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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流年 亲爱的周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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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夏存知。
此刻我躺在市一院住院部十二楼的病房里,窗外的梧桐刚抽新芽,风一吹,影子就像薄纸一样贴在窗玻璃上。止痛针的药效刚过,骨刺又开始在骨头里钻动,密密麻麻的,像有无数根细针在反复□□。我咬着牙,没让自己发出声音——周汐妍说过,她不喜欢听我疼得哼唧,她说那样她会更难受。
她会来的。
每天晚自习下课,她都会骑着那辆蓝色的共享单车,从学校围墙根绕过来,穿过住院部的消毒水味,出现在我的病房门口。
八点十五分,走廊的脚步声准时响起。
我费力地偏过头,看见她背着书包,额角沾着汗,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一半,手里攥着一个保温杯。她推开门的瞬间,病房里的冷白灯光好像都柔和了几分。
“夏存知,”她把书包放在床头柜上,拧开保温杯,“我妈炖的银耳汤,放了冰糖,你能喝两口。”
我没力气说话,只是眨了眨眼。她把我扶起来,在我背后垫了两个枕头,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我。勺子碰到杯壁的声音很轻,甜丝丝的热气拂过我的脸颊,我抿了一小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住骨头里的疼。
“今天晚自习考了数学,”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一边帮我擦嘴角,一边絮絮叨叨,“最后一道大题我没做出来,孟露说她也没做出来,还好不是高考。”
她的手指很暖,拂过我的脸颊时,我能感受到她指尖的薄茧——那是练速写练出来的。她想考北电,想当演员,我知道。
“医生说你今天又发烧了?”她忽然停下,眉头皱起来,“是不是又偷偷省了止痛药?”
我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不疼”,却只发出了一声嘶哑的气音。她的眼圈一下子红了,却很快又扯出一个笑:“算了,不骂你了。给你带了错题本,我读给你听?”
她翻开我的错题本,声音软软的,像春日里的风。我靠在她怀里,听着她读数学公式,听着她偶尔吐槽“这道题出得真变态”,疼痛好像也减轻了几分。
八点四十五分,她必须走了。学校的门禁是九点,她得翻墙回去。
“明天我带草莓来,”她帮我盖好被子,拿起书包,“你要乖乖吃药,不准再省了。”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我朝她挥了挥手,她才转身跑了出去。
走廊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病房里又恢复了寂静。我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瓶,药液一滴一滴往下落,像我的生命,在一点点流逝。
这样的日子,过了七天。
七天里,她每天都来,带来不同的汤,不同的零食,不同的学校趣事。她从不提我的病,从不提“以后”,好像只要我们这样过着,日子就会一直延续下去。
我知道,她在骗我,也在骗她自己。
我的病历卡上,写着“骨肉瘤晚期”。医生跟我哥说,最多还有一个月。
我不怕死。
我怕的是,我走了之后,她会一个人哭。
二
第八天,晚自习下课,她没有来。
我看了看时间,八点二十,八点三十,八点四十……走廊里始终没有她的脚步声。
我拿出手机,屏幕亮着,她的聊天框还停留在昨天晚上:【明天带草莓,超大颗的!】
我指尖颤抖着,给她发了一条消息:【汐妍,你来了吗?】
消息发出去,显示“已送达”。
一分钟,两分钟,十分钟……没有回复。
骨刺的疼痛突然加剧,像有一把锤子在我的骨头里反复敲打。我蜷缩起来,手死死抓着床单,指甲嵌进布料里,疼得眼前发黑。
我想,她可能是被老师留堂了,可能是孟露拉着她去买东西了,可能是……
无数个可能在我脑海里盘旋,却都压不住心底的恐慌。
我又给她发了一条消息:【我想看看烟花。】
这是我这辈子,最后一个愿望了。
小时候,我在动物园遇见她,那天晚上,动物园门口放了烟花。她站在我身边,仰着头,眼睛里映着漫天绚烂,像盛了整个星空。
我想再看一次,和她一起。
消息发出去的瞬间,疼痛达到了顶峰。我感觉自己的骨头在碎裂,每一寸肌肤都在叫嚣着疼痛。我抓着手机,屏幕滑落在床上,我想捡,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监护仪发出尖锐的警报声,护士冲了进来,医生也来了。他给我打了止痛针,给我吸氧,我的意识渐渐模糊,却始终盯着手机屏幕。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见窗外传来“砰”的一声。
是烟花。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
漫天的烟花在窗外炸开,红的,黄的,紫的,绚烂得让人睁不开眼。
我的病房里,也有烟花。
是我的管家昨天带来的,一小盒冷烟花,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我不知道是谁点的,可能是护士,可能是管家。
冷烟花的光芒很微弱,却在病房里缓缓绽放,照亮了我苍白的脸。
我看不见窗外的烟花,只能看见病房里这微弱的光。
但我知道,她来了。
她一定是翻墙出来了,一定是和孟露一起,跑到了医院对面的广场上,买了烟花,为我放的。
我的嘴角扯出一个笑,眼泪却顺着眼角流了下来。
止痛针的药效上来了,疼痛渐渐消散,意识也开始下沉。
我拿起手机,看着她的聊天框,那条【我想看看烟花】的消息,后面多了一个“已读”。
我想给她回一条消息,想告诉她“我看到了”,想告诉她“我好爱你”,想告诉她“以后要好好的”。
可我连打字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只能看着手机屏幕,看着那两个字,“已读”。
然后,我的眼睛慢慢闭上了。
三
周汐妍是在第二天晚自习下课,来找我的。
她穿着校服,头发有些凌乱,眼睛红肿得像核桃。她推开门,看见的却是一张空病床。
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的保温杯不见了,我的错题本也不见了,只有那盒没放完的冷烟花,还在抽屉里。
她站在病房门口,像被定住了一样,一动不动。
护士走过来,轻声说:“同学,你是夏存知的朋友吧?他昨天晚上走了。”
“走了?”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她自己,“去哪里了?”
