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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柔弱无骨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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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床婢……”
卫昙心中默念着这几个字,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抿成一条直线的朱唇渐渐泛出一层霜色。
如意越看越觉得心惊,轻轻推了推她,“小姐,您又不舒服了吗?”
马车猛地一颠,车里的两个女人身子轻,从矮凳上被摔到地上,狼狈至极,如意拼命扒着地面,伸手去拉卫昙,却只见她家小姐眼神毫无波动,白发散落下来,就这么安静地躺在地上,没有挣扎,没有尖叫。
颠簸很快停了,车帘被捞起,风雪扑进来,如意一抬头就吃了满嘴的雪粒,只听到长安冷声道:“到了。”
卫昙任凭白发散着,只裹紧了身上的披风,踏进了神泉庄,伺立在两侧的金吾卫不动如山,连出来迎人的管事和小厮都目不斜视,训练有素。如意迈着忐忑的步子,搀着小姐,眼角余光里都是探究和新奇。
神泉庄本是一个小山头,后来被村民发现了温泉,被收为皇庄,圣上宠爱长公主,她下嫁之时,这庄子便成了她的私产,据传这里的后山上有好几处温泉眼,每一处都藏在绝佳的景致里,一般人若是没人指引,是找不到泉眼的,这些温泉常年恒温,对某些病有奇效。
原先被发现的温泉眼都在后山,成为皇庄后,工部请来能工巧匠在温泉处都修建了宅子和花园,她们被人引进着朱红大门后,便沿着九曲回廊进入主院,一路上全是亭台楼阁,假山秀石,过了几处精巧的院子后,卫昙的披风上已是落了一身白,头上的银丝寒霜更甚,看不分明是雪还是头发本身的颜色,可是潮湿黏腻,如意背着个包袱落后两步,瞧出姑娘的不舒服,连忙问引路的管事,“前面还有多远?”
那管事的头也没回,声音平地很:“还有一刻钟,温泉院子都在山上,稍远一些,两位要是累了,可以先歇一歇。”
这人倒还是有礼的。
如意本想就地休息,哪知卫昙没有停的意思,呼出一口白气说:“继续走吧,我不累。”
管事的便没再问,带着她们走到一段上坡路。
这段路是缓坡,对一般人来说没什么,可是卫昙的身体这半年接连遭了难,走几步都要喘粗气,三步就要歇一歇,如意只得上前去扶,那管事的不闻不问,走出老远。
主仆二人跟着脚印,逆着风雪,偶尔听到几声清脆的鸟鸣,深一脚浅一脚地到了地方,此时正好风止雪停,到了高处,原本高远的天际仿佛近在眼前,霞光映入眼帘。
卫昙嘴里的白气急剧得呼出去,团团湿气晕染着她抬起的视线。
于白茫茫一片中只得见那一抹红橙交织的绚烂。
她一怔,这地方实在太妙。
远离喧嚣,地势高耸,入目是白茫茫一片的青松翠柏,万丈霞光似乎挂在这些被雪压弯腰的树梢一般。
好似她一伸手,便可触及天边的彩霞。
她从这高处回首望去,来时路已经被掩入层峦叠嶂中,深深浅浅的脚印被纷扬的白雪覆过,好似她没走过一般。
如意不知卫昙所想,只感慨终于到地方了,看着门楣上龙飞凤舞的“神泉”两个大字,她情不自禁地“哇”了一声。
她不知负心的驸马爷的意图,只觉着这被白雪覆盖的吟香苑宛如仙境一般缥缈漂亮,她们家小姐在岭南也曾是大户人家,可也没住过如此阔气恢弘的院子。
引路的管事不见踪影,出来迎她们的是两位穿着青色宫装的中年妇人。
看面相,这两位尚且和善,她们自称徐嬷嬷和田嬷嬷,徐嬷嬷的品级显然更高一点,笑眼打量着卫昙,看到她一头银丝也只是稍显诧异,“表姑娘,公主都交代了,您身体抱恙,就在神泉好好养病吧。”
“平日里有什么事,只管找田嬷嬷。”
如意纳闷地很,什么表姑娘,耐着性子不敢问。
徐嬷嬷再没其他的话,一路上没怎么说话的卫昙扯了一丝笑,“有劳了。”
田嬷嬷这才送她们去院子,如意的好奇止不住,先问道:“这里这么多院子?”
