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妘欢姐姐，求你爱我》两盏絮

54、第54章 永远

　　轰——

　　苏琛只觉得脑海中一声巨响，仿佛五雷轰顶，手上一软，手机瞬间滑落，“啪”的一声摔在地毯上。

　　陆妘欢的答案，击碎了他心中最后的幻想。他全身止不住地剧烈颤抖，眼前一阵阵发黑，整个世界仿佛在这一刻崩塌，陷入了无尽的黑暗之中。那黑暗是粘稠的、沉重的，带着千万斤的重量，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慢慢吞噬他的身体、他的视线、他的知觉。

　　窒息感如潮水般涌来，心脏被攥紧，每一次跳动都伴随着剧痛，让他无法呼吸。唯有陆妘欢那句“我觉得你爸是个混蛋！”在耳边无限循环、回荡，像魔咒一样将他困在绝望的深渊。

　　她和她的母亲，都是这样看待自己父亲的。那么，她们是不是也一样看待自己？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原野上的野火一样疯狂蔓延。苏琛不敢去想，不敢去触碰那个答案。如果连她也一样厌恶自己，厌恶流着“混蛋”血液的自己——

　　那不如让他去死！

　　这个念头来得猝不及防，又来得理所当然。他甚至没有觉得害怕，只是觉得，如果陆妘欢对自己的厌恶达到了风姨对父亲的那种程度，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苏琛！”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隔着一潭厚重的水，听不真切，“苏琛！……苏琛！”

　　那声音越来越大声，越来越清晰，仿佛他在水里往下沉，那声音在拼命拉他。

　　苏琛猛地回过神，茫然地捡起手机，手指颤抖得几乎握不住。屏幕上，陆妘欢那张写满担忧的脸庞让他感到一阵眩晕。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像是吞了沙砾，好不容易才挤出一句令人心碎的话：“妘欢姐姐——别讨厌我！”

　　这是他现在唯一的乞求。

　　“我不会讨厌你，永远不会！”陆妘欢的声音很急，语速比平时快了很多，像是在抢在什么东西追上他之前把他护住，“相反，我爱你！我会一直爱你，永远爱你！”

　　看着屏幕里那个仿佛要碎掉的苏琛，陆妘欢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说道：“你和你父亲，是两个人。我爱你，跟不喜欢你父亲，是两回事。你不仅仅是你父亲的孩子，你还是苏姨的孩子，你更是你自己。”

　　她的声音坚定而温柔，像是一束光，终于刺破了苏琛心中那厚重的阴霾：“我爱你，只是因为你，跟你的父亲是谁，没有关系。你爸是你爸，你是你，我分得清。”

　　苏琛痛苦地闭了闭眼，理智告诉他，她分得清，可他却完全控制不住脑子里的想法：她妈妈讨厌他爸，她也不喜欢他爸，那她们看他的时候，会不会也带着同样的眼光？那种眼神里是不是也会藏着厌恶？

　　苏琛知道自己的外形并不像父亲，而是像母亲，但是他知道自己内心深处一定有什么东西，会让她们讨厌父亲一样讨厌自己。

　　“可是——”他开口，声音生涩沙哑得可怕，“我是他儿子。”

　　“你也是苏姨的儿子。”陆妘欢立刻接上，语气坚定得不容置疑，“你忘了吗？苏姨是我妈最喜欢的朋友，你身上也流着她的血，你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珍视的宝贝。”

　　苏琛没说话，呼吸变得急促而沉重。记忆如潮水般倒灌，那些被他恐惧掩埋的画面重新浮现。他想起小时候，风姨每次来家里，都会给他带来各种他喜欢的玩具。她会蹲下身，摸着他的头，欣慰地笑着说道：“小琛又长高了，可以保护妈妈了！”

　　那个笑容是真实的，他感觉得到。可那些笑容背后，是不是还藏着别的东西，那笑是不是因为他父亲而不得不戴上的面具？

　　“你爸做的事，跟你没有关系。”陆妘欢的声音再次打断了他的思绪，像是一道光劈开了黑暗，“你那时候还没出生，你不需要为他的错承担任何东西。”

　　“可你们厌恶他，甚至恨他。”

　　“那是因为他伤害了苏姨！”陆妘欢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严厉，但更多的是心疼，“但我们从来没有因为讨厌他，就少爱你一分。你想想，从小到大，我妈对你怎么样？你生病的时候是谁守着你？你受委屈的时候是谁帮你出头？”

