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唯一骄阳》广湘岭

2、解题与“解人”

　　数学课的下课铃简直是天籁之音。
　　老周前脚刚出教室，后脚林晓晓就像颗炮弹一样冲了过来，精准地砸在见冬旁边的空位上（那位同学去厕所了）。
　　“可以啊冬冬！”林晓晓一巴掌拍在见冬肩上，差点把她拍进桌肚里，“深藏不露啊！柯西不等式都玩得这么溜，你刚才看见老周那张脸没？跟发现新大陆似的！”
　　见冬揉了揉肩膀，小声说：“就是突然想到了……”
　　“突然想到个鬼，”林晓晓显然不信，她眼睛一转，瞥向前排的沐春里，故意拉长了调子，“哦——我懂了。是不是有人‘鼓励’了一下，灵感就哐哐往外冒啊？”
　　见冬耳朵又开始发烫，抄起一本物理练习册作势要打她。
　　这时，沐春里转了过来。她手里拿着数学卷子，指尖点在那道压轴题上。“见冬，你这个构造向量的思路，”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纯粹的求知欲，“我大概能看懂过程，但最开始你是怎么想到要拆成那两部分的？切入点有点特别。”
　　见冬愣了一下。她没想到沐春里会专门回头问这个。
　　“呃……就是，看着那个根号下面的二次式，有点像是向量模长的平方形式，就试着凑了一下。”见冬努力组织语言，比在课堂上发言还紧张，“其实有点运气成分。”
　　“这不是运气，是数感。”沐春里很认真地说，“你的解法比我的简洁。用三角换元我算了半天，你的方法两步就出来了。”
　　被沐春里这样直白地夸奖，见冬感觉脸有点烧。她支吾着：“你的方法也很厉害啊，能想到三角换元……”
　　“你们两个学霸，”林晓晓插进来，双手托腮，一脸看戏的表情，“能不能用人类的语言交流？什么柯西啊向量啊三角啊，我听着像在念咒语。考虑一下我们这些凡夫俗子的感受好吗？”
　　沐春里闻言，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看向林晓晓：“那用人类的语言说——中午食堂新出了炸鸡排，去晚了可能抢不到。”
　　林晓晓瞬间坐直：“这才是重要情报！冬冬，快，收拾东西，战略转移！”
　　见冬哭笑不得。
　　沐春里已经利落地收好了卷子，站起身：“一起吧。顺便，”她看向见冬，“路上给我讲讲，如果是类似√(x²+ax+b)± cx 这种结构的函数，你的向量法还能不能用？”
　　“哇，沐女神，吃饭都不忘学习，压力好大。”林晓晓夸张地抱头。
　　“你可以选择不听，”沐春里拎起书包，语气平淡地补了一句，“但鸡排可能会少一块。”
　　“听听听！我热爱学习！学习使我快乐！”林晓晓立刻变脸，狗腿地跟上。
　　见冬忍不住笑了。她发现，沐春里其实并不像看上去那么“高冷”，她只是……有点认真，而且，好像还挺会对付林晓晓这种活宝的。

