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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归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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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存知没能等到复查的日子,就提前住进了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牢牢裹住,那种深入骨髓的痛苦和挣扎,和多年前他母亲离开时的模样,如出一辙。
他换上了不合身的病号服,在病房里蜷缩成一团。透过门缝,他看见了手机通讯录里那个被标注为“父亲”的男人——夏欧籍。那人穿着一身板正的绀色西装,正站在走廊里和主治医生低声交谈。他的语气平稳,逻辑清晰,每一个字都像在谈判桌上敲定一笔生意。夏存知只看了一眼,就感到一阵生理性的厌恶——又是那套令人作呕的商业话术。在夏欧的眼里,他这个儿子,或许或许从来都只是一个正在不断贬值的资产。
他没再听下去,麻木地划开手机,停在了和周汐妍的聊天界面上。对话框里一片沉寂,她上一次回复还是在两天前,之后便再也没有动静。
过了几秒,他戴上耳机,拇指用力地将聊天记录划到最顶端。他一条一条地翻看着,那些曾经让他心跳加速的文字和语音,如今只剩下冰冷的像素。他把她发来的每一条语音都反复听了四五遍,直到每一个字的语调都刻进脑海,才舍得继续往下划。最后,他的目光停在了自己刚刚发出的那条消息上,屏幕的光映在他苍白的脸上:
“周汐妍,我生病了。”
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护士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思绪。他慌忙按灭了屏幕,将手机塞进枕头底下,假装在闭目养神。
“3床,该输液了。”
冰凉的针头刺破皮肤,透明的液体顺着输液管缓缓流入他的血管。夏知知盯着天花板,感觉自己的生命也像这液体一样,正一点点地流逝。
他又想起了周汐妍,想起她笑起来时眼角的弧度,想起她带着笑意的眼神。
他彻底不动了,是那种真正意义上的静止。就这么呆呆地坐了很久,久到关节都开始发僵。
“医生说你这几天做过检查了。”夏欧的语气平淡得令人作呕,夏存知反而偏过头,打量起窗外的景色。他依旧没动,只是极轻地眨了下眼,等待着下文。
“呵,我没想到这病还能遗传。”夏欧籍的话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我记得这病好像很耗……”
“嗯。”他终于应了一声。
他比谁都清楚,病房里的哀嚎、压抑的咒骂、深夜的辗转反侧——他的母亲,何尝不是被这病拖垮、逼疯,最后凄惨地死去。
她是疼死的。
那时的夏存知还会可怜她、心疼她,甚至厚着脸皮去求父亲去见母亲最后一面——即便他们之间早已没有爱。
夏存知明白,夏欧和徐堂清本就是一对毫无欲望的结合体,这场婚姻不过是为了血缘和最后一点利益。
“那你想怎么办?”他问夏欧。
“这病应该会要了你的命吧?”夏欧挑起眉,走到门口,“医生说积极治疗能撑到明年,我叫李管家过来了,我一会儿还有会要开。”
最后一个拥趸也消失在走廊尽头。真奇怪,那脚步声没有回响,也没有回应,消散得像一片没人愿意捡拾的瓦砾。夏知知轻轻点了下头,当作回应。
那个轻微的动作,仿佛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他向后靠在枕头上,目光从墙头缓缓垂落。
没过多久,医生推来病房门来查房。他没有哭喊,没有崩溃,也没有哀求。这样冷静的病人,倒让见惯了生死的医生都觉得稀奇。她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合上病历本走出房间,察觉到空气里死寂的沉默,脚步顿了一顿。
她又绕回来,检查了一遍仪器的正常运行,没有过多停留,打了声招呼,便提着病历夹离开了病房。
窗外的风景确实不错,光线亮得晃眼,没有熙攘的人群,因为这里本就远离人潮。一棵枯树毫无章法地占据了视野的三分之一,他却闻到了一股若有似无的香气——混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尸臭。
枯树的枝桠在风里晃啊晃,滚吧,只要时间晃得够久,好像就能把一切都晃过去。
晃得越剧烈,越让人心里发紧,晃得他嫌恶。他狠狠拍下床边的呼叫铃,对着匆匆赶来的值班护士绝望地嘶吼:“把窗帘拉上——”
寒假总是来得快,去得更快。高三的关键时刻,人总爱把自己绷得很紧,那是一种让人窒息的紧张感和危机感。整个寒假掐头去尾不过十几天,有不满、有抱怨再正常不过,可最后都会平息在“为了自己的未来奋斗”的自我安慰里。
周汐妍到了学校,并没有急着去找夏存知。她在座位上坐了一会儿,目光时不时飘向窗外,那眼神没有目标,也没有轨迹,好像真的只是“随便看看”。
“你寒假怎么回事啊?!你是在报复性睡觉吗?”
