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蕊》湫湫还信

12、影隙 坐在知

　　坐在知岁对面的白嘉彦，他粉色的眼眸正不动声色地扫视着陆续起身、神色各异的考生们，偶尔在某个看似紧张或过度自信的身影上多停留半秒，嘴角噙着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
　　一直安静站在他身侧的娇小女孩动了动。她摸索着，轻轻拉了拉白嘉彦的衣袖。
　　白嘉彦侧头，俯身倾听，脸上那点惯常的散漫收敛了些，低声说了几句，似乎是在鼓励。
　　小女孩——纪潇水，点了点头，浅亚麻金的发丝随着动作微颤。她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松开手，凭借记忆和细微的声音定位，转向徐怀舟所在的方向，小心地迈开步子。
　　她的脚步很轻，但目标明确。
　　直到在徐怀舟面前一步远处站定，微微仰起被白布覆盖的脸庞，声音细细的，带着内向者特有的柔软与谨慎：
　　“你、你好……我是纪潇水。白老师的学生。”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前两天，在训练场，我‘听’到过你的脚步声……很特别。我也是这次……参赛的。我是‘执器者’。”
　　她说完，朝着声音的方向，轻轻伸出了一只小手，是一个友好而试探的握手姿势。
　　徐怀舟垂眸，看着眼前这只纤小、仿佛一折就断的手，以及女孩蒙眼布下流露出的小心翼翼的期待。她的目光平静无波。
　　交朋友？
　　在她的生存法则里，这是冗余且危险的程序。她的世界由目标、评估、执行和生存构成，温情与联结是陌生的变量。
　　“徐怀舟。”
　　她报出自己的名字，声音是符合外表的清嫩，却缺乏温度，“没有异能。” 她没有去握那只手，甚至连手臂都未曾抬起一分。
　　不是刻意拒绝，而是她的本能里，根本没有“握手”这个用于建立初步信任的社交反射。
　　纪潇水的手在空中停顿了几秒，慢慢收了回去，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但没有露出沮丧，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小声说：“嗯……那，考核请小心。” 说完，便又摸索着，安静地退回了白嘉彦身边。
　　这一切，都被看似正与另一名同事低语的知岁用余光收入眼底。
　　她端起手边不知何时由侍者添上的清水，抿了一口，冰冷的液体滑过喉间。
　　她希望徐怀舟能接触更多“正常”的同龄人，但她也深知徐怀舟的独特，强迫无用。于是她什么也没说，连视线都未曾真正偏移。
　　白嘉彦则挑了挑眉，瞳孔在徐怀舟毫无波动的脸上转了一圈，又瞥了一眼自家学生微微低头的侧影，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加深了些，用只有纪潇水能听到的音量懒洋洋道：“碰钉子了吧？早跟你说，那小不点看着可比你还像块捂不热的石头。”
　　纪潇水没回答，只是抿了抿唇。
　　不多时，会议室的门再次打开。
　　离去的两位西装女子去而复返，身后跟着几名气息干练的工作人员。其中一位女子环视一圈，清晰地说道：“以下念到编号的考生，请随我们前往武器库选取装备：A-073，B-155，C-309，D-442……”
　　徐怀舟的预备学员编号正在其中。她神色未变，在知岁微微颔首的示意下，安静地走出了座位，汇入那支由“无异能者”组成的小小队伍。