那嬷嬷淡笑着指了指各处,给她们了几个没名字,“公主在宏图院,表姑娘就住后面的吟香苑吧,那处的温泉很好。”
如意纳闷,还想问清楚,被卫昙扯住衣袖:“快些收拾,我想洗一洗。”
方才一路走的辛苦,雪也化在身上,头发还散着,着实狼狈。
田嬷嬷也会意:“婢子们已经备好温泉了,您只管进去就成。”
倒是体贴。
卫昙脚下微顿,只身进了正房,脱下潮湿的披风,听到田嬷嬷在和如意叮嘱:“怕卫姑娘不自在,我就不留人在此了,你们有事只管来后院找我。”
如意等人走后才嘀咕出心中疑问:“她怎叫小姐做表姑娘?”
卫昙似没听到,快步走入隔间。
***
镇北侯府。
书房窗边立着一道如山的高大身影,那人着一身窄袖骑射服,正凝神望着窗外的雪景,一只鹅黄的小鸟轻巧地停在迎客松枝头,叽叽叫了两声,又飞走了。
来去自由。
他看得入神,依然在来人推开书房门的瞬间,回头恭敬道:“父亲,您说我该去?”
崔吉不紧不慢地走到窗前和他并立,拍了拍养子宽厚的臂膀:“当然该去,你怕什么?”
裴蕴山在养父面前一向不藏话,直说道:“我不想被胁迫着娶妻。”
长公主如此大费周章给他房里塞个暖床婢,一个小妾,背后的原因不言自明,不过是笼络他。他应了这门亲事,便是站队。
崔吉笑:“男子汉大丈夫理当志在四方,可也不能没有家,况且不过是个妾,不喜欢,善待了便是。若是喜欢,便是锦上添花,给你添个一儿半女,也是好事。”
“长公主……”他不信崔侯爷看不出真意。
“蕴山,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你何不糊涂一次?”崔吉叹道,“老夫年岁已大,过几年告老还乡,做个逍遥匹夫就好,你不同,西北需要你,大周需要你,你懂我的意思吗?”
“长公主只会支持她的胞弟荣王,现在荣王正得圣宠,废太子幽禁在冷宫,可还有人天天在上奏要启用他,你说圣上到底什么意思?”
裴蕴山紧皱的眉头豁然松开了,笑道:“要是早两年,圣上一定把保废太子的人诛九族,现在视而不见,同时宠着荣王,我琢磨不透。”
崔吉却觉得孺子可教,“圣意难猜,你我不如做个纯臣,不去猜。”
“长公主说是圣意,不管是不是真的,你这个臣子都要领情。”
“一个女人而已,掀不起风浪,你收了便是,至于怎么用,那是你的事。”
“儿子明白。”
裴蕴山深深一拜,大步走出去,对着立在门口的人伸手,“去神泉庄。”
七虎将手上的狐裘披到主子身上。
镇北侯府的门前已经有一辆华盖马车等着,裴蕴山却是挥了挥手,径自骑上了马车旁的黑色骏马。
七虎深知主子的脾性,让车夫回去复命,说他们骑马更快。
“驾”,裴蕴山一夹马背,黑色骏马疾驰而去。
风雪交加,两人一路快行,和一辆华盖马车擦身而过,七虎纵马和裴蕴山并肩,奇道:“这天气居然还有贵人出门?”
裴蕴山瞥了眼身后的马车,一顿:“这车是从神泉庄回去的。”
七虎诧异:“将军怎么看出来的?”
裴蕴山勒住缰绳,“你看不出?亏你跟我五年了。”
“……”七虎摸了摸头,打马虎眼转移话题,“神泉庄回去的,难不成是送姑娘过去的?也不知是哪家贵女。”
“将军,你真的要娶个京城女子回去?”
裴蕴山冷哼:“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
他猛地一“驾”,骏马飞驰,他们赶在天色擦黑的时间到了地方。
管事带着两个仆从在门前翘首以盼,满脸堆笑地迎上前,牵马的牵马,打伞的打伞,可是裴蕴山过于高大,那打伞的小厮垫着脚才能不让伞碰到他,裴蕴山走了两步,顿觉别扭,“七虎。”
七虎瞬间收了伞,管事的讪笑:“小的考虑不周,裴将军先去吟香苑稍作休息,公主和驸马爷稍后就到。”
裴蕴山点头,由他们带着到了吟香苑。
七虎东张西望,觉得蹊跷,又好奇和将军见面的到底是什么女子,便问:“这里可来了一位姑娘?”
