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蕊》湫湫还信

11、临渊 选拔考

　　选拔考核当天，徐怀舟醒得比平时更早。她下楼时，知岁已经坐在餐桌前，正看着今日的日程安排。
　　晨光透过窗户，在她银白的发丝上跳跃。
　　“早。”知岁抬眼，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状态如何？”
　　“还好。”徐怀舟在她对面坐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早餐是张姨精心准备的，比往日更丰盛。徐怀舟安静地吃着，能感觉到对面知岁偶尔投来的、带着评估意味的视线。
　　用完早餐，时间尚早。
　　“走吧，”知岁站起身，“步行过去，时间充裕。”
　　徐怀舟点点头，跟在她身后。
　　一走出门，喧嚣的人声和景象便扑面而来。
　　街道上熙熙攘攘，大多是行色匆匆的普通人。他们穿着耐磨的工装，脸上带着为生计奔波的疲惫与麻木。
　　在新秩序下，尽管政府宣称普通人与觉醒者地位平等，但现实的鸿沟清晰可见。
　　觉醒者凭借力量能轻易获得资源与地位，而数量庞大的普通人，大多只能从事着基础的体力劳动、服务业，或是在远处那些依旧冒着滚滚黑烟的工厂里，从事着维系城市基本运转的生产工作。
　　徐怀舟的目光掠过那些面容憔悴的行人，看到远处天际线下，几根巨大的烟囱正持续不断地向灰蒙蒙的天空排放着浓烟。那是维持部分城区能源供应的老旧工厂，也是许多普通人唯一的生计来源。
　　就在这时，一阵凛冽的寒风卷过，吹起街角的尘土和纸屑，也吹得徐怀舟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走在她斜前方的知岁停下脚步，转过身。她仿佛对周围嘈杂的环境和投射过来的各异目光毫无所觉，只是抬手，动作自然地将徐怀舟外套的帽子拉起来戴好，仔细地拢紧。
　　紧接着，在周围一些行人或好奇或讶异的注视下，她解下了自己颈间那条柔软的灰色羊绒围巾，带着体温和清冽气息，不由分说地围上了徐怀舟的脖子，将大半张脸都护住了。
　　“风大。”知岁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她自己则只穿着那件单薄的风衣，领口敞着，任由寒风吹拂银发。
　　她周身那种无形的、属于强大觉醒者的气场，让周围偶尔投来的打量目光都下意识地收敛了几分。
　　徐怀舟被围巾上温暖的气息和知岁的味道包裹着，她想阻止，想说你自己也冷，但看着知岁那双平静得甚至有些淡漠的眼睛，以及周围那些普通行人冻得发红却无人在意的脸颊，她的话堵在了喉咙里。
　　最终，她只是低下头，将脸埋进柔软的织物中，闷声说：“……谢谢姐姐。”
　　知岁几不可查地颔首，转身继续前行。
　　徐怀舟跟在她身侧，感受着脖颈处的暖意，将手悄悄伸进口袋，握紧了里面的森核和小工具。
　　两人很快抵达了公司，路上还买了一袋糖炒栗子。踏进公司前庭处，声音先于景象抵达。
　　“陈默，你的风险评估报告是写着玩的？还有我的话你是半点没听进去？考核前严禁私自行动！‘疯长的棘藤’是什么危险性你不清楚？” 声音里带着无奈的粗粝感。
　　说话的是个三十岁上下、寸头精干的男人，武力体执行组组长尚云飞。
　　他面前站着的是个剪着短发、眉眼带着几分野性的姑娘，双手插在裤兜里，身体微微后仰，一副“任凭风吹浪打，我自岿然不动”的散漫模样。
　　“我说，你好歹听进去一句……” 尚云飞揉了揉眉心，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是面对自家皮实孩子屡教不改的头疼。
　　知岁走近，目光平静地扫过这场面。
　　想起昨夜在内部简报上看到的、这姑娘前不久刚单挑了一窝变异蚀铁蚁的记录。接了一嘴“看来她的字典里，暂时没有‘不可行’这个词。” 知岁的声线平稳，听不出调侃。
　　尚云飞闻声转头，看到知岁，那点无奈找到了宣泄口：“知岁组长，你来得正好，看看你这未来的……呃？”他话语一顿，注意到知岁身旁陌生的少女，随机便明白了这是知岁前两天从第七号基地捡回来的。
　　知岁并未直接回答，只是将手中的纸袋自然地向旁边的徐怀舟递近了些。徐怀舟的视线在纸袋上停留了一瞬，动作有微不可查的凝滞，然后才伸手接过。
　　她没有低头，也没有露出依赖的神态，只是将那袋温暖的栗子稳稳托在手中，像接住一件不太熟悉的工具。
　　“新学员考核在即，尚组长还是保存精力为好。”知岁对尚云飞说道。
　　尚云飞咂摸了下嘴，算是认了这道理，又看了眼徐怀舟，觉得这女孩安静得过分，但也没多想，只对知岁摆了摆手：“行行行，你们搞特殊任务的，说话总是有道理。” 说完，便带着陈默转身离开，嘴里还在念叨，“回去加练反应速度，别想蒙混过关……” 陈默在转身前，目光再次掠过徐怀舟。
　　这一次，两个女孩的视线在空中短暂相接，没有火花，更像两种不同质地的冰层轻轻一碰。
　　待他们走远，知岁才侧身，对徐怀舟说：“执行组的人，作风比较直接。” 她看向徐怀舟手中原封不动的栗子，声音放缓了半分，但依旧不显得亲昵，“趁热吃。”
　　徐怀舟“嗯”了一声，低头看着纸袋，然后慢慢伸手拿出一颗。她的动作不熟练，甚至有些笨拙，仿佛剥离这层温暖外壳是一项需要专注的任务。
　　她没有立刻吃，只是将它握在掌心。
　　“姐姐，”她抬起头，目光清冽地看向知岁，问得直接，“今天的考核，具体流程是什么？”
　　“今天新学员考核，会场会比较喧闹，我送你去预备休息室。到了休息室，资料会发给你。” 知岁不再多言，转身继续向前走去，徐怀舟默默跟上。
　　两人身影消失在大门自动滑开的阴影中。
　　不远处，已经走出一段距离的陈默却回头望了一眼，锐利的目光在徐怀舟的背影上扫过，眉梢微不可察地挑动了一下。

