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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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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北侯咬紧牙关,竭力按捺胸中怒火,故作冷靜问道:“究竟发生了何事?”
“女儿亦是不知。方才女儿出外散心,忽闻呼救之声,循声而去,便见大小姐失足坠入池中,周遭并无一个下人侍候。女儿情急之下,只得命奴婢下水相救。”
穆莺莺一脸无辜,圆眸依旧闪烁着惊魂未定之色,宛如一只受惊的小兔,怯生生地回道。
“你......你......”
程芙媛怒目而视,欲待辩解,却浑身无力,一字也说不出来。
程北侯深吸一口气,转向一旁的丫鬟,厉声吩咐道:“将大小姐送回院中歇息!”
几个丫鬟闻言,忙不迭地应了,上前搀扶着程芙媛,往其住处而去。程北侯冰冷的目光,如芒在背,直送着她的身影。
程芙媛只觉脊背一阵寒意,心知此番回去,父亲定然又要大发雷霆!
绵丽嘴角悄然勾起一抹冷笑。嫡女越是荒唐失态,老爷就愈发厌弃,说不定从此再不愿理会她们母女。经此一事,程北侯定会严惩正院母女,夫妻关系恶化,最终正室之位,便非她莫属!
先前,她的丫鬟前来禀报,说在路上偶遇穆府七小姐的贴身丫鬟迷了路,那丫鬟向她打听府后临水亭榭的路径,还说出来给自家小姐寻吃食之前,曾见程府大小姐往那边去了。
恐七小姐出事,那丫鬟心急如焚,急着回去照看,生怕自家小姐又如上次一般遭了大小姐的毒手。绵丽的丫鬟指了路,便赶忙回来将此事告知了绵丽。
绵丽一听就知要坏事。以她对继女秉性的了解,猜测定是又要生事!
其后,绵丽便故作殷勤,邀约夫君与席间宾客到外头散步闲谈。正闲逛时,忽有一名丫鬟上前,请众人往府后花园的临水亭榭歇息。绵丽一眼认出这是大小姐院里的丫鬟,欣然同意前往。
直至行至通往临水亭榭的拐角处,忽闻呼救之声,继而便撞见了眼下这一幕。这可真是天赐良机,让她得以寻衅程大夫人母女!
“多谢七小姐援手,救下了大小姐。”绵丽转过身,对着那小小的身影,满脸真挚地谢道。穆莺莺赶忙摇头如拨浪鼓一般:“夫人言重了。祖母常教导莺儿,遇人危难,当伸手相助。”
绵丽听了,不禁莞尔一笑,满是疼爱之意:“穆老夫人果然教导有方。”
后续跟来的宾客们也纷纷颔首,暗赞穆七姑娘品性高洁,不忘长辈教诲。
事毕后,程北侯将宾客们引回宴席。宴席散后众人各自归家,而酝酿的风暴正朝着正院席卷而去 ——
程府,正院
府内正为二小姐庆生,正院却如被遗忘的角落般寂静,与宴席上的喧嚣判若云泥。
程夫人病了三日,这两日才稍有好转。程北侯便下令让她在院中静养,不必出席宴会。
她心中不悦,却因身体虚弱无法反驳,既不能以主母身份主持宴席大放光彩,反倒让二夫人出尽风头。
“夫人,药煎好了。”
魏芯小心翼翼地端着刚煎好的药汤进来。程大夫人正倚在窗边榻上闭目养神,闻言便顺从地接过药碗饮下,随即咳嗽起来。
“咳......咳......”
她接过丫鬟递来的清水漱口,压下喉间的苦涩,咳嗽方才缓和些。“我这病怎的总不见好!那绵丽贱人,不仅夺了府中的权,如今又怀了身孕,简直快成了这府里名副其实的主母了!”