　　去食堂的路上果然在讨论数学题。不过气氛比想象中轻松。
　　“……所以关键是要把常数项也想办法‘塞’进向量的分量里？”沐春里若有所思。
　　“对，有时候需要加一个辅助的‘1’分量。”见冬一边说，一边比划着。
　　林晓晓在旁边走着，眼神放空，嘴里念念有词：“向量……鸡排……不等式……鸡排……我好饿，我的脑子说它需要油脂和碳水化合物，不是数学公式……”
　　沐春里忽然停下脚步，从书包侧袋掏出一个小笔记本和笔，快速记了几笔。“我大概懂了。谢谢。”她收好笔记本，看向林晓晓，“好了，人类语言时间到。林晓晓，今天食堂除了鸡排，还有菠萝古老肉和麻婆豆腐。”
　　林晓晓的眼睛“唰”地亮了：“沐春里！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异父异母的亲姐妹！”
　　见冬笑出了声。她看到沐春里也抿嘴笑了，那笑容很浅，但眼睛弯弯的。
　　抢鸡排的过程堪称一场小型战争。好在她们到得不算晚，人手一份金黄酥脆的鸡排成功到手。找座位时又遇到了点小麻烦——食堂人满为患。
　　“那边！那边有个四人桌只坐了两个人！”林晓晓眼尖。
　　走过去才发现，那两人里有一个是高三的那个篮球社社长，周骏。他对面坐着一个男生，两人正在聊天。
　　周骏看到她们，尤其是看到沐春里，眼睛明显亮了一下，抬手打了个招呼：“沐学妹，这么巧？这边有位置。”
　　沐春里点了点头，算是回应，却并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看向见冬和林晓晓：“我们……”
　　“坐得下坐得下！”周骏已经热情（且不由分说）地把他旁边的空位拉开了，又示意他对面的同伴坐紧凑点，“挤一挤就行了。”
　　这就有点尴尬了。那桌子确实是四人桌，但强行坐五个人，尤其是还有不熟的人，会很别扭。
　　林晓晓撇了撇嘴，刚想说什么，沐春里已经平静地开口了：“不用了，学长你们慢慢吃。我们看见那边好像快吃完了，等一等就行。”她指向不远处一桌正在擦嘴的女生。
　　周骏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没事，不麻烦……”
　　“不麻烦学长，”沐春里语气礼貌但疏离，“我们比较喜欢坐宽松点。”说完，她真的就端着餐盘，走向那桌即将空出来的座位，还回头用眼神示意见冬和林晓晓跟上。
　　林晓晓立刻拽着见冬屁颠屁颠跟了过去，经过周骏那桌时，还用口型无声地对见冬说了两个字：“帅、啊！”
　　成功占领新空出来的桌子后，林晓晓压低声音，兴奋地对沐春里说：“沐女神，你拒绝人的样子，真是行云流水，干净利落！小弟佩服！”
　　沐春里用筷子轻轻戳了戳鸡排，一本正经地说：“我只是陈述事实。那张桌子坐五个人，手肘会打架，影响我啃鸡排的效率。”
　　“噗——”见冬正在喝汤，差点呛到。
　　林晓晓拍桌笑：“哈哈哈，为了啃鸡排！这个理由好！下次我也用！”
　　沐春里看向见冬，递过去一张纸巾，眼里带着一点笑意：“小心点。”
　　见冬接过纸巾，擦擦嘴，耳朵有点热。她觉得，沐春里可能……真的有点幽默感，只是藏得比较深。

　　下午自习课。
　　见冬正在和一道物理竞赛难度的电磁学题目搏斗，画了一堆力线图，草稿纸都快擦破了。感觉有人用笔轻轻戳了戳她的手臂。
　　她抬头，沐春里侧着身，把一本数学精编推了过来，翻到某一页，上面用秀气的字迹写了几行步骤，但在一个关键处打了问号。
　　“这一步，”沐春里用笔尖点着那个问号，声音压得很低，“我总觉得我用的方法太笨了，绕了远路。你这个‘向量法师’看看，有没有更直接的‘传送门’？”
　　“向量法师……”见冬被这个称呼逗笑了，紧张感消了大半。她接过本子仔细看，“你这是用导数硬算单调区间吧？确实麻烦了点。等等，我看一下……”
　　她凝神思考了几分钟，在草稿纸上画了画，眼睛一亮。“这里，可以看成是点到直线距离的平方。”她小声讲解起来，边讲边在沐春里的本子空白处写下简化的步骤。
　　沐春里凑近了些，跟着她的笔尖看，发丝偶尔会轻轻扫过见冬的手背。“哦……这样……对，把常数项配进去……所以最小值就是距离平方？”她恍然大悟，抬起头，眼里满是赞叹，“见冬，你的脑子到底怎么长的？怎么总能想到这种几何意义？”
　　两人的距离因为讲题靠得很近，见冬能闻到沐春里身上淡淡的、像是阳光晒过书本的味道。她心跳有点快，强行把注意力拉回题目上：“也、也不是总能想到……就是多试试。你这道题本身选得就很难。”
　　“从老周办公室顺的‘加餐题’，”沐春里笑了笑，拿起本子，“谢啦，传送门很好用。作为回报……”她把见冬面前那张画满混乱力线的草稿纸拖过来一点，看了几眼，“你在做这个复合场带电粒子的运动？这里，洛伦兹力和电场力的方向判断是不是有点问题？”
　　见冬一愣，仔细看了看：“啊！真的！我把初速度方向假设反了！”
　　“这里，应该这样建立坐标系……”沐春里拿起笔，在见冬的草稿纸上清晰利落地画下新的坐标轴和受力分析。
　　她们就这样头碰头地低声讨论起来，时而争论两句，时而被对方的巧妙思路惊讶到。世界好像缩小到了这张课桌的范围，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压低的、带着兴奋的交谈声。
　　直到林晓晓伸了个懒腰，回过头，看到这“学术双人组”的造型，忍不住吐槽：“我说二位，知道的是你们在学习互助，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在搞什么秘密接头呢。气氛要不要这么投入啊？”
　　见冬和沐春里同时抬起头，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
　　“在解一道很难的题。”见冬说。
　　“嗯，”沐春里点头，补充道，“物理和数学都很难。”
　　但好像，解题的过程，因为有人一起，变得没那么枯燥，甚至……有点好玩。