“他……去世了。”
三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她的心上。
她踉跄着后退了一步,靠在墙上,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死死咬着嘴唇,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孟露站在她身边,轻轻扶着她的胳膊,也红了眼圈。
“他走的时候,很平静,”护士说,“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停在和你的聊天框里。”
周汐妍走进病房,走到那张空病床前。她伸出手,想摸一摸床单,却又缩了回来。
床单是冷的。
就像她此刻的心。
她在病房里站了很久,直到孟露提醒她“门禁要到了”,她才缓缓转身,走出了病房。
她没有翻墙回学校。
她沿着马路,一步步往前走,不知道走了多久,走到了医院对面的广场上。
广场上还有昨晚放烟花留下的痕迹,地上散落着烟花纸筒,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火药味。
她坐在广场的长椅上,看着天空,眼泪无声地流。
昨晚,她和孟露翻墙出来,跑到小卖部买了烟花,在广场上为他放。她看着漫天烟花,以为他在病房里,也能看见。
她以为,他们还有时间。
她以为,她还能陪他很久。
可她没想到,那竟是他们最后的告别。
她拿出手机,打开和他的聊天框。
从昨天晚上开始,她给他发了无数条消息。
【夏存知,我来了!】
【夏存知,你看,烟花好漂亮!】
【夏存知,你收到了吗?】
【夏存知,你回我一下好不好?】
【夏存知……】
每一条消息,后面都跟着一个“已读”。
他看到了。
他一定看到了。
可他再也不能回她了。
周汐妍把脸埋进膝盖里,终于忍不住,哭出了声。
四
我是夏存知。
我知道,她会来。
我也知道,她看到空病床时,会有多难过。
我想陪她,想再抱抱她,想再听她读错题本,想再喝一口她带来的银耳汤。
可我不能了。
我的身体躺在冰冷的太平间里,灵魂却飘在半空中,跟着她。
我看着她坐在广场的长椅上哭,看着她失魂落魄地走回学校,看着她在课堂上发呆,看着她晚上躲在宿舍的被子里偷偷抹眼泪。
我心疼得要命,却什么都做不了。
我只能跟着她,看着她,守护着她。
周末,她回了家。
她的房间很干净,书桌上摆着她的艺考资料,还有我们的合照——那是她偷偷拍的,我躺在病床上,她趴在床边,对着镜头比了个剪刀手。
她坐在书桌前,拿起手机,手指颤抖着,点开了我的聊天框。
她以为,再也不会有新消息了。
可她错了。
我在去世前,用最后一点力气,给她发了两条消息。
一条是遗书,一条是情书。
我看着她点开遗书,看着她的眼泪滴在手机屏幕上。
【汐妍:
当你看到这条消息时,我已经走了。
别难过,我不疼了,真的。
我走之后,把我的骨灰撒在动物园的狮子园旁边吧,那里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我的保险金,留给你,当做你的艺考学费。
答应我,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备考,一定要考上北电。
要做个大明星,要站在舞台上,闪闪发光。
别记得我,忘了我,好好生活。
——夏存知】
然后,她点开了那封情书。
那是我写了很久的,从我们在动物园相遇的那天,写到她每天来病房看我的那天。
【汐妍:
我喜欢你,从三年级的那个下午,就开始了。
那天,你被狮子吓得扑进我怀里,怯生生地塞给我一块糖。
那不是跳跳糖,却让我记了一辈子。
我找了你很多年,直到在学校的围墙根,再次遇见你。
我以为,这是命运的安排,以为我们可以在一起很久。
可我没想到,命运这么残忍。
我想陪你考上北电,想陪你拍第一部戏,想陪你走红毯,想陪你度过一生。
可我做不到了。
汐妍,对不起,我食言了。
但我会在天上,看着你,看着你实现梦想,看着你嫁给一个很好的人,看着你幸福。
我爱你,周汐妍,一辈子都爱。
——夏存知】
周汐妍看完,把手机紧紧抱在怀里,哭得撕心裂肺。
我飘在她身边,想抱抱她,却只能穿过她的身体。
我听见她哭着说:“夏存知,我不会忘的,我一辈子都不会忘的。”
我笑了,眼泪却也流了下来。
五
我看着周汐妍,一点点走出了悲伤。
她剪短了长发,从齐腰的卷发,变成了利落的短发。她说,长发是为我留的,现在,她要为自己而活。
她开始拼命备考。
每天天不亮,她就起床练声;晚上,她对着镜子练表演,练台词,练形体。她的艺考资料上,写满了笔记;她的速写本里,画满了各种各样的人物,还有一张,是我的侧脸。
她参加了省统考,以全省第一的成绩,拿到了北电校考的资格。
校考那天,她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牛仔裤,素颜,露出眉毛和耳朵,按照要求做了自我介绍,朗诵了一首诗,表演了一段即兴小品。
她的表演,打动了所有考官。
她拿到了北电表演系的合格证,专业排名全国第七。
高考成绩出来,她超过了本省的普通本科录取分数线,顺利被北电录取。
收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她去了动物园。
她拿着录取通知书,站在狮子园旁边,对着天空说:“夏存知,我考上北电了!”