“夫人息怒,还是先养好身子要紧。无论如何,您仍是程府的大夫人,名正言顺的主母啊。”魏芯劝慰道。若夫人这般忧思不宁,只会令病情加重,届时哪还有精力与二夫人相争?
“那小贱人若生下儿子,我如何能不急?"程夫人霎时愁云满面,"到那时,我这主母之位怕是真要保不住了!”
“夫人莫忘了,二夫人不过是平民之女抬进府的,哪比得上您出身名门。”魏芯提醒道。
“话虽如此......可万一她诞下麟儿呢?我膝下仅有一女,那时我又该如何是好?”
程大夫人重重地叹了口气。这程夫人长叹一声。这些年她一直想再要个孩子,却始终未能如愿。
“即便如此,也尚有他法......”魏芯话未说完,院外忽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喊声,打断了她的话。主仆二人闻声,皆是大惊失色。
“夫人!大小姐出事了!”
正沉思的程夫人心头猛地一沉,立即从软榻上起身,在魏芯搀扶下疾步向外走去。
刚到前厅,程夫人又被眼前场景震住。她唯一的女儿被仆妇们搀扶着,浑身湿透,面色惨白唇无血色。少女眯着涣散的眼睛望向母亲,气若游丝地唤了声:
“娘......”
程芙媛说完便昏死过去,身子直直往下坠。仆妇们惊慌地架住她,程夫人自己眼前也阵阵发黑......
程大夫人着人请来大夫为程芙媛诊治后,便亲自为女儿擦拭身子,换上干净衣裳,让她好生歇息,又不断用湿帕敷在她额上,以降高热。
坐在女儿床畔,程夫人轻轻拂开少女额前碎发,用手背试了试温度。
望着女儿烧得通红的脸蛋,她眉间凝着浓得化不开的忧色。晨起时女儿还活蹦乱跳的,如今却因落水性命垂危!
若当时无人救起女儿......若女儿运气差些......
思及此,心如刀绞,悲痛的泪水潸然而下,难以自禁。
砰!
房门被猛然踹开,发出巨响。一个魁梧男子阴沉着脸闯进来,瞥了眼床上的女儿厉声低吼:
“哼!看看你教出来的好女儿今日闹出的好事!”
“她什么也没做!那只是个意外......”程大夫人揩去泪水,语气坚定地与丈夫争辩。程北侯闻言,怒目圆睁,凶光毕露。
“意外!?你当本官是傻子不成!欲寻他人麻烦,反倒自食其果,还有脸说是意外!”
“那又如何?媛儿病得这般重,你便没有半分怜惜吗?”程大夫人泣不成声。丈夫为何总是这般与她们母女过不去?女儿失足落水,高烧不退,他竟还能如此狠心斥责!
“咎由自取!我早已告诫过你们,我们既同舟共济,尔等若不相助,便莫要从中作梗!”
程北侯毫不留情地训斥,双目似有怒火喷薄。每当目光落在床上女儿的脸上,那些不堪回首的耻辱便涌上心头,令他生不出一丝怜悯。
“可她终究是你的骨血!身为人父,你竟狠心至此?”
程大夫人因竭力与眼前人争辩,气息愈发急促。她本就病体未愈,气力不足,此刻情绪激动,更觉身心俱疲。
程北侯被大夫人的话激得满面通红,如同火上浇油:“你说她是我的女儿,那绵丽腹中的,便不是我的骨肉么!?”
“这......这与那妇人何干?”程大夫人困惑不解。今日之事,不就是女儿落水么?怎会牵扯到绵丽腹中的胎儿?
“哼!还不是你这好女儿!惹出这等丑事尚嫌不足,竟当着众宾客的面折辱于我,又出手伤了绵丽!”程北侯目光森冷地盯着母女二人,“倘若绵丽腹中胎儿有何闪失,你们担待得起么?”
程夫人霎时面如金纸。她竟不知女儿闹出这般祸事!若那贱婢腹中胎儿真出事......她们母女怕是吃罪不起!
