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沫入颜心》那吉

208、２吾辈当努力 吾辈当努力

　　钱颜科技所在的二层小楼，与旁边霓虹闪烁、人流如织的蓬莱酒店仿佛是两个世界。

　　清晨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办公区内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带，今天，这片往常充满活力与键盘敲击声的空间，却笼罩着一层难以驱散的压抑。

　　颜回站在自己的办公室窗前，背影挺拔依旧，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袖口随意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他手中端着一杯浓茶，目光投向窗外车水马龙的街道，眼神却有些沉郁，不像是在看风景，倒像是在穿透眼前的繁华，凝视着某些更遥远、更沉重的东西。

　　办公区里，往常早已响起的激烈讨论声和噼里啪啦的键盘声稀疏了不少。不少员工都盯着自己的电脑屏幕，眉头紧锁，偶尔有人低声交谈几句，语气中也带着难以掩饰的凝重和一丝愤懑。

　　法务杨毅拿着平板电脑，脚步比平时略显迟疑地走到颜回办公室门口，敲了敲开着的门。
　　“老大……”

　　颜回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熟悉他的人能看出那平静之下压着的波澜。“什么事？”

　　杨毅走进来，将平板递过去，声音放低了些，带着一种汇报坏消息时的小心翼翼，“科技板块的头条……华为……荣耀业务整体出售了。”

　　颜回的指尖顿了一下，接过平板。屏幕上加粗的黑色标题异常醒目，配图是华为和荣耀的logo，却透着一种诀别的意味。他快速扫过那则声明，目光在“产业技术要素不可持续获得”、“消费者业务受到巨大压力”、“艰难时刻”、“自救行为”这些字眼上停留良久。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将平板递还给杨毅。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杨毅甚至能听到自己有些过快的心跳声。

　　“……知道了。”颜回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但比往常更低沉沙哑了些，“召集大家，十分钟后开会。”

　　“好的，颜总。”杨毅立刻应下，转身出去通知，脚步比来时更匆忙了些。

　　十分钟后，不大的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除了颜回，还有从美国就一起回来的万磊、杨毅，以及国内招聘的核心技术骨干。没有人交头接耳，气氛沉闷得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投影仪亮着，屏幕上还停留着昨日某个技术难题的讨论图。

　　颜回走到主位，没有立刻坐下，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面孔。他看到的是困惑、是不甘、是愤怒，还有一丝茫然。

　　他深吸一口气，开口打破了沉寂，“新闻，大家都看到了吧？”

　　底下响起几声沉重的叹息，有人默默点头。

　　“400亿美元，2600多亿人民币。”颜回报出这个数字，语气平静，却像重锤一样敲在每个人心上，“这不是一场普通的商业交易。这是一场……断臂求生。是在别人掐住我们喉咙的时候，为了活下去，不得不做出的最痛苦、也是最无奈的选择。”

　　他直起身，走到投影仪前，示意操作员切掉了技术图纸，白色的光束打在他身上。

　　“这不是华为一家的事情。”颜回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从实体清单到各种禁令，刀尖指向的，是所有努力向上攀爬的中国科技企业。他们不想给我们活路，不想让我们掌握核心技术，不想看见我们站在产业链的顶端。”

　　他的声音逐渐提高，带着一种冷冽的力量：“他们害怕了。害怕我们的发展速度，害怕我们的学习能力，害怕我们不再甘于只做下游的组装厂，害怕我们有一天，会真的打破垄断，站在和他们平等、甚至更高的位置上对话！”

　　底下有人攥紧了拳头，眼眶微微发红。这些日夜奋战在代码和算法中的年轻人，谁没有一个用技术改变世界、证明中国的梦想？此刻，梦想正被冰冷的现实无情地挤压。

　　“荣耀的剥离，是悲壮的自救，也是无奈的妥协。但它更是一记响钟！”颜回的声音斩钉截铁，“它告诉我们，幻想别人施舍技术、开放市场，是行不通的！核心技术买不来、求不来、换不来！除了自力更生，除了咬牙挺过去，我们别无他路！”

　　万磊猛地抬起头，声音有些发哽,“老大，道理我们都懂！可……可这太难了！他们动不动就制裁，动不动就断供，我们辛辛苦苦搞出来的设计，可能一夜之间就因为一个元器件、一个开发工具的被禁而前功尽弃！市场信心也会受影响，投资人会犹豫……我们这种小公司，真的能扛得住吗？”

　　他的话问出了在场许多人的心声。一时间，会议室里弥漫着一种无力的悲观的氛围。

　　颜回沉默了几秒，没有直接回答万磊的问题，而是看向了所有人，“我知道难。如果容易，早就有人做到了，轮不到我们在这里感到痛苦和不甘。”

　　他走回桌边，手指轻轻点着桌面，“但正是因为难，才更需要有人去做。华为倒下了吗？没有！它只是在用另一种方式战斗。成千上万的中国科技企业倒下了吗？也没有！我们还在挣扎，还在努力，还在想尽一切办法活下去，寻求突破！”

　　他的目光变得深沉，环视着这些跟随他回国创业的伙伴，以及后来加入的志同道合者，“我们钱颜科技，规模不大，在那些巨头眼里，可能渺小得不值一提。但我们存在的意义，不是为了变得和他们一样庞大，而是为了在我们选择的领域里，发出属于我们自己的光，啃下一块属于我们自己的硬骨头！”