我站在她身边,看着她脸上的笑容,比烟花还要绚烂。
大学四年,她很努力。
她泡在排练厅里,泡在图书馆里,拍短片,演话剧,一点点积累经验。她的演技越来越好,渐渐有了名气。
毕业后,她拍了第一部电影,饰演女主角,一炮而红。
她拿了最佳新人奖,拿了影后,站在领奖台上,闪闪发光。
每次领奖,她都会说一句话:“我想感谢一个人,他叫夏存知,他在天上,看着我。”
我看着她,从一个青涩的高中生,变成了一个光芒万丈的大明星。
我为她骄傲,也为她心疼。
她身边,有很多追求者,有导演,有演员,有富二代。可她都拒绝了。
她说,她忘不了夏存知。
我以为,她会一辈子单身。
直到那个男人出现。
他是一名导演,温文尔雅,很温柔,也很体贴。他知道我的存在,知道我们的故事。
他没有逼她忘记我,只是默默陪在她身边,照顾她,守护她。
有一次,她拍夜戏,淋雨了,发了高烧。他连夜开车送她去医院,守在她床边,一夜没合眼。
她醒来时,看见他趴在床边,睡着了。她的心里,忽然有了一丝悸动。
我看着她,看着她慢慢接受了他。
他们恋爱了,很甜蜜。
他会陪她去动物园,会陪她放烟花,会听她讲我们的故事。
他向她求婚的那天,在广场上放了漫天烟花。
她看着烟花,又想起了我。
她哭了,然后,她点了点头。
“我愿意。”
我站在他们身边,笑着,也哭了。
我知道,她终于找到了幸福。
她的婚礼,很盛大。
她穿着洁白的婚纱,挽着他的手,一步步走向舞台。
牧师问她:“你是否愿意嫁给这个男人,无论贫穷富贵,健康疾病,都爱他,照顾他,直到生命的尽头?”
她看着他,又抬头看了看天空。
然后,她轻声说:“我愿意。”
我知道,她的“我愿意”,不仅是对他说的,也是对我 say 的。
她在告诉我,她会好好生活,会幸福。
婚礼结束后,她和他去了度蜜月。
他们去了很多地方,拍了很多照片。
她的朋友圈里,再也没有我的影子,只有她和他的甜蜜日常。
我知道,她不是忘了我,而是把我,藏在了心底最深处。
六
我是夏存知。
我在天上,看着周汐妍,看着她从一个爱哭的小女孩,变成了一个坚强的大明星,看着她嫁给了一个很好的人,看着她有了自己的孩子。
她的孩子,是个小女孩,眼睛很像她,也很像我。
她给孩子取名叫“若邻”。
我知道,她还在想我。因为取自我名字的诗句“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
每年的5月8号,她的生日,她都会去动物园,都会放烟花。
每年的我的忌日,她都会带着念夏,去广场上,放烟花。
她会抱着若邻,指着天空,说:“看,那是爸爸的朋友,夏叔叔。”
若邻会眨着眼睛,说:“夏叔叔,你好呀!”
我会笑着,摸摸她的头。
我在天上,看着她们,看着她们幸福。
我知道,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遇见了周汐妍。
虽然我们的爱情,像烟花一样,只有一时的绚烂。
但这份爱,会永远留在我们的心底,直到永远。
窗外的烟花,又炸开了。
红的,黄的,紫的,绚烂得让人睁不开眼。
我看着周汐妍,看着她抱着若邻,仰着头,眼睛里映着漫天烟花,像当年在动物园里,一样美好。
我轻轻说:“汐妍,我看到了。”
“我也爱你,一辈子都爱。”
烟花落,爱意不散。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