倘若那妇人腹中胎儿真有三长两短......她们母女定然难辞其咎!
此罪非同小可,甚至足以令她们母女被废黜身份!
程北侯见发妻面色惨白,冷哼一声,甩下一句冰冷的话语:“你好生管教自己的女儿罢!莫要等到他日铸成大错,无法挽回,再来追悔莫及!”
“即日起,大小姐禁足院中,待本府发落!”
话音甫落,程北侯便拂袖而去。程夫人只觉眼前一黑,跌坐在女儿榻边,呜咽声隐隐传出屋外。
“呜......我的媛儿......”
穆府,东厢房。
程府寿宴过去数日,王叔便按约定将将翡茵送入穆莺莺院里当差。
东厢房后廊新拓了处露台,穆莺莺常坐在此间歇息。
小小的身影端坐于木椅之上,正专心致志地学着绣绷上的花样子,忽见一名丫鬟走近,屈膝行礼:“奴婢翡茵,叩见七小姐。”
穆莺莺放下手中的绣绷,抬眼望去。数月前记忆中那个名唤翡茵的女孩,与眼前的她,判若两人。
昔日那个十岁女童,骨瘦如柴,面色蜡黄,仿佛随时都会油尽灯枯。如今经这数月调养,已是丰腴了不少,肌肤莺润光滑,原本的丽色已显露出六七分。
这翡茵容貌清秀可人,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清雅之态,引人注目。正如美玉一般,无论身在何处,其光华总是难以掩盖。
“气色好多了。既来了便安心住下,不必再受外头磋磨”穆莺莺含笑说道。翡茵本就存了满腹感激,闻言立时跪倒在地。
“奴婢叩谢小姐救命之恩!”
穆莺莺一怔。她早知这等人物必会知恩图报,却没想到这位昔日的贵女竟能抛却傲骨真心道谢。
“"不必言谢。那日不过恰巧路过,权当是缘分。”穆莺莺轻声笑道,望向眼前女子的目光中,带着真诚友善的笑意。
翡茵将头埋得更低了些:“即便如此,亦是小姐出手相救。若非小姐,奴婢早已不在人世。奴婢在此立誓,此恩此德,奴婢今生今世,没齿难忘,定当结草衔环,以报万一!”
若不是穆七小姐将她拽出那个吃人魔窟,她岂能得见天日?
五年炼狱生涯,从高高在上的千金小姐,沦为低贱的官奴,受尽践踏与折磨,不计其数。
那时,她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她尚未替家族洗雪沉冤,尚未替祖父、祖母、父亲、母亲以及所有屈死的亲人讨回公道,她岂能甘心就此死去!
她不甘心!
直到某天睁眼,发现自己竟还活着。有人替她延医问药,给她干净衣裳,让她像普通人般活着——不再是那个被踩进泥里的官奴。
自那时起,她便日夜期盼着能有机会报答救命恩人......
无论如何,只求能有机会向这位恩人叩首致谢,感谢她给予自己重生的机会。唯有活着,方能设法为家族昭雪!
穆莺莺从翡茵身上感受到一股熟悉而强烈的气息,那股气息,她自己亦有。那是刻骨的仇恨,是支撑她们活下去、去夺回失去的一切的动力!
她深知翡茵此刻的心境,正因懂得,才不由得心生怜惜。
“你不必多想,且安心住下罢。”穆莺莺温言劝慰,随即话锋一转,岔开了话题,以分散翡茵的注意力。
“你可会刺绣?我想给兄长绣方生辰帕,正愁无人指点。”
翡茵抬首,望向眼前小姐那双澄澈无邪的圆眸,片刻之后,欣然含笑应允:“奴婢略通针黹,或可替小姐参详。”
“那便太好了!我想......”
穆莺莺兴致勃勃比划起来,翡茵凑近细看绣样。春风拂过廊下,将细碎笑语吹散在满庭花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