　　苏琛愣住。

　　陆溪风对他很好，过年给他包红包，生日给他买礼物，每次见面都笑盈盈的。他还记得有一次母亲出差，被送到陆妘欢家里，晚上发烧，陆溪风连夜开车送他去医院，在医院陪了一整夜。这些事，他都记得。

　　“她对我很好。”他低声说，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哽咽。

　　“对，因为她分得清。”陆妘欢说，“你是你，你爸是你爸。她从来没有因为讨厌你爸，就把这份讨厌转嫁到你身上，我也一样。”

　　苏琛的眼眶忽然就红了，酸涩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瞬间淹没了鼻腔。他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些话明明很简单，可听进耳朵里，像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碎开了，碎成一片一片的，扎得生疼。

　　“你刚刚说，”他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压下喉咙里的颤抖，“你爱我。”

　　“嗯，我爱你。”

　　“永远？”

　　“永远。”

　　苏琛垂下眼，盯着脚下地毯繁复图案纹路，视线因为泪水而变得模糊。这三个字他等了好久，从14岁等到现在，从少年等到青年，从暗恋等到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她身边。可真正听到的时候，心里不是狂喜，而是一种说不清的酸涩，像等了太久的东西终于到了手里，第一反应不是高兴，是想哭。

　　“你不许骗我。”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乞求。

　　“不骗你。”

　　“你要是骗我——”

　　“你就怎样？”陆妘欢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试图缓解这沉重的气氛。

　　苏琛想了想，发现自己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他不能怎样，他舍不得对她怎样，也离不开她。恰恰相反，她是他的神祇，只要她施舍一点，就幸福得让他升天。

　　“我就一辈子缠着你。”他说，声音闷闷的，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孩。

　　陆妘欢在电话那头笑出了声，笑完又收了回去，声音软下来：“苏琛，你看着我。”

　　他抬起头，看着屏幕里她的脸。光线不太好，但她眼睛很亮，亮得像羊湖湖面上的月光。

　　“你爸的事，我们以后再说，现在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她一字一句地说，“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像谁，不是因为你父亲是谁，我喜欢你，是因为你是苏琛，是会全心全意爱我的苏琛，是把我看得比你自己都重要的苏琛，是愿意将生命都给我的苏琛。”

　　苏琛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接一颗，砸在手机屏幕上，晕开一朵朵小小的水花。那是积压了太久的委屈，是对自我存在的怀疑，也是对这份失而复得的安全感的宣泄。

　　“听到了吗？”陆妘欢问，眼神里满是温柔。

　　“听到了。”他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再说一遍。”

　　“听到了。”他抬起手背，胡乱地擦了擦眼睛，“姐姐，我听到了。”

　　陆妘欢看着他红着眼睛的样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像是被棉花糖填满。她想起很多年前，苏姨出差的时候，他总是会被寄养在自己家。他也是这样红着眼睛来找她，他说做噩梦了，说姐姐我怕，那时候她抱着他，拍着他的背，说别怕，姐姐在。

　　现在他长大了，比她高了，肩膀宽了，声音也变低沉了，有了男人的轮廓。可他红着眼睛的样子，还是和当年一模一样，那种脆弱感，那种全心全意的依赖，从未改变。

　　“别哭了。”她说，语气里带着点心疼，又带着点无奈的宠溺，“多大的人了。”

　　“没哭。”苏琛吸了吸鼻子，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

　　“嗯，没哭。”陆妘欢顺着他说，嘴角弯了一下，眼底满是笑意，“眼睛红得像兔子，但没哭。”

　　苏琛被她逗得终于露出了一点笑，那笑容很浅，带着泪痕，有些狼狈，但却是发自内心的。

　　“姐姐。”

　　“嗯？”

　　“你什么时候回来？”

　　“十六。”

　　“快点。”他说，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撒娇的意味，“我想抱你。”

　　想念在这一刻变得具象化，不是虚无缥缈的思念，而是想要触碰的渴望。想抱抱她，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闻她身上淡淡的香味，确认她是真实的，确认她还在自己身边。

　　陆妘欢看着他，看着他那双还带着水光的眼睛，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很浓很浓的想念。那种想念和之前不一样，沉甸甸的，压在胸口，让她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好。”她最后只说了一个字。

　　陆妘欢看到他从悲观消极的情绪中恢复过来，便不再多聊，挂了视频。苏琛看着屏幕暗下去，手指轻轻摩挲着刚才陆妘欢脸所在的位置，心里那片荒芜的废墟上开出了一朵花。

　　他知道自己还是那个流着“混蛋”血液的人，但他也是陆妘欢爱着的苏琛，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