是自己之前做任务所去的地点，目光这才从光屏移开，扫过纪潇水和沈季草。
　　纪潇水微微偏头，蒙眼的白布下，眉头似乎轻蹙了一下，像是在消化信息，又像是在捕捉空气中更微妙的变化。
　　沈季草则摸着下巴，栗色的眼眸盯着那个坐标点，露出思索的表情：“第七号研究所……这种地方的数据碎片，通常会伴有高风险的环境变异或者……防御机制。考核方还真是‘贴心’。” 他的分析很理性。
　　“坐标在 E 城深处，”徐怀舟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异样，“直线距离约十二公里，实际穿越废墟距离可能翻倍。沿途必然有其他小组，以及任务提示所说的‘未知变异生态干扰’。”
　　她顿了顿，“第一阶段任务是积分门槛，也是淘汰开始。必须完成。”
　　她没有提及任何关于这个编号的私人联想，将一切拉回到纯粹的考核逻辑。
　　“我可以通过声音和振动，大致判断建筑结构稳定性，规避部分明显陷阱。”纪潇水轻声说，提出了自己的作用方向。
　　“我可以尝试分析可能遇到的生化残留或变异植物分泌物，做些基础预警。”沈季草补充道，随即笑了笑，语气依旧明朗，但眼神认真了许多，“那么，出发？趁着天黑前多赶一点路。对了，探测仪……”他看向自己腰间，一个巴掌大小、类似旧世纪盖格计数器的小装置已经出现在那里，屏幕微亮。
　　徐怀舟和纪潇水也发现配备了同样的基础探测仪。行动期间，轮流警戒，保持通讯。”徐怀舟言简意赅，最后看了一眼光屏上那个刺眼的坐标，
　　率先转身，面向城市废墟更深处那一片在黄昏中显得愈发阴森的楼宇剪影。
　　暮色渐浓。
　　三人小组按照既定队形在残垣断壁间穿行，速度不慢却足够谨慎。
　　徐怀舟在前方开路，双剑虽未出鞘，但她的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过每一个阴影角落和可能设伏的制高点。
　　纪潇水居中，蒙眼的布带在微风中轻拂，她的大部分注意力似乎都沉浸在声音的世界里—— 风声擦过断壁的呜咽，碎石在脚下滚动的轨迹，更远处若有似无的、不属于他们三人的呼吸与心跳。
　　沈季草殿后，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个巴掌大的仪器，偶尔低头查看，似乎在检测空气成分或能量残留。
　　穿过一片曾为街心公园的狼藉地带时，纪潇水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头微微转向左前方一栋半边坍塌的百货商场。
　　“有声音，”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是气流摩擦，“五个……不，六个。心跳和呼吸声，在那边二楼和三楼的断裂层。不是变异体，是人。他们在移动，朝我们这个方向。”
　　几乎是同时，沈季草手腕上的微型探测器也发出一声轻微的蜂鸣，屏幕闪过代表生命体征的红点。
　　“确认，有埋伏。能量读数杂乱，可能是故意干扰。”他迅速收起设备，手指下意识地摸向腰间挂着的几个不同颜色的药剂管，脸上那点惯常的阳光被一种专注的冷静取代。
　　徐怀舟没有半分犹豫，右手向后一探，两把“影隙”长剑悄无声息地滑出剑鞘。她脚步不停，反而略微调整方向，看似无意地走向公园前方一片相对开阔、堆满混凝土碎块的空地。
　　“哟，运气不错，碰到落单的肥羊了！”一个刻意拔高、带着虚张声势狠戾的声音从商场二楼的破窗后传来。
　　五六个身影随之现身，为首的是个身材高壮的男生，剃着近乎光头的板寸，手里拎着一把看起来改装过的金属球棒，脸上带着故作凶狠的表情，眼神却有些飘忽不定地扫视着徐怀舟三人，尤其是在看到纪潇水蒙着眼睛和沈季草文质彬彬的模样时，明显松了口气，贪婪地瞥向他们腰间可能存放森核或补给的小包。
　　“把补给和探测仪交出来，再报上积分，可以考虑放你们……” 他的废话没能说完。
