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君》潇千雪

29、第 29 章 夜探乐肆

　　消息传开后，府中的仆役、家奴心情变得明朗了许多。

　　沈顾被禁锢的这些年里，沈府门前冷落车马稀，许多人在外面都低调行事，时刻担心沈家再次遭到贬谪，连累自己也被流放他乡。

　　如今，主君被任命为奉车都尉，即将率领军队奔赴边疆，这显然是陛下重新重用的信号。大家心里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不禁暗自振奋起来。

　　不过，那些老管事和跟随多年的家臣，比寻常仆役考虑得更为深远，战场凶险万分，虽然军功容易建立，但流言蜚语却难以防备。

　　因此，他们不敢肆意张扬喜悦，只是默默地吩咐下去，让人收拾好铠甲兵器，整理行装，并约束府中上下，少在外面闲谈议论。

　　到了用晚膳的时候，一家四口围坐在餐桌旁，这一餐明显比以往都要舒适、畅快。

　　沈顾穿着一身朴素的常服，脊背挺得笔直，像松树一样，不过，脸上却看不出任何大喜大悲的情绪。

　　他执箸的动作沉稳，不快也不慢，夹菜吃饭，看起来平静如常，但眼神深处却藏着压抑了十年的郁闷，在此刻的终于舒展开来。

　　被禁锢的这些年里，他虽然满腹兵法韬略和守卫边疆的壮志，却只能闭门闲居，看着家人低调蛰伏、门庭冷落，心中的抱负无处施展，每日郁郁寡欢，只能隐忍克制。

　　白日圣旨下达，这对旁人来说是仕途上的荣耀和恩宠，但对他而言，这是迟到了十多年的机会，也是压在肩头的千斤重担。

　　他心中既有壮志重新燃起的激荡，终于能披甲上阵、奔赴边疆、驱逐匈奴、为国建立功勋，洗刷多年被禁锢的污名，重振沈氏家族的门风；但与此同时，他也深知天子的心思难以揣测，朝堂上的党派斗争诡谲多变，而且塞外荒漠环境凶险，战事变化无常。

　　这一战他必须胜利，否则他可能再也没有翻身的余地。

　　所以他神色沉静，没有喜悦之色，也没有骄傲之态、这顿饭，他吃得非常安静。

　　涅央公主仪态端庄温婉，指尖轻轻拿着玉箸，举止从容优雅，但眉眼间却是克制的担忧。

　　她表面上维持着世家主母和皇家公主的端庄从容，不透露一丝慌乱和愁绪，吃饭时不言不语，心里一半是为丈夫壮志得酬感到欣慰，一半是牵肠挂肚的不安。

　　她不追求家族富贵，只盼望丈夫在塞外平安，能够凯旋归来。面对一桌温热的饭菜，她食之无味，满心都在想着往后如何谨守内宅、约束族人、杜绝是非，替即将远征的丈夫守好这个家。

　　今晚的沈彪，是心情最复杂、心里最苦的一个。

　　他端正地坐在席间，脊背挺得笔直，保持着世家子弟应有的沉稳。可他心里堵着沉甸甸的悔恨和失落，怎么也排解不开。

　　身边的人都在为父亲官复原职而感到振奋和充满期待，只有他觉得老天爷在捉弄人。

　　一切都只晚了短短几天。

　　他从小就和李文姜定了亲，两人青梅竹马，感情深厚。这几年家里处于低谷，他默默努力读书，克制自己，没有任何纨绔子弟的坏毛病，就是为了等她及笄，遵守年少时的婚约，娶心爱的女子回家。

　　可是，因为父亲被禁锢十年，他无法入仕，没有官职，沈家的地位也越来越低。李文姜父亲看沈家多年没有起色，彻底失去了耐心，就在前几天果断撕毁了婚约，迅速把女儿许配给了更高门第的人家。

　　就在几天前，他心心念念，等了多年的姑娘，已经风风光光地嫁给别人，成了别人的妻子。那时的他，一无所有，前途未卜，连质问一句，挽留一下的资格都没有。

　　而今日，天子的圣旨突然下达，父亲官复原职，重新掌握兵权，沈家眼看就要重新回到巅峰。

　　只差几天，真的就只差了几天。如果皇恩早来半个月、十天，哪怕只是三五天......他就能风风光光地迎娶，婚约不变，也不会眼睁睁看着心爱之人嫁给旁人。

　　但命运偏偏如此残忍，她刚嫁给别人，他的荣耀就迟到了。

　　想到这些，沈彪的喉咙发紧，鼻子发酸，眼眶微微湿润，他极力压抑住涌上心头的悲伤，紧紧攥着玉箸，指节都泛白了。他低垂着眼帘，隐藏起所有情绪，不敢让父母和沈柔看到自己有一丝失态，不敢在这全家庄重庆祝的夜晚，显露出自己因私情而产生的狼狈。