　　离开前，她的目光最后一次扫过会议室——掠过闭目养神的陈默，掠过低声交谈的其他人，掠过白嘉彦那抹醒目的粉色，也掠过知岁沉静如水的侧颜。
　　然后，她转身，跟随引导者，走向那个将为她提供“爪牙”的武器库。

　　在女人的带领下通过检测，到达了武器库。
　　武器库内部是另一种秩序下的寂静，空气里浮动着金属与能量核心冷却后特有的清冽气味。
　　光线均匀，器物陈列得如同博物馆的展品。徐怀舟的视线滑过那些泛着幽蓝光泽的能量枪械，掠过结构精巧的复合弩，并未停留。
　　徐怀舟的脚步将她带向一侧相对冷清的廊道。这里的武器更古老，更依赖使用者自身的技艺，而非镶嵌其中的森核碎片。
　　她的目光落在一处。
　　那是两把长剑。并排而列，形制完全相同，约莫小臂加手的长度，比寻常制式剑略短，更显精悍。
　　剑身狭直，通体是无光的玄黑，只在刃缘处流转着一线极淡的银灰，仿佛夜与昼最窄的分界。没有护手，剑柄缠绕着暗色的防滑织物，除此之外再无多余修饰。
　　它们静置于深色绒垫上，像两段被封存的深渊。
　　旁注简洁：「‘影隙’双长剑。陨铁合金，古法叠锻。纯物理破甲属性。」
　　一名管理员自阴影中踱出，看了看剑，又看了看她。“双剑流，”他的声音平直，“对协调、体力、心算要求都苛刻。选它的，要么是天才，要么……”他顿了顿，“……只是不怕提早送命。”
　　徐怀舟抬手，指尖隔空轻触那冰冷的轮廓。
　　“就这个。” 没有迟疑。管理员记录，开启护罩，将盛放双剑的修长黑匣递来。匣子比预想中更沉些，入手是致密而坚实的凉。
　　她转身离去。怀抱中的长匣贴着身体，沉甸甸的分量透过箱体传来，带来一种奇异的安定感。
　　这对长剑并非她杀手生涯惯用的迅疾风格，却恰恰吻合“徐怀舟”此刻应有的底色——一个没有异能可恃的少女，所能仰仗的，唯有掌中双刃，与这副身躯里淬炼过的每一分精准与狠决。
　　通道尽头，光晕渐亮，人群低语如潮汐隐约涌来。她稳步向前，黑匣安静地横在臂弯。
　　选完武器，又由西装女子将徐怀舟和其他考生一起，通过内部通道，去往考生大厅。

　　通道宽阔，墙壁是光滑的合成材料，嵌着散发柔光的导引条，脚步声在空间里形成轻微的回响。
　　大厅极为开阔，挑高的穹顶呈现半透明材质，模拟出天光。中央整齐排列着几十个的独立沉浸式座舱，犹如一片银灰色的金属苗圃，此刻正有先到的考生陆续进入。
　　四周环绕着数层观景廊道和封闭的监控室，单向玻璃后隐约可见人影绰绰。
　　监控主室内，光线略暗，巨大的弧形光屏分割成无数画面，实时显示着各个测试单元内的情况。
　　知岁坐在前排偏左的位置，背脊挺直，目光平静地落在其中一块屏幕上——那里显示着徐怀舟刚刚步入指定座舱的画面。
　　白嘉彦就坐在她斜后方，两条长腿随意伸展，粉色的头发在屏幕的幽光下显得有些妖异，他正百无聊赖地转着一支电子笔，视线却同样没有离开屏幕上的某个角落——属于纪潇水的测试单元。
　　其他各组的组长或引荐人也都各据一方，沉默或低声交谈，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评估与审视的静默压力。
　　座舱门在身后合拢，将外界最后一丝杂音隔绝。内部是符合人体工学的座椅，头盔式精神连接器悬在上方。
　　徐怀舟将黑色长匣置于脚边固定卡槽，依照指令戴上连接器。
　　轻微的嗡鸣后，意识如同被温和的水流包裹、下沉，随即在另一处“空间”凝聚。
　　眼前是类似训练场的开阔模拟环境，但质感极为真实，脚下的沙土触感，空气的温度湿度，
　　都与现实无异。第一阶段的测试迅速开始：速度、敏捷、反应……她按部就班地完成，数据平稳。