　　徐怀舟在他开口的第三个字时已经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怒吼，她的身影如同被夜色本身弹射出去，快得只在视网膜上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
　　不是直线冲锋，而是利用地面碎石和废弃车辆作为蹬踏点，轨迹刁钻地瞬间切入了对方小组侧翼。
　　“找死！”板寸男生又惊又怒，挥棒砸来，带起风声。
　　他身边两个同伴也反应过来，一个手中冒出噼啪作响的电弧，是个初阶的御能者，另一个则怒吼着身体膨胀些许，皮肤泛起岩石般光泽，是化形者。
　　徐怀舟面对挥来的球棒不闪不避，左手长剑自下而上轻轻一撩，“叮”一声脆响，精准地磕在球棒发力最薄弱的中段，巨大的力道让板寸男生手臂一麻，攻势顿消。
　　同时她右脚猛蹬地面，身体旋转，右手长剑划出一道近乎完美的黑色弧光，掠过那名刚刚凝聚起电光的御能者手腕。
　　“啊！”御能者惨叫一声，手中的电光溃散，手腕鲜血迸溅，暂时废了施法能力。
　　岩石化形者的拳头堪堪砸到，徐怀舟却已借着旋转的力道矮身滑步，险之又险地避开，双剑顺势交叉一剪，目标是对方相对脆弱的脚踝关节。
　　战斗在瞬息间爆发并白热化。
　　另一边，在徐怀舟吸引大部分火力的同时，沈季草也动了。
　　他没有冲上前，反而迅速后撤几步，躲到一处断裂的立柱后，动作看起来有些慌乱笨拙。
　　“喂！别打我！我投降！” 他嘴里喊着示弱的话，手上却快如闪电地拔出一个淡黄色药剂管，用巧劲朝那板寸男生脚下掷去。
　　药剂管凌空炸开，没有火光，却爆出一大团呛人的黄绿色烟雾，迅速弥漫，带着刺鼻的辛辣味，显然是强效催泪与干扰感知的混合物。
　　“咳咳！卑鄙！”板寸男生和另一个试图绕后的队员顿时中招，眼泪横流，咳嗽不止，阵型大乱。
　　而纪潇水，在战斗开始的瞬间，就已微微侧身，面向商场一楼入口处几根扭曲的钢筋和废弃的铁质货架。
　　她伸出双手，掌心朝向那些金属，白布下的眉头微蹙，仿佛在“倾听”金属内部的脉络与结构。
　　空气发出低沉的嗡鸣，那些钢筋和铁架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揉捏、拉扯，迅速软化、变形、重组，在一两秒内，竟凝聚成一把足有半人高、刃口宽厚、闪烁着冷硬金属光泽的双手战斧！
　　斧柄自动落入她掌心。这柄对于她娇小身形而言显得过于巨大甚至狰狞的武器，被她稳稳握住。
　　她没有盲目冲锋，而是“听”着烟雾中敌人的咳嗽声、踉跄的脚步声，突然向前踏出一步，战斧抡起，带着与少女外形全然不符的沉猛力道，横扫向烟雾中一个正试图扑向沈季草的身影。
　　“砰！” 一声闷响，伴随着骨头碎裂和惨叫，那人直接被砸飞出去，撞在废墟上没了声息。
　　战斗激烈但短暂。
　　就在徐怀舟一剑挑飞板寸男生的球棒，剑尖指向其咽喉，准备逼问他们是否有其他小组信息时，纪潇水的头猛地转向另一个方向，声音带着一丝急促：“又有人来了！很多！至少两个完整小组，速度很快，从东边和北边两个方向过来！距离不到三百米！”
　　徐怀舟眼神一凛，剑尖在板寸男生喉咙前毫厘处停住，留下一条浅浅血痕。她没有丝毫恋战，甚至连战利品都未去搜刮，果断收剑。
　　“撤。” 她对沈季草和纪潇水低喝一声，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脱离接触。
　　沈季草立刻停止投掷药剂，转身就跑，动作敏捷。
　　纪潇水则松开手，那柄金属战斧瞬间失去支撑，哗啦一声散落成一地废铁。
　　她紧随徐怀舟，三人如同鬼魅般，迅速没入商场后方更复杂、更黑暗的废墟巷道之之中，留下几个惊魂未定、狼狈不堪的伏击者，以及远处正快速逼近的、意图不明的新的猎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