孟露一脸怨念地看着她。高三的时间本就不够用,她本来还盘算着趁假期约她出来好好玩一趟。
“你是把床当棺材,直接躺进去了?”
周汐妍偏过头,歉意地笑了笑:“我手机被我妈没收了……”
她喉头一哽,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被发现了?”
“嗯——骂了我一顿,说我不对自己负责任。”
“口区,我就不说话了,我说话难听。”
“唉,也不知道他会不会骂我……哈哈哈我都好几天没回短信了。”她随口抱怨着,孟露知道“他”说的是夏存知
她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将手揣进了上衣的袖子里。
夏存知病房里仪器的“嘀嗒”声,和他自己不顺畅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在脑海里慢慢被一层厚重的麻木覆盖。
同样的年纪,同样的青春,却活在截然不同的世界里:病房的仪器昂贵,可那声线却微弱得像风中残烛;学校的下课铃廉价,却能响彻整个白昼。少年的出身是高贵的,青春却灰暗得像一张褪色的旧照片;少女的出身是平凡的,青春却热烈得像一团燃烧的火。
周汐妍抱着课本快步冲上教学楼,顺着楼道直奔夏存知所在的一班。还没见到人,她的心跳就已经不受控制地加快。两个星期没联系,她也不知道他会不会怪自己。不过,他应该会很惊喜吧?这可是她第一次主动去找夏知知啊!
短短几步路,她的心里已经彩排了无数遍。但她不知道,此刻有多期待,一会儿就会有多失落。
理科班门口的走廊很安静,几乎没人走动,下课和上课的喧嚣仿佛都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她装作路过,往教室里飞快地瞥了一眼,却没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说实话,她也不知道夏存知坐在哪里。这个星期刚换了座位,就算之前知道也没用了。她看着教室里安静的气氛,内心挣扎了一下,还是上前拉开了窗户。
坐在窗边的肖曼本来在低头摆弄手机,听到窗户被拉开的细微声响,抬起头望了过来。
“周汐妍?”他皱起眉,对她的到来感到意外,“你来干什么?”
周汐妍也被吓了一跳,原来肖曼坐这儿啊,那可就方便多了。
“哦,夏存知呢?我是来找他的。”
肖曼轻轻歪了下头,不解地看着她,但周汐妍从那个眼神里,分明读到了明显的恶意。“你还好意思来问?寒假的消息,你不是一条都没回他吗?”
他的声音不大,却在极度寂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突出。几道不满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探过来,这瞬间点燃了她的急性子。
虽然有疑惑有不解,但她还是本能的下意识反驳道
“那是我妈把我手机没收了!我连发消息的机会都没有!”
对方明显一愣,几秒后才回过神,表情骤然变得正经而严肃。周汐妍看着他凌厉的眼神,心里的不安,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
“他生病了,现在还在医院住院。”
“轰——”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轰然炸开,周汐妍的脸上瞬间一片空白。这句话像一块冰坨砸在她心口,寒意迅速蔓延,冻住了全身的血液。肖曼还在说着什么,可她只看见他的嘴唇不断开合,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惶恐感顺着主动脉流遍全身,随着血管的搏动疯狂窜动,心脏狂跳得像要撞碎胸前的肋骨。她眼前发黑,踉跄着后退两步,几乎站不稳,身体克制不住地从下往上发抖。她像逃一样狂奔上楼。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他说他很痛,自己还在和他开玩笑——
“呜……”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呜咽,周汐妍几乎是爬着冲回自己的班级。她等不及走进教室,一把拉开五班的窗户,探进身子去抓孟露的胳膊。
“孟露!手机……手机给我用用!”
