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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陌生的酥麻 ...

  •   裴蕴山八岁就上阵杀敌,他清楚地记得砍下第一颗敌人头颅的那瞬间,鲜血喷涌而出,飞溅了全身,手上,细弱的胳膊,腿上,甚至是他因为兴奋躁动而鼓起的太阳穴,还有杀红了的眼角,抖动的唇角。

      冰天雪地之中,一切液体都被冻住了。

      他没想到这鲜血居然是热的。

      温热的,他居然想到了母亲的乳汁。

      北风呼啸中,他握着那把锋利冰冷的长刀,手被冻得没有知觉,这一刻被这温热的液体烫到。

      长满冻疮的手指忍不住动了动,抽出了长刀,那颗头颅滚落地面。

      这时,他才发现自己脚下生了钉子,这钉子把他从西北宽广大漠钉入了地心一般,沉入地下,心已经不会跳了。

      他那时不明白,这是胆怯。

      这一刻,被烙印封存在他的记忆深处,裴蕴山后来杀过无数敌人,叛军,从来没想起过这一刻。

      此时,在温润的水波荡漾中,他僵硬如铁的肌肤上却绕着一匹丝滑柔软的丝绸,这丝绸的烫人温度和清香仿佛长了腿一般往他的钢铁之躯里钻。

      他忽然记起第一次砍人头颅的那一刻。

      他胆怯了。

      尤其是这女子低低地在他耳边说:“可是裴将军?”

      这一声如黄鹂的娇声像军鼓重击在他的心坎,裴蕴山深潭似的眸子里终于完全看清怀里的人。

      眼中也只有这莹白如玉的柔嫩之躯。

      她微张着樱桃小口,眼神莹润,见他沉默不语,手上迟迟没有任何动作,也不多说话,只是这么盈盈地望着他。

      裴蕴山感觉这温泉水滚烫似火焰,烧的他嗓子干哑,额前冒汗,呼吸渐渐粗重。

      在女子湿漉漉的眼神中,他保留了最后一丝理智,嗓音粗重:“是,小姐又是何人?”
      “卫昙,长公主驸马爷是我表哥。”

      “去做遂宁节度使的暖床婢!”
      “你记住自己的身份,梁家的远房表妹,让他听你的。”

      临行前梁端文的话萦绕在她脑中,从里巷到神泉庄这一路,卫昙已经从极度的震惊,失望,悔恨中回过神来,也下定了决心。梁端文现在是何许人也,当朝最得宠的长公主的驸马,是朝中炙手可热的新科状元,短短几个月已经从翰林伺诏升任大理寺少卿,这样的人物居然要给一位武将送妾,想来这位不是等闲之辈。

      与其被困在里巷,日日担惊受怕,受旧梦所扰,不如一走了之。

      暖床婢卑微如斯,那又如何,只要能不再被梁端文桎梏住,她什么都愿意试一试。

      他们想榨取她最后一点价值,她偏偏要为自己博一条路。

      她不知这位遂宁节度使的面貌是否可憎,也不知他的品性是否良善,可是在触摸到他如铁一般的坚硬手臂时,她断定自己没认错人。

      “将军,您救救我……”

      这句话并未深思熟虑,她不过是信口开河,想赚取男人的一点怜惜。
      如果不被他所喜,长公主只怕会对她下死手。

      “小姐何出此言?”

      男子低沉暗哑的质问响起时,下意识推开了她,卫昙不知如何应答,又不设防,从他身上滑下去,心襟一颤,跌进水中,下一瞬,她的腰上横过一只坚硬的手臂。

      也就是瞬息之间,她已经被带到岸上。

      不知为何,一阵陌生的酥麻贯穿了她,她光裸的身上一暖,已经被披上了干净的衣裳,卫昙抓着衣襟,抬头去看沉默的男子。

      他身上胡乱罩了件月白袍子,袍子却稍短了些,露出他一截劲瘦有力的小腿,触到她清凌凌的眸光,他眼神一顿,凝声开口道:“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卫昙突突的心跳缓和了一些,终于转回了神思,直直地看入他眼中,反问道:“将军不愿意救?”

      “这里是皇庄,你会有什么危险?”

      “让我救你,总得给我个理由吧。”

      裴蕴山审视着她,鼻尖依然有似有若无的清香,和他在绣庄闻到的清香一样,只是面前这张脸,比起初见时多了几分靡艳。

      卫昙沉默不语,水润的眸子压向雾气腾腾的温泉眼中,少顷,她微微福了一福,以退为进:“既然将军不愿意,小女子不强人所难。”

      她转身欲走,行了两步却遇到一堵人墙。

      铜墙铁壁一般的人墙,她倏然想起水中的触感,脸色“腾”地烧红,低垂着眼,请求道:“请将军让一让,男女授受不清。”

      裴蕴山眯眼:“你现在倒担心这个?”

      卫昙一滞,想起自己方才的大胆,硬着头皮回道:“我原本以为您不会见死不救!”

      “我没看出你有危险。”他跟着她动了两步,“你说的不清不楚……”

      卫昙咬着唇打断:“还不清楚么?将军方才推开了我。”

      裴蕴山想到那一幕,像被她的手重新拦腰抱住,脊背又紧绷起来,冷哼中夹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柔意,猜测着她的意思。

      长公主为何会挑中她?

      若她是驸马爷的外室,长公主容不下她还是?

      她分明在努力讨好他,若是他不承情,怕是会成为一颗弃子。

      裴蕴山一时心思千转,深深地盯着已经有些瑟瑟发抖的女子,不知要说些什么。

      卫昙久久没听到回答,不禁想到方才的孟浪行为,耳根都红透,抢白道:“将军既不想救我,我先告退,左不过是一条死路。”

      她快走几步,准备从他旁侧绕过去,却还是被他抓住胳膊。

      卫昙只听他明知故问:“要如何救你?”

