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沫入颜心》那吉

209、３马场闲谈 马场闲谈

　　江市近郊，肖家私人度假村。
　　绿草如茵的马场沐浴在午后的阳光下。远处几匹马儿在骑师的牵引下悠闲地踱步，勾勒出一幅闲适的画卷。

　　坐在遮阳棚下的几个人，话题却远不如这景色般轻松。

　　颜回有些别扭地拉了拉身上崭新的骑术服——这是钱莱临时塞给他的。他原本的计划很简单：知道姜沫这两天休假，想约她，又怕直接被拒，于是死缠烂打揪住了正准备出门谈生意的钱莱。

　　“我想出去玩，你帮忙约上沫沫一起。”颜回说得直接，脸上试图摆出云淡风轻的表情，但微微闪烁的眼神出卖了他的没底。

　　钱莱当时正对着镜子打领带，闻言从镜子里丢给他一个白眼，“没空！看不见你哥我日理万机？约了肖微谈正事，没工夫陪你追姑娘。”

　　“好处。”颜回言简意赅。

　　“啧，”钱莱转过身，打量着他，“你能给我什么好处？你公司那三瓜两枣我看不上。”

　　“那你上次看中的那套限量版游戏卡带……”

　　“早过这村没这店了！”钱莱嗤笑，随即眼珠一转，露出坏笑，“或者……你求我啊？”

　　颜回抿了抿唇，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但还是硬着头皮，“……求你。”

　　钱莱像是发现了新大陆，凑近仔细看了看颜回那张难得出现窘迫的脸，哈哈大笑起来，“行啊颜回，你也有今天！为了姜沫，脸都不要了？”

　　笑够了，他才勉强摆摆手，“行了行了，怕了你了。正好我跟肖薇约的地方是她家度假村，有马场。她们几个姐妹好像也在那儿散心，算你运气好。”

　　颜回愣了一下，“……你觉得合适吗？”他下意识觉得这种商务场合自己贸然插入，目的性还如此明显，似乎不太妥当。

　　钱莱闻言，脸上鄙夷的神色更重了，他拍了拍颜回的肩膀，语气夸张，“有什么不合适的？颜大少爷！你忘了？上次你拉着我去的时候怎么不觉得不合适？我看她们上次对你的态度挺好的，都是同学老熟人了！再说了，”

　　他故意顿了顿，压低声音，带着点幸灾乐祸，“她们仨，姜沫、云静、肖薇经常一起玩，玩着玩着就开始骂某个渣男。你去了，正好现场倾听一下人民群众的呼声，也好深刻反省一下自己嘛！”

　　这话像根针一样精准地戳中了颜回。他的脸色瞬间绷紧了，下颌线微微收紧。明知道钱莱是激将法，但一想到姜沫可能会和别人一起数落他，那股子不服输和想要当面“辩解”的冲动就冒了上来。

　　“约吧！”颜回几乎是脱口而出，带着点赌气的意味，“我去！”

　　于是，就有了现在这一幕。

　　钱莱和肖薇坐在白色藤椅上，面前的小圆桌上摊开着几份文件和平板电脑，两人显然刚从“正事”模式中暂时脱离，脸上还带着讨论未尽的严肃。

　　“所以说，这事儿邪门得很。”钱莱拧着眉头，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我盘了一圈，最近涌进来的这些本子，制作方十有八九不是我们江市本地的。京圈、沪圈的最多，像约好了一样。”

　　肖薇端起面前的冰咖啡喝了一口，优雅的动作掩不住语气里的困惑，“我问过家里长辈了，他们也觉得蹊跷。按理说，京沪两地的影视基础比我们江市雄厚多了，演员、导演、制作团队都是顶级的，圈子也封闭，肥水很少流外人田。现在倒好，不仅流出来了，还跟泄洪似的，直接冲我们江市来了。”

　　颜回安静地坐在一旁，手里拿着一杯苏打水，目光却时不时飘向马场入口的方向，似乎在期待某个身影的出现。但他耳朵并没闲着，两人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听了进去。