孟露惊愕地抬头,看见她通红的眼眶,心里瞬间明白了什么,一言不发地把手机递到窗边。
“通讯录里找夏知知。”
“嗯……”
她手抖了好几次,都没能拿稳手机。孟露罕见地没有骂她,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无声地安慰。
周汐妍点开那个熟悉的名字,聊天记录里的字句像针一样扎进眼里。她终于绷不住,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夏存知的头像上。
夏存知:嗨?那个妍一直不回我消息,你能不能帮我问她一下啊?
虚拟:她也不回我消息啊,你转我也没用的。
夏存知:这样啊……那你有她的其他联系方式吗?
虚拟:有,但她一样不回我啊。
夏知知:嗯,那打扰了,抱歉。
她的眼泪终于不再狂涌,却重重砸在屏幕上。她想把这滚烫的泪水揉进屏幕里,想用眼泪告诉他——她看到了,她都看到了。
孟露默默地帮她小心拭去眼泪,防止屏幕卡顿按不动。
“快给他发消息吧,他估计也等很久了。”
她知道夏存知为什么会找自己,也明白周汐妍为何突然崩溃,出于教养,她什么也没点破。
周汐妍点点头,指尖悬在键盘上,竟一时不知道该敲下什么字。
还没等她打出一个字母,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夏存知居然主动发来了消息。
夏存知:她来学校了吗?
几秒后,又一条跳了出来。
夏存知:是周汐妍吗?
她手一抖,手机“哐当”一声砸在窗台上,提示音在寂静里炸开。
夏存知:我很想你,很想。
夏存知:你这几天不回信息,是有什么事吗?
夏存知:没事,我不怪你。你现在吃饭了吗?
她的呼吸骤然急促,心里那场连绵的大雨,瞬间化作更剧烈的风,从胸腔里呼啸而出。
周汐妍飞快调整好情绪,指尖在屏幕上极快地敲出回复。
虚拟:吃过了,吃的你上次说的那家烧麦。
夏存知:是不是要爱上了?哈哈。
夏存知:我看时间快上课了,你要不先去上课吧?下课再聊,看完这条就不用回了。
他没有质问她这十几天的去向,什么也没问,只是把所有的委屈和等待,都沉默地吞回自己的腹腔,在一个没有星星的夜晚,独自消化。
原来别人装作不在意时,是那么明显。
寒假那三个星期里攒下的千言万语,终于在这天找到了出口。周汐妍每节课下课就把消息编辑好,趁孟露不玩手机时一条条发过去,把上课时在心里反复酝酿的话,一句一句说给他听。
当那轮被期盼已久的明月终于攀上枝头,周汐妍也借着月色的掩护,逃掉了今天的晚自习。她顺着学校外的大路,用力地奔跑,要跑过耳边呼啸的狂风,跑过心里那场连绵的梅雨季,跑过他发来短信的速度,跑到他的身边。
她按着夏存知发来的位置共享,一路跑到了余微工作的医院。脚步没有停,脚下的路也容不得她停。她并没有迷路,那个总是温柔待她的少年的身影,早已在她眼前清晰起来,眼眶里打转的泪水,反而让她的目光更加明亮。
周汐妍一把推开夏存知的病房门,没有一丝犹豫。病房里,各种昂贵的仪器挂在少年的床旁,一个巨大的止痛泵放在他手边,而这一切的中心——夏存知,正呆呆地看着屏幕上刚发出的消息。
他听见门口的巨响,木讷地抬起头。当看到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时,克莱因蓝的瞳孔骤然剧烈收缩。他死死盯着来人,是怨恨吗?不,是思念,是惊喜,是漫长等待的终点。
我不讨厌等待,因为一想到等待的尽头是重逢,我反而很庆幸。
“哈啊——呼……”周汐妍喘着气,心脏抽痛着。