　　放学时，天空阴沉沉的，像是憋着一场雪。
　　“沐春里，一起走吗？今天好像要下雪。”见冬收拾好书包，鼓起勇气问。自从上次雨天的公交同行后，她们偶尔会一起走到公交站。
　　“好。”沐春里拉上羽绒服拉链，围好围巾，整张脸陷在柔软的毛线里，只露出一双清澈的眼睛。
　　两人并肩走出教学楼。冷风一吹，见冬缩了缩脖子。
　　“你围巾呢？”沐春里问。
　　“早上出门急，忘了。”见冬老实回答。
　　沐春里没说什么，只是从书包里拿出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备用围巾，浅灰色的。“干净的。不介意的话。”
　　见冬看着那条围巾，愣住了。
　　“不想戴就算了。”沐春里见她没接，就要放回去。
　　“戴！”见冬赶紧接过来，围巾柔软蓬松，带着淡淡的、和沐春里身上一样的清香。她把脸埋进去一点，温度似乎一下子就把寒风隔绝了。“……谢谢。”
　　“不客气。”沐春里看向前方，“算是‘传送门’的使用费。”
　　见冬又笑了。她觉得，和沐春里相处，笑容好像变得特别多。
　　走到公交站，沐春里要坐的车先来了。上车前，她忽然回头说：“见冬。”
　　“嗯？”
　　“明天周末。你一般用什么软件？微信还是□□？”
　　见冬心跳漏了一拍：“都、都用。”
　　“那回头我加你。”沐春里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说明天天气，“我有几道物理题，想再问问你‘传送门’的事儿。还有，”她顿了顿，“老周今天又给了我几张‘加餐卷’，说‘让那个用柯西的小姑娘也试试’。”
　　车要开了，沐春里跳上车，在车门关闭前朝她挥了挥手。
　　见冬站在原地，看着公交车驶远，然后慢慢把脸埋进温暖的围巾里，忍不住一个人傻笑起来。
　　老周的“加餐卷”……听起来好像也不是那么可怕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林晓晓发来的消息：“到家没？对了，我刚听说，周骏那家伙好像还没死心，你提醒沐女神注意点啊（虽然我觉得她根本不需要）。”
　　见冬回复：“知道了，谢谢。”
　　她想起沐春里在食堂拒绝人时那平静又果断的样子，想起她认真讨论题目时发亮的眼睛，想起她把围巾递过来时自然的态度。
　　沐春里确实不需要别人太担心。她清醒，聪明，有自己的步调和原则。
　　但见冬还是点开了即将添加新朋友的微信界面，心里泛起一丝奇异的、想要更了解她、更靠近她的期待。
　　雪，就在这时，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细小的、洁白的冰晶，在路灯的光晕里缓缓飘舞。
　　冬天真的来了。
　　但见冬觉得，这个冬天，好像没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