      周遭忽然消音了一般,卫昙耳边随后又是一阵嗡鸣,压下擂鼓似的心跳,抬眼看他,“您能……”

      她把娶这个字,换成了带。

      “带我走。”她一字一顿地说。

      裴蕴山思忖着,“就这样?”

      “将军如果不喜,当我没说。”

      卫昙示意他松开她的手臂,裴蕴山似没领悟她的意思,直直地盯住她的眼睛:“卫姑娘,我当你所说都是真的,你也要知晓一件事。”

      “我平生最不喜欢叛军,背叛我的人,最后的下场都不怎么样。”

      “裴将军,我不敢。”

      “让我带你走,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她定下心,“予取予求,您想要什么都可以。”

      裴蕴山的视线凝在她脸上,却并不满意她的回答,良久后才松开她,“好,卫姑娘回家等着。”

      卫昙微讶,倒是不明白他何意。

      若是他真的看上她的身子,今晚怕是就有人让她去伺候他……

      她回神时,高大的男人身影已经消失在林间。

      “小姐!”如意仓惶地寻了过来,见到她完好无初地站在温泉边,顿时松了口气,“吓死我了,我去拿个东西的功夫居然就迷路了……”

      她见卫昙脸色红润,奇道:“这汤药果然效果好,小姐气色很好看,明日再多泡一泡。”

      卫昙淡声:“你去哪里拿东西,怎么会迷路?”

      “哦,是田嬷嬷说让我去前院拿小姐的新衣裳,可是奇怪的是,那边说衣裳还没做好呢。”

      “无妨。”

      ***

      汤泉的密林中站着两个人。

      那里的地势更高一些,将吟香苑的私汤的大致情形尽收眼底,他们或许看不清这对男女的神情,但那肢体相依的画面怎么都不会看错。

      梁端文背在身后的双手握紧了拳,面色沉郁,眉头皱成个川字,他旁边的长公主倒是神情愉悦,笑容越来越大,带着点轻蔑,指着吟香苑的温泉说:“你说她不合适?”

      “我看挺合适。”

      “还有比她更会勾引男人的吗?”

      “荣王送了多少个女人给他,他没一个看上眼的,连近身的都没有,唯独她可以。”

      “难怪你对她念念不忘呢。”她偏头盯着俊美的驸马,欣赏他不遮掩的怒容,“怎么?这是吃醋了?”

      “让我猜猜,是不是她没有这么勾引过你?”

      “还是说,你见不得她被别的男人抱在怀里?”

      长公主看着他铁青的脸色,愈发畅快:“端文,好好待在我身边,明年开春,大理寺卿改换你来做了。”

      她抓过那紧握成拳的双手,将那双手放在自己的腰间,邀请他:“今日我兴致好,陪我玩点不一样的?”

      梁端文猛地扯开女人的腰带,“只怕长公主承受不住。”

      “没试过,你怎么知道。”

      梁端文盯着她,才起的戾气又沉下去,给她围上腰带,讨好道:“你是金枝玉叶,不一样,还是办正事吧。”

      长公主冷哼着轻拍了拍他,“带她来见我。”

      ***

      如意给卫昙梳妆,将顺滑的银丝简单盘起,卫昙抬眼看了眼便摇头:“梳个坠马髻吧。”

      “哦。”如意雀跃,“那敢情好,小姐梳坠马髻最好看了。”

      她家小姐本就颜色好,坠马髻一梳,娇俏又有风韵,路过的男男女女都要回头看一眼。

      如意手巧,很快梳好发髻,只是看着卫昙头上光秃秃地,怪责起来:“小姐,这也太素了,当初你该多留几样东西的,为了那个负心汉……”

      “无妨。”

      卫昙只瞥了眼铜镜,让她去拿匣子里的金钗,“满头珠翠也未必好看。”

      主仆二人收拾妥当,如意磨磨唧唧地跟着出了院门,往含春院去,快到门口时,如意嘀咕道:“她还想要做什么?”

      卫昙脚步微顿,“她想做什么,都不重要。”

      她想着裴蕴山最后那句话,莫名有了些底气。

      来带她们进去的是那位徐嬷嬷,这含春院真是如其名,进去其间便觉满身温暖,春意盎然,卫昙走着走着居然起了汗。

      徐嬷嬷引她们进了一间茶室后便关上门。

      长公主是在一刻钟后才来的,高耸的发髻上珠翠满头,一身华贵,她身边只跟着碧微。

      卫昙跪在下首行礼,久久没听到她的回应,只能一直低垂着头,余光里是公主那瞄着金线的裙摆和绣鞋。

      长公主看着脚下的白发女子,哼了声:“卫昙,本宫有件事没来得及告诉你。”

      卫昙静静听着,纹丝不动。

      “你为端文生的那个孩子……”她停住了,看着卫昙豁然抬眼,她的笑意更深,“本来是个死胎,可是接生的婆子厉害,小姑娘命不该绝……”

      “现在在哪里?”卫昙本来绷直的脊背轰然塌下来,双手堪堪撑住地面,“公主殿下,我的女儿现在在哪里?”

      长公主垂眸看着,“有机会,我会让你见一见的,到底是端文的骨肉,我总不会亏待了她。”

      “不,你把她还给我,我是她母亲。”

      “想要你的女儿,那就要把事情办好了。”长公主开恩让她起来,捏着她的下巴说,“好好给我盯着裴蕴山,他每日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

      卫昙用尽浑身力气从她的指骨中挣扎出来,“就这样吗?”

      “最好是你能让他听你的,吹吹枕边风,跟着他回西北军中,必要时候……”

      “我听你们的,你就能把女儿还给我?”

      “我喜欢聪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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