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唯一骄阳》广湘岭

1、 冬遇春

　　九月的蝉鸣撕扯着夏日最后的余温，梧桐叶边缘已泛起浅黄。

　　见冬站在高二（三）班门口，右手不自觉地握紧了书包带。走廊尽头传来嬉笑声，几个女生结伴从她身边经过，带起一阵混合着洗发水香气的风。她微微侧身让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教室窗内。

　　沐春里坐在靠窗第三排，正低头记笔记。晨光透过玻璃，在她发梢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她写字的样子很专注，偶尔会轻轻蹙眉，用笔尾无意识地戳着脸颊，然后突然舒展眉眼，像是解开了什么难题。

　　“看什么呢？”肩膀被拍了一下。

　　见冬猛地回神，林晓晓那张圆脸凑到眼前，促狭地眨眨眼：“又在看沐女神啊？都开学三周了，你还没跟人家说过一句话吧？”

　　“没有的事。”见冬别开脸，耳根微微发热，“我是在看……黑板上的值日表。”

　　“值日表在另一头。”林晓晓毫不留情地拆穿，挽住她的胳膊往教室走，“行了行了，知道你脸皮薄。不过我说啊，喜欢就主动点嘛，沐春里人很好的，不像表面上那么难接近。”

　　见冬没应声，只是任由林晓晓拉着走进教室。经过沐春里座位时，她的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半拍。沐春里抬起头，目光恰好与她对上。

　　那是一双很好看的眼睛，瞳色偏浅，在光线下近乎琥珀色。此刻那眼睛里带着一丝询问，还有几分刚脱离思考状态的茫然。

　　见冬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早。”沐春里先开口，声音温和，带着晨起的微哑。

　　“早。”见冬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像被太阳晒过头的树叶。她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走到了自己的座位——沐春里斜后方两排的位置。

　　坐下后她才懊恼地闭上眼睛。蠢死了。怎么就只会说一个“早”字？

　　“今天要调座位。”前座的男生转过头来，神秘兮兮地说，“老班上周不是说月考后要重新排吗？名单已经贴在公告栏了。”

　　教室里顿时响起一阵骚动。见冬的心提了起来。调座位？她和沐春里之间的距离，会变近还是变远？

　　课间，公告栏前挤满了人。见冬站在人群外围，踮起脚尖试图看清那张A4纸上的小字。视线在密密麻麻的名字间搜寻，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名字——第4组第3排。然后她继续向右看，寻找那个熟悉的名字。

　　沐春里。第4组第2排。

　　正前方。

　　见冬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像是蹲久后突然站起。她退出人群，走到走廊窗前深吸了口气。九月的风带着凉意拂过脸颊，她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在屏住呼吸。

　　“你和沐春里同桌耶！”林晓晓不知何时凑了过来，用胳膊肘撞了撞她，“恭喜啊，近水楼台先得月。”

　　“不是同桌，是前后桌。”见冬纠正道，声音里却压不住一丝雀跃。

　　“前后桌还不够近？”林晓晓翻了个白眼，“知足吧你。多少人想跟沐春里坐近点都没机会呢。”

　　这话不假。沐春里是那种天生会发光的人。成绩常年稳居年级前五，学生会文艺部部长，弹得一手好钢琴，偏偏性格还温和有礼，几乎挑不出缺点。开学以来，已经有不少人明里暗里向她示好，有男生也有女生。但沐春里对待所有人都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礼貌而疏离。

　　像一朵开在玻璃罩里的花，看得见，摸不着。

　　下午第三节自习课，班主任指挥着大家搬动桌椅。教室里响起刺耳的摩擦声，混杂着笑闹和抱怨。见冬抱着自己的书本，站到新的座位旁。前面那个位置还空着，沐春里被老师叫去帮忙整理新到的练习册了。