　　表面上他平静地吃着饭，实际上味同嚼蜡，满嘴都是苦涩的味道。

　　沈彪的性子一向沉稳，今夜是他第一次产生了强烈的委屈、遗憾和无力感。他期盼了二十年的前程和圆满，终究还是错开了，卡在了命运的缝隙里。

　　他为父亲被重新起复而高兴，却唯独为自己，痛得无声无息。

　　沈柔挨着兄长安静地坐在桌旁，眉眼间透着温顺和恬淡，看起来是最无害，最安分的人。

　　但实际上，她心里正策划着今晚最决绝的行动——她必须尽快抓到那名叫阿萧的男子。

　　在阿萧借着谶言发难之前，她要率先抓到他，证明自己不是什么危害家族的煞星。

　　她担心在自己还没来得及处理好谶言之际，坏人就会抢先一步，借着谶言发难，毁掉父亲等待十年才得来的前程，甚至搞垮整个家族。

　　她要等到夜深人静、家人都睡下后，潜入那家乐肆，揪出那个叫阿萧的男子，揭穿恶意编造她是“煞星”的谎言。

　　她必须在父亲出征前将事情摆平，让父亲安心征战。

　　此刻，沈柔坐在席间，脸色平和，嘴角带着淡淡的温顺微笑，没有露出一丝破绽。但她的内心非常的冷静，每一步都在精心计算。

　　餐桌上静悄悄的，每个人心里都藏着事，都在隐忍克制。一家四口，吃着热乎的饭菜，却各怀心事：有人担忧战场上的生死，有人忧虑朝堂的风波，有人痛惜人生的遗憾，有人则在谋划深夜的破局行动。

　　烛光摇曳，映照着四个人沉静而隐忍的面容。看似和睦安宁的家庭晚膳，内部其实早已风雨交加，每个人都在各自的风雨中，默默承受着重担前行。

　　入夜。

　　沈柔脱下了用晚膳时的那一身清雅的装扮，换上了一身普通的深色锦缎衣服，头发简单的束起来，唇角占了假胡子，脸上特意抹了一些黑灰，让自己看起来像个三十四岁的大汉。

　　她收拾妥当后，便静坐着等林野的到来，两人约定好，入夜后林野来找她，由她教他说话，练习发音，还教他读书写字。

　　身旁的阿秋和阿冬也换上了男子装，也都进行了伪装。

　　阿冬手中还拿着一套衣服，看样子是给即将到来的林野准备的。

　　沈柔见林野迟迟没有到来，担心林野是不是进府的时候，被守卫给发现抓起来了。

　　她正要命令阿秋前去侧门查看，便听到窗户边传来的轻扣响声，她问道：“是阿野吗？”

　　“嗯。”林野出声回应。

　　沈柔：“那你快进来。”

　　林野得到沈柔允许后，便翻身进入了房间。

　　沈柔：“阿野，我们有事要出去一趟，你愿意跟我们一起吗？”

　　林野点了点头，表示愿意。

　　沈柔接过阿冬手中的衣服，塞到林野怀中，“那你先将它换上。”

　　林野乖乖照做，以极快的速度换好衣服。

　　林野换上沈柔为他准备的锦衣后，沈柔发现他长得太过俊俏。

　　她怕林野这一张俊脸会招来不必要的麻烦，便用方才自己抹过的黑灰，往他的脸上涂抹了几道，让他看起来不那么的耀眼。

　　一切准备妥当后，四个人蹑手蹑脚的来到侧门，依次翻墙悄悄离了府。

　　在他们身后，有几个一身夜行衣之人，低调地紧紧跟随，他们是沈柔安排的探子。

　　等到了乐肆，沈柔、林野、阿秋、阿冬四人假装恩客，从乐肆正门堂堂正正进入，而那几个探子则会悄悄潜入，他们要分开行动，搜寻乐肆的每一间屋子，誓要找到那个叫阿萧的男子。

　　阿萧胸口受伤严重，沈柔笃定他短时间内无法离开乐肆。

　　乐肆虽大，但找一个胸口有伤，且不能动弹的男子还是容易的。

　　沈柔他们穿过一条条街市，来到京师夜晚最奢侈，最温柔的挥霍之地。朱红色的走廊屋檐下挂满了一串串琉璃灯笼，暖黄色的光晕层层叠叠地洒了下来，照的雕花的栏杆和镀金的窗格闪闪发光，把如墨的夜色烘托得温暖而暧昧。

　　刚一进门，颓废的音乐就夹杂着热浪扑面而来，瞬间将外面的清冷夜色隔绝在外。巨大的乐肆大厅开阔宏伟，四处挂着流苏锦缎幔帐，层层垂落，显得朦胧又奢华。

　　正中央搭建着雕花的戏台，台上乐师坐着，手指拨弄着琴弦，清脆婉转的曲调在梁间回荡，又带着几分慵懒缠绵的调子，融化在喧嚣的夜色里。

　　几十名穿着轻薄华丽丝绸的舞女随着音乐起舞，裙摆翻飞像盛开的鲜花，腰肢纤细柔软，姿态柔弱无骨，眼神娇媚，每一次抬手转身，手腕和裙摆上的流苏摇曳，步步生姿，引得满屋春意荡漾。

　　台下更是一派纸醉金迷、混乱奢靡的景象。来往的客人大多数穿着锦衣的权贵和富家子弟，个个脸色微红，眼神中透着沉溺和慵懒。

　　不少人怀里抱着娇媚的歌女，有人用手指轻轻挑起歌女的下巴，低声调笑；有人搂着佳人的腰，并肩喝酒亲昵；更有人靠在软榻上，和身边的伶人耳鬓厮磨，举止轻佻放纵。

　　人声喧哗、暧昧的笑声、缠绵的音乐交织在一起，混杂着浓郁的酒香，脂粉香和熏香和暖意，弥漫在大厅的每一个角落，营造出极致的浮华和颓废气息。满堂的人都沉浸在享乐和醉生梦死的状态中，各种丑态百出，尽是风月场上的荒唐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