管事笑道:“小的不知,这里应该没有旁人。”
裴蕴山入了东厢房,里面有两个长相标致的丫鬟轻轻一福:“见过裴大人。”
随即,这两人起身,非常自然地要来给裴蕴山解大氅,他瞬间后退一步,皱眉道:“这里用不到你们,七虎在就行了。”
七虎帮着把人赶出去,关上门,房间里总算清净了。
“将军,你这又何必,丫头们伺候人总比我好。”
裴蕴山背着手在室内踱步,冷哼:“不习惯,我身边何曾有过女子?”
七虎哭丧着脸:“可是不能一真没有啊?你身边连只母蚊子都没有。”
裴蕴山不再开口,只是脸色沉得吓人,七虎只敢在默默腹诽,就因为没有女人,他们这些人连吃顿像样的饭都没机会。
在西北,他们每日都是粗茶淡饭,怎么省事怎么来。
到了玉京,美酒佳肴,美人美景,七虎眼花缭乱,别人给裴蕴山相看贵女,他拍手称快,哪知道他们的裴将军一个都没看上。
七虎心事重重地倒了茶端上去,“将军,遂宁军真的需要一位夫人。”
裴蕴山喝了茶,虚虚晲着他:“和你们有什么关系?”
“关系可大了。”话到嘴边,他说出来又觉得不好意思,“您不成婚,我们哪里敢先成婚!”
“……”
裴蕴山不理他了,信步走出房门。
这么多年行军打仗养成的习惯,每到一处陌生的地方都会警戒,先摸清楚地形特点。
七虎深知他的习惯,这时候不喜人打扰,便留在房内整理行装。
裴蕴山才走出两步,便遇上徐嬷嬷和一位女使,他认出那女使是公主身边的碧微。
两人上前见礼后,碧微笑道:“公主和驸马有些乏累,在温泉要泡上一泡,说让将军也先泡了汤再去前面的宏图苑用餐。”
裴蕴山稍有迟疑,架不住碧微已经给他指引了温泉所在之处。
“这一处的温泉从山顶引水下来,特别解乏。”
温泉是露天的,在几株苍天大树的掩映下,从远处看,烟雾袅袅,仿若仙境,现在已经是暮色沉沉,什么都看不真切,偶能听到几声鸟叫和潺潺的水声。
“衣裳都备好了的,您自便。”
碧微又催了一声,打消了他最后的疑虑。
裴蕴山定睛看着那袅袅雾气,终是走了过去。
天寒地冻,偏偏这里是一方温暖之地,温暖缥缈的雾气浓稠地好似烟火初升时那样,遮盖住水面上的动静。
这一处地方被打造地很是巧妙,巧匠就地取材,坎了大树枝做成两张拱形凳子,其中一张凳子上叠放着干净衣裳,裴蕴山大赤赤地除掉衣裳,下一瞬就“噗通”地入了水。
这如同在温泉中投下一颗巨石。
温暖的水波砸向他,同时也砸向了另一端靠在石壁上昏昏欲睡的女人。
几乎在这瞬间,卫昙惊醒了。
“什么人?”
她捂住胸口急切地问出声,声音如同一只受惊的黄鹂般。
也是在这瞬间,男人粗重的呼吸已经到了她跟前,不止如此,他那大而宽的手掌扼住了她的手腕,并把她拖到眼前。
两人几乎是紧贴着,卫昙“呀”了一声,再也说不出话。
她被他坚硬的胸膛撞得全身一激灵,仿若被雷劈中,全身都在冒火,居然起了难言的酥麻感。
云雾皆散开,他看见一双如同小鹿一般湿润清澈的眼眸,他颇为熟悉的眼睛。
满头银丝,如雪一般的肤色,全身极致的白要和天地茫茫的雪景融为一体,然而那双眼黑的如此澄澈,饱满的唇又红的如此热烈。
还有两颊上的坨红,如同雪中红梅一般。
战场上,暗夜里突袭,出现在他身边的人都会瞬间被折弯骨头。
他本来也有此打算,捏着她的手腕就带着狠劲,温泉水一波一波地袭来,撞在男人的古铜胸膛上,同时撞向女人靡艳雪肤上,也撞在两人交叠在一起的手上。
或者是温泉水卸去他满身的力气,也或者是别的,他摸到一手的滑腻和软香,渐渐松了力道。
然而,那双软香滑腻的手忽然捏住了他粗粝的手指。
她一眨不眨地望着他,湿润眸中却很空洞,明明被他填满,她还望着别处。
“姑娘,裴某唐突了,我并不知……”
一阵陌生的清香侵入他的鼻中,很快环绕到他全身,那双柔弱无骨的手环抱住他精瘦的腰,女人特有的柔软紧紧地贴了过来。
裴蕴山如同山石一般矗立在水中,再说不出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