　　休息室里低语嗡鸣，几十名年轻考生与他们的引荐人分散各处。知岁只略一停留，便带着徐怀舟随人流转入一间更为宽敞的会议室。
　　室内布局简洁，已有不少森生公司的正式员工落座，各自身旁都站着气质各异的年轻人—— 他们的学生，未来下属。知岁径直走向靠近主位的一个空座，姿态自然地坐下，仿佛这个位置天生就为她预留。
　　徐怀舟默然立于她座椅侧后方，身形看似放松，目光却已如精密扫描器般，冷静地掠过全场。
　　她注意到那个叫陈默的短发少女，独自靠在墙角，闭目养神，与周遭的隐隐躁动隔绝开来。
　　另有几个考生气息沉凝，眼神锐利，显然不是易与之辈。徐怀舟在心中默默标记，评估着潜在的威胁与……猎物。

　　不多时，会议室的门再次滑开。两名身着剪裁利落西装的女子步入，步伐一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感径直走向主位。
　　她们没有多余寒暄，其中一位目光平稳地扫过全场，直接开口，声音通过微型扩音设备清晰地传遍每个角落：
　　“欢迎各位参与森生公司全球联合招生考核。以下规则，请仔细聆听。”
　　“考核将在由专业‘织念者’团队构建的精神连接场域中进行。提醒诸位，场域内一切感知，包括痛觉，与真实世界无异。本次考生总计一万人，文试、武试将于同一场景进行。不具备直接攻击异能的考生，允许携带已报备的机械工具入场；若无自备工具，可前往指定武器库选取制式武器。”
　　“考核共分四轮。”
　　“第一轮，基础能力测试关卡。限时通关，前 7200 名晋级。”
　　“第二轮，小组积分战。系统随机分配三人小组，考核为期三天。期间会发布阶段性任务。考生击杀其他考生可夺取其个人积分。考核结束时，小组若人员不齐，则整组判定失败。最终按小组总积分排名，前 3600 名晋级。此 3600 名考生，无论后续成绩如何，均已获得森生公司准入资格。”
　　“第三轮，个人乱斗。无小组限制，击杀其他考生，可夺取其当前排名。考核拱 48 小时，开始 10 小说后，总排名前 500 位考生的实时定位，将向场内所有考生公开。考核结束时，位列前500 名者晋级。”
　　“第四轮，擂台决胜。前 500 名考生随机抽取考号，一对一对决，直至决出最终席次与排名。” 规则宣布完毕，会议室陷入短暂的寂静，随即被压抑的呼吸和细微的衣物摩擦声填满。
　　竞争的残酷性、晋升的路径，已清晰勾勒出来。
　　徐怀舟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拢了一下。万人角逐，层层筛选，尤其是第二轮的小组制与第三轮的定位公开，充满了变数与背叛的可能。这不仅仅是实力的比拼，更是智力、耐力和人性的试炼场。
　　她感觉到知岁的目光似乎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没有担忧，没有鼓励，只是一种纯粹的确认。
　　徐怀舟没有回望，她的视线依旧平直地望向主位方向，仿佛刚才听到的不过是一份寻常的工作简报。
　　只是，那袋被她妥善放在休息室座位下的糖炒栗子，其残留的暖意，似乎正隔着虚空，微弱地触碰着她冰封多年的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