　　“疫情是个因素。”钱莱分析道：“我们江市就封了两个月，后面基本恢复正常了。可京沪不一样，断断续续的封锁估计把他们憋坏了。很多项目开不了机，资金压着，投资人肯定急。环谷影视基地规模虽然比不上横店，但胜在设施新、成本低，而且最近没受疫情干扰。他们这是把剧组整体‘搬迁’到我们这儿来避风头了？”

　　“有点像，”肖薇点头，但又摇头，“但如果只是转移拍摄地，用人方面应该还是会优先用自己熟悉的京圈沪圈演员才对。可现在的情况是，他们连演员都在我们江市本地挖！还不挑食！”她拿起一份合同晃了晃，“看看，这是我昨天签出去的一个，刚出道半年的新人，直接演A级制作男二！放以前，这种资源在京圈内部都得打破头！”

　　钱莱苦笑一声，接过话头，“何止！给的价钱还离谱！S+的剧，男女主片酬能喊到上千万！这他妈是什么概念？这直接把我们江市本来的片酬体系冲击得七零八落！以后我们本地的戏还怎么请人？按这个价给，我们得赔死！不按这个价给，有点名气的谁还来接我们的戏？”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都说我钱莱商业天赋好，这局面我是真看不懂了。他们图什么？图我们这儿拍戏便宜？可环谷拍不了大场面历史剧啊！图我们演员物美价廉？可现在这价码一点也不廉啊！”

　　肖薇也叹口气，把她手边一沓剧本往前推了推，“我也一样，手上能用的演员全都派出去了，档期排得密密麻麻。就这，还剩下这么多好本子找不到人接。真是……活久见。”

　　颜回听到这里，默默地伸出手，从桌上抽走了一份钱莱面前的合同，随意地翻看起来。他的目光快速扫过条款，当看到“工作时间”那一项时，眉梢挑了一下。

　　“朝九晚五工作制？”他念出声，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写得倒挺像美国公司，标准八小时。”

　　钱莱正烦着，闻言没好气地抢白，“合同都这么写！好看罢了！真拍起戏来，守太阳、守月亮、守雨天，由得你朝九晚五？得看天吃饭！”

　　颜回合上合同，看向钱莱，表情变得有些认真，“美国可不同。说到点下班就下班，绝对不加班。演员、工会都盯着呢，超时工作？工会抗议信第二天就能让制片公司喝一壶。”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这里只是点一下，国情不同。”但他心里却隐隐觉得，这种将严格工时明确写进合同的做法，出现在国内影视项目里，本身就有点反常。

　　这时，一阵轻快的说笑声传来。姜沫和云静穿着骑装，英姿飒爽地走了过来。姜沫看到颜回，明显愣了一下，眼神里掠过一丝惊讶，随即恢复平静，对着钱莱和肖薇点了点头：“钱莱，肖微。”

　　“沫沫来啦！”肖薇立刻换上笑脸，把刚才的烦恼暂时抛开，拿起一份剧本就递过去，“快看看这个本子，民国奇情，大女主，制作团队是沪上顶尖的，点名希望你接！报酬绝对让你满意！”

　　钱莱也赶紧推销，“我这儿也有个仙侠巨制，S+++级别，平台定制剧，爆款预定！男主还在谈，但只要你点头，男主随你挑！”

　　姜沫接过剧本，粗略地翻了翻，礼貌地笑了笑，“谢谢啊，都这么关照我。本子都很好。”她将剧本轻轻放回桌上，语气带着歉意，“不过齐导那边下半年就要进组了，时间跨度长，人物吃重，我想集中精力做好这一部。其他的，暂时就不考虑了。”

　　云静在一旁帮腔，“对啊，沫沫那个是冲奖的戏，得静心准备。我都接了两个女主戏了，实在分身乏术，不然肖薇你那个本子我还真想试试。”

　　钱莱和肖薇同时露出惋惜的表情。
　　“太可惜了！这报酬真的……”肖薇咂舌。
　　“是啊，错过这村没这店了。”钱莱也摇头。

　　寒暄几句后，云静拉着姜沫去选马。

　　颜回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姜沫的身影，看到她利落地和驯马师沟通，检查马鞍，动作娴熟流畅，一个翻身就稳稳地坐在了马背上，身姿挺拔，带着一种不同于平日镜头前的飒爽英气。