她一脚带上门,快步走到床边,单膝跪在床上,想伸出双臂拥住他,可指尖还没碰到他的衣角就停住了——她不了解他的病情,万一扯疼了他怎么办……
还没等她回过神,病床上的少年猛地坐起身,用力将她拥入怀中,那力度大得仿佛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两人颈间的项链,在无声中轻轻碰撞在一起。
他抱了很久,抱得克制,又抱得用力。只用这一个拥抱,就让周均妍读懂了他所有的委屈。可他似乎能给的,也只有这个拥抱了。
“为什么……”他的嗓音哑得像砸在冷硬的被子上,质问滚烫而炙热,在她心里燃起烈火,烧得她浑身颤抖,烧得她心口发疼。
“我……”她鼻尖一酸,更用力地回抱住他,“对不起……”
夏存知把脸深深埋进她的颈窝,贪婪地呼吸着她身上的暖意。
“我给你点了好多好多外卖……都备注了我病了,还有医院的地址……”
喉咙里的哽咽让他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破碎的语句像他们相隔的时间,每一个字都带着钝重的痛感。
周汐妍收紧手臂,没有应声。她这段时间根本没收到过任何外卖,可她不怀疑他的话,也隐约猜到了是谁在从中作梗。她不想点破这一切,更不能让他以为,自己是真的不想去找他。
“我搬家了……没收到外卖。”
“嗯。”他没再多问,也不愿再问。与其让这些话让彼此为难,不如好好抓住此刻的时光。
他松开箍着她的手,再抬起头时,眼眶早已湿润。刚才拥抱时,他始终紧闭着眼,就怕眼泪会蹭脏她的衣服。
“我……我好像还没问过,你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听着他生硬地转移话题,周汐妍心疼地捧起他的脸,轻声道:“5月8号哦。”
他点点头,把脸埋进她温热的掌心,呼出的热气让她的指尖迅速回暖。
“我喜欢你。”夏存知说。
“嗯,我知道的。”
“不——”他猛地抬起头,睫毛上挂着的泪珠清晰可见,眼底的倔强一览无余。心里那半块被阴影缠绕的丝带,终于被彻底抽离,“我是说……如果那次我没有偶遇你,你还会不会搭理我?”
“可……可我第一次和你见面,不是在学校的围墙根。”
那是个难得的好天气,当时的他还只有三年级。父母为了打发他的纠缠,让家里的管家带他去了一直想去的动物园。那时他确实很开心,觉得那是最特别的一天。可如今再回想那天的情景,他只记得一个穿着校服的小女孩,跟着队伍来参观时,被狮子吓得扑进他怀里,怯生生地塞给他一块糖当回礼。
那不是跳跳糖,却让长大之后的他,每次想起都心脏狂跳。
他原本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把这件事说出来。可眼下的病情每天都在折磨他,像无数钢针密密麻麻地扎进身体,疼到说不出话,疼到不知该如何形容。每根骨头上长出的骨刺挤压着骨肉,挤压着眼眶,疼得他连眼睛都睁不开。他怕自己像徐清瑶一样,被活活疼死,到死都没能说出藏在心里的话。
“我真的……很喜欢你。”
周汐妍凑了过去,两人的呼吸在空气中轻轻纠缠。她轻轻抵上他的额头。
“好。”
像婚礼上的誓言,像她坦然接受了他的告白,像夫妻间的亲昵,像……最郑重的回应。
夏存知愣了片刻,缓缓闭上眼睛,感受着她的体温。
月亮皎洁明媚,烟花只短暂热烈。你像月亮,而我们的恋情,就如烟花,只有一时的绚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