　　她小心地将书本放进抽屉，按科目排列整齐。想了想，又把最上面那本数学练习册往里面推了推——封皮有些旧了，边角卷起，她不想让沐春里看见。

　　桌椅调整完毕，教室里逐渐安静下来。见冬翻开物理作业本，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她能感觉到身后有人在小声说话，能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但这些声音都模糊成背景。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前面那个空座位上。

　　直到一股淡淡的洗衣液香气飘来，混合着阳光和纸张的味道。

　　沐春里回来了。她轻轻拉开椅子坐下，马尾辫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几缕碎发落在白皙的后颈上。见冬盯着那截后颈看了两秒，迅速低下头，假装专注于眼前的题目。

　　“见冬同学。”沐春里忽然转过身来。

　　见冬手一抖，铅笔在纸上划出一道歪斜的线。“嗯？”

　　“能借一下涂改液吗？我的用完了。”沐春里指了指她桌上的作业本，上面有个小小的错误。

　　“好。”见冬在笔袋里翻找，手指有些不利索。终于摸到那个白色的小瓶子，她递过去时，指尖不小心碰到了沐春里的手背。

　　很轻的一触，却像是静电，酥酥麻麻地从指尖窜到心口。

　　“谢谢。”沐春里接过，转过身去修改错处。几秒后，她又转回来，把涂改液放在见冬桌角，“好了。”

　　“不用还我，你先用着吧。”见冬脱口而出，“我……我还有备用的。”

　　沐春里微微挑眉，随即笑了：“那谢谢了。明天还你新的。”

　　那个笑容很浅，只是唇角轻轻扬起，眼睛微微弯起，却让见冬的心脏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撞了一下。她低下头，耳朵又开始发烫。

　　接下来的半节课，见冬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作业上，但视线总是不自觉地飘向前方。沐春里的背挺得很直，写字时肩膀微微耸动，马尾辫随着动作轻轻摇晃。有时她会抬手将碎发别到耳后，露出线条优美的侧脸轮廓。

　　原来从这个角度看她，是这样的。见冬想。

　　放学铃响起时，天空已经阴了下来。远处传来闷雷声，空气变得潮湿而沉重。

　　“要下雨了。”林晓晓一边收拾书包一边说，“我没带伞，得跑着去公交站。你呢？”

　　见冬从抽屉里拿出折叠伞：“我带——”

　　话音未落，教室前门传来一阵骚动。一个高个子男生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伞，目光在教室里搜寻，最后锁定在沐春里身上。

　　“沐春里，一起走吗？我送你。”男生声音响亮，带着明显的讨好。

　　教室里还没走的几个人都看了过去，窃窃私语声响起。见冬认得那个男生，高三的学长，篮球社社长，据说家里很有钱，开学以来已经高调追了沐春里好几次。

　　沐春里整理书包的动作没有停顿，甚至没有抬头：“不用了，谢谢。”

　　“要下雨了，你没带伞吧？”男生不死心，走进教室，“我车就停在门口，可以送你回家。”

　　“我带了伞。”沐春里终于拉上书包拉链，站起身。她从抽屉里取出一把浅蓝色的折叠伞，朝男生晃了晃，“而且我不坐陌生人的车。”

　　语气礼貌，但拒绝得毫不留情。

　　男生脸色有些尴尬，还想说什么，沐春里已经背好书包，转身朝教室后门走去。经过见冬座位时，她脚步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见冬桌上的伞上。

　　“你带伞了？”她问。

　　见冬点头。

　　“那就好。”沐春里说完，走出了教室。

　　林晓晓凑过来，压低声音：“哇，沐女神好酷。不过说真的，那个学长条件挺好的，她怎么一点机会都不给？”

　　见冬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沐春里消失的门口。雨点开始敲打窗户，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她慢吞吞地收拾好东西，撑伞走进雨幕。