　　“想想我们回国的初衷是什么？”杨毅突然开口，“不就是为了不再受那种窝囊气，能做点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吗？现在困难来了，就怕了？怂了？那当初还不如就留在国外，起码高薪厚职，安稳舒服！”

　　“老杨说得对！”另一个技术骨干猛地一拍桌子，“妈的，越是这样，老子越不服气！他们越封锁，我们就越要搞出来！还得搞得比他们的更好！”
　　“对！不能怂！”

　　“凭什么我们就得一直用别人的东西，看别人的脸色？”
　　“干就完了！怕个球！”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被点燃了，刚才的沉闷和悲观褪去，激扬起一种愤怒、不甘、昂扬斗志的情绪。大家七嘴八舌地说着，脸上因为激动而泛红。

　　颜回看着群情激奋的团队，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欣慰。他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静。

　　“光有热血不够。”他冷静地说：“我们需要更精准的战略和更坚定的执行力。”

　　他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唰唰地写下几个大字：“鸿蒙生态”。

　　“操作系统是根基，是生态的核心。华为开放了鸿蒙，这就是机会，也是责任。”颜回转身，目光灼灼，“外界很多人不看好，觉得生态建设太难，短期内看不到收益，巨头们都在观望。但总要有人先去蹚路，先去填坑。”

　　他顿了顿，声音沉重而坚定：“我决定，从即日起，公司正式规划并成立‘鸿蒙生态拓展部’，由我直接负责，万磊牵头，抽调部分精锐力量加入。”

　　底下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大家都明白，这意味着公司要将相当一部分宝贵的人力、物力投入到一个目前看来几乎“无利可图”，可能需要长期烧钱的项目上。在目前国际环境收紧、公司经营压力本就增大的情况下，这无疑是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冒险的决定。

　　“颜总，”一个负责商务的同事忍不住开口，“这个部门……目前的盈利模式？”他问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明显——这很可能是个只投入不产出的部门，短期内看不到经济效益。

　　颜回看向他，又看向所有人，眼神清澈而坦然，“这个部门，现阶段的核心任务不是赚钱，是攻关，是适配，是为基础生态建设贡献一份力量。我们要做的，是深入研究鸿蒙内核，基于开源鸿蒙，在我们擅长的领域——比如工业物联网、智能穿戴设备、特定场景下的应用优化——进行深度开发和适配，做出标杆性的东西来。”

　　他的理念坚定，“或许很长一段时间，这个部门都无法直接创造利润。但我相信，它的价值，远非金钱可以衡量。我们现在做的每一行代码，每一次适配，都是在为打破垄断添一块砖，加一片瓦！是在为我们自己的未来，争取多一分主动权！”

　　他目光扫过全场，看到有人沉思，有人恍然，有人眼中重新燃起光。

　　“总会有人要去做这些看似‘傻’，看似‘不赚钱’的事情。”颜回的声音缓和下来，却带着一种震撼人心的力量，“总要有人去扛起这份属于我们这代科技人的责任。或许我们会默默无闻，或许过程会非常艰难，但——”

　　他停顿了一下，一字一句说道：“不负韶华，不负青春。吾辈……当努力！”

　　“吾辈当努力！”万磊第一个跟着喊了出来，声音激动。
　　“吾辈当努力！”杨毅也红着眼睛吼道。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站了起来，异口同声，声音汇聚成一股强大的气流，冲散了之前的阴霾和犹豫：
　　“吾辈当努力！”
　　这不仅仅是一句口号，更是一种誓言，一种在逆境中破土而出的决心。

　　会议结束后，颜回回到办公室。杨毅跟了进来，脸上还带着激动后的红晕，他一边给颜回的茶杯续上热水，一边絮叨着：“老大，你刚才说得太好了！大家伙儿跟打了鸡血似的！就是……就是这生态部一成立，咱们账上的资金流可得紧巴一阵子了……”

　　颜回接过茶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些许冷峻的眉眼。“我知道。”他淡淡地说：“有些事，不能只算经济账。你去忙吧，把生态部的人员抽调方案尽快给我。”
　　“哎，好的老大！”杨毅应声退了出去。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颜回再次走到窗边。
　　楼下，城市的脉搏依旧强劲地跳动着。他知道，在这个国家，在这座城市，有无数个像钱颜科技一样的企业，有无数个像他一样的科技工作者，此刻或许也正经历着类似的震撼、挣扎、抉择。

　　国际风云变幻，打压不会停止，前方的路注定荆棘密布。
　　但，那又怎样？
　　他握紧了手中的茶杯，温热的触感透过瓷壁传来。

　　就像华为在声明中所说，这是“艰难时刻”。但也正是在这样的时刻，更需要冷静、勇气、远见。放弃幻想，准备斗争。不是为了对抗，而是为了生存，为了发展，为了有一天能够真正的平等对话。

　　他所选择的，正是一条少有人走的、充满挑战的路。但他坚信，这条路上，同行者会越来越多。
　　因为，吾辈当努力。

　　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一片暖金色，透过窗户，洒在颜回的办公桌上。桌面上，一份关于鸿蒙系统底层架构的技术文档正摊开着，旁边放着写满了演算过程的草稿纸。

　　他坐了下来，拿起笔，重新投入到那些复杂而精妙的代码与逻辑世界中。

　　窗外华灯初上，窗内，一场无声却至关重要的征战，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