　　他忍不住走上前几步，眼中带着惊讶，“你马骑得这么好？”

　　姜沫拉着缰绳，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嘴角微扬，带着点小得意，“之前拍一部古装戏，角色需要，专门特训了两个月。”阳光勾勒着她的轮廓，额角有细密的汗珠，整个人仿佛在发光。

　　大家都陆续上马，沿着跑道慢行。

　　颜回刻意放慢速度，落到钱莱身边。他又想起刚才那份合同，心里的那点疑虑挥之不去。
　　“钱莱，”他低声说，“刚才那份合同，我能带回去给我公司的法务看看吗？”

　　钱莱正享受着微风，闻言莫名其妙，“干嘛？一份演员合同而已，有什么好看的？模板都差不多。”

　　“总觉得有些条款……太标准了，标准得有点刻意。”颜回斟酌着用词，“特别是涉及违约赔偿和工时定义的部分。而且，你刚才说，这些资方除了京圈沪圈，可能还有外资背景？”

　　“嗯，是有一些合资或者打着外资名号的。”钱莱点头，“但这有什么问题？人家给钱爽快啊！”

　　“外资……尤其是欧美资方，对合同的理解和执行，和我们的习惯可能不太一样。”颜回神色凝重起来，“他们非常看重合同字面意思，几乎到了苛刻的地步。比如，”他举了个例子，“我听说有些好莱坞合约里，会严格规定演员在拍摄期间的体重浮动范围，精确到磅，一旦超标或是不达标，都算违约，罚款能罚到你肉疼。拍摄时长、休息时间更是卡得死死的，完全没有‘灵活调整’这一说。”

　　他看向钱莱，语气认真，“以后如果接触到明确是外资主导的项目，合同一定要找精通西方法律体系的人仔细审查，千万别觉得差不多就签了。文化差异和法系差异，可能会埋大雷。”

　　钱莱虽然觉得颜回有点小题大做，但看他一脸严肃，也上了点心，“行行行，知道了。回头我让法务部再仔细过一遍。”

　　说完正事，颜回的心思又活络起来。他看到姜沫正骑着马在场边慢走，阳光下的侧影美好得不真实。他深吸一口气，驱动胯\下的马靠了过去。

　　那匹马似乎有些认生，不太听话。颜回本来骑术就只是入门水平，显得有些手忙脚乱。姜沫听到动静，回头看到他笨拙的样子，忍不住轻笑出声。

　　“缰绳放松一点，别那么紧张。”她下意识地指导了一句，声音清脆。

　　颜回像是得到了鼓励，试图模仿她的动作，结果用力过猛，身体一歪，重心不稳，“哎哟”一声，竟直接从马背上滑了下来，摔在了柔软的草皮上。

　　动静不大，摔得也不重，但足够狼狈。

　　“颜回！”姜沫惊呼一声，几乎是立刻翻身下马，几步就冲到他身边，蹲下身，脸上写满了真实的担忧，“你没事吧？摔到哪里了？”

　　她的手下意识地扶住他的胳膊，指尖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

　　颜回躺在地上，龇牙咧嘴地倒吸着冷气，其实并没多疼，但看到姜沫近在咫尺的焦急脸庞，感受到她指尖的温度，那点微不足道的疼痛瞬间被一种巨大的、酸涩的满足感所淹没。

　　他甚至觉得，这一跤摔得真值。

　　“没……没事。”他哑着嗓子，试图坐起来，嘴角却控制不住地向上弯起，“草很厚，不疼。”

　　姜沫仔细看了看他，确认他似乎真的没事，才松了口气，随即没好气地瞪他一眼，“不会骑就别逞强！”语气里带着一丝嗔怪。

　　颜回看着她因为担忧而微微蹙起的眉头，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眸，只觉得心跳如擂鼓，周围的一切仿佛都安静了下来。

　　而那份被他悄悄塞进外套内袋的合同，似乎也变得沉甸甸起来。他得尽快回去，让杨毅好好看看。那个在美国啃了五年法律条文，精通中美法系差异的家伙，或许能看出更多他忽略掉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