　　秋雨来得急而猛，校园里到处是奔跑躲雨的学生。见冬沿着梧桐道慢慢走，伞面被雨点砸得砰砰响。走到校门口时，她看见沐春里站在公交站牌下，正低头看手机。

　　浅蓝色的伞在她头顶撑开一小片晴空。

　　见冬的脚步迟疑了。她应该直接走过去，像往常一样坐公交回家。但她的脚像是钉在了原地。雨越下越大，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站牌下那个身影。

　　然后她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跑向公交站——又是那个高三学长，这次他没打伞，浑身湿透，却仍固执地站在沐春里面前说着什么。沐春里后退了一步，眉头蹙起。

　　见冬不知哪来的勇气，撑着伞走了过去。

　　“沐春里。”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雨声中响起，“班主任让我告诉你，明天早自习要收数学作业，别忘了。”

　　沐春里和那个学长同时转过头来。

　　“知道了，谢谢。”沐春里说，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是惊讶，还是别的？

　　见冬站到沐春里身边，伞微微倾斜，遮住了飘向沐春里的雨丝。她没看那个学长，只是盯着前方空荡荡的马路：“公交车快来了吧？”

　　“嗯，应该还有五分钟。”沐春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近。

　　学长站在雨里，脸色不太好看。他看看沐春里，又看看见冬，最后咬了咬牙，转身跑进了雨幕。

　　雨声填满了沉默的间隙。见冬盯着自己的鞋尖，水渍在帆布鞋上晕开深色的斑点。她能感觉到沐春里的目光落在自己侧脸上，温和而探究。

　　“你其实不用帮我解围。”沐春里忽然说。

　　见冬手指收紧，伞柄上的水珠顺着滑下来。“我……我没有。班主任真的说了要收作业。”

　　沐春里轻轻笑了声，那声音很轻，几乎被雨声淹没，但见冬听见了。“那可能是我记错了，我记得数学作业是后天交。”

　　见冬的脸腾地烧起来。谎言被当面拆穿，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不过还是谢谢你。”沐春里的语气软了下来，“那个人……有点烦。”

　　公交车在这时驶进站台，溅起一片水花。车门打开，见冬跟着沐春里上了车。车厢里人不多，她们并排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雨水在玻璃上蜿蜒而下，将窗外的世界扭曲成模糊的色块。

　　“你家住哪里？”沐春里问。

　　“枫林小区。”

　　“那我比你近，我在春华苑下车。”

　　又是一阵沉默。见冬盯着车窗上自己的倒影，和沐春里模糊的侧脸重叠在一起。她想说点什么，但大脑一片空白。平时在心里排练过无数次的对话，此刻一句也想不起来。

　　“你物理很好。”沐春里忽然说，“上次小测你是全班唯一全对的。”

　　见冬愣了一下，转过头。沐春里正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亮。

　　“还、还好。”见冬结巴了，“你数学更好。”

　　“我们可以互相帮忙。”沐春里说，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讨论天气，“我教你数学，你教我物理。”

　　见冬的心脏狂跳起来。“好。”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有些飘。

　　公交车在春华苑站停下。沐春里站起身，走到车门边时回头看了她一眼：“明天见。”

　　“明天见。”见冬说。

　　车门关闭，沐春里撑开那把浅蓝色的伞，走进了雨幕。见冬透过模糊的车窗看着那个背影，直到公交车转弯，再也看不见。

　　雨还在下，敲打着车窗，像是她此刻的心跳。

　　那天晚上，见冬在日记本上写下：

　　“9月30日，雨。今天我离春天只有一张课桌的距离。她问我能不能互相帮忙学习。我说好。其实我想说的是，沐春里，不止学习，什么都好。只要你开口，什么都好。”

　　写完后，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小心翼翼地撕下这一页，折成小小的方块，塞进了书桌最底层的抽屉里。那里已经积攒了十几张同样的纸，每一张都写着关于沐春里的片段。

　　有些秘密，适合藏在不见光的地方，独自生长。

　　窗外，夜雨渐歇，云层散开，露出一弯朦胧的月。见冬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沐春里转头对她笑的样子。

　　原来冬天，真的可以遇见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