　　当基础测试项结束时，环境光影流转，场景切换为一处略显诡异的、阳光明媚的林间空地。
　　空地中央，站着两个“人”。
　　它们的外表是大约七八岁的孩童模样，身穿蓬松的白色连体衣，头发卷曲如羊毛，呈现出柔和的米白色，脸蛋圆润，眼睛是清澈的琥珀色。
　　若不是它们的眼神空洞缺乏灵性，嘴角带着一丝完全非人的、固定弧度的微笑，几乎可以称得上可爱。这就是资料显示的共生体双胞胎“绵羊”，拟人化形态。
　　【实战适应性测试。目标：共生体‘绵羊’（拟人态）。特性：释放认知干扰信息素，协同制造初级幻觉。威胁等级：D+。】 提示音在耳边响起。
　　徐怀舟手腕一翻，那对名为“影隙”的玄黑长剑已握在手中。剑身无光，却让周围的光线似乎都暗沉了几分。
　　两个“绵羊”孩童同时歪了歪头，动作整齐划一。它们什么也没说，只是那琥珀色的眼瞳深处，似乎有极淡的鹅黄色光晕流转了一下。
　　一股甜腻得有些过分的、类似融化的糖果与晒过头干草混合的气息，悄然弥漫在空气中。
　　徐怀舟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林间空地的边界变得模糊，树木的位置仿佛在轻轻摇摆，甚至出现了并不存在的、摇曳的野花虚影。
　　而两个“绵羊”孩童的身影，在她感知中出现了微妙的重叠和位移，一左一右，难以锁定真身。
　　她站在原地未动，甚至没有试图用力去“看清”幻象。呼吸放缓，听觉与对空气流动的感知提升到极致。
　　干扰来自气味，但攻击的本体必然有实体，有运动轨迹左侧空气有极其微弱的、非自然的凝滞感。
　　徐怀舟左脚为轴，身形骤然右转，右手长剑看似随意地向右侧空处斜撩。
　　“噗。” 剑尖传来的触感并非穿透空气，而是划开了某种柔韧有弹性的东西。右侧那个“绵羊”孩童的幻影瞬间破碎。
　　几乎同时，她左手长剑向身侧一格，“铛”的一声轻响，挡住了从左侧悄然探来、试图碰触她手臂的一只看似无害的、戴着白色连指手套的小手。
　　那手套的指尖，此刻却延伸出了数根近乎透明的、带有细微倒刺的藤蔓。
　　幻象与实体的配合。
　　破掉一个干扰源，认知压力顿时减轻。她看清了，两个“绵羊”孩童的本体依旧站在最初的位置附近，只是其中一个脸上那固定的笑容似乎僵硬了一些。
　　没有停顿，她双足发力，身影如离弦之箭向前窜出，双剑在身前交错，划出两道简洁而迅疾的黑色轨迹，直取两个目标连接这片模拟环境能量节点的核心——通常是它们后颈某处模拟的“共生蕊”。
　　剑光闪过，无声无息。
　　两个“绵羊”孩童的动作凝固，随即拟人形态如同褪色的沙雕般消散，还原为两团微微蠕动、迅速失去活性的基础植物团簇。
　　【测试通过。用时：43 秒。评价：感知敏锐，应对高效。意识抗干扰性：优良。】
　　意识抽离，回归座舱。徐怀舟摘下连接器，眼底一片清明。脚边的黑匣依然沉默。
　　监控室内，知岁面前的屏幕画面切换，显示徐怀舟的测试结果和简要分析。她目光在那行“意识抗干扰性：优良”上停留片刻，指尖在座椅扶手上几不可察地轻点了一下。
　　芥淮珩不知何时来了，凑到了她侧后方，看着屏幕上徐怀舟利落的身手和那对显眼的长剑，吹了声低低的口哨，声音里带着惯有的那点玩味：“哟，用双剑的小古董？你家这‘妹妹’，路子够野啊。”
　　知岁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应了一句：“基础测试而已。”
　　目光却已投向屏幕上开始刷新的、关于第二轮小组分配规则的公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