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2、第42章 醋坛子 ...
-
晚饭老板煮了一大锅牛肉炖土豆,蒸了自家腌制的腊肉、香肠,加西红柿炒鸡蛋,一个青菜汤。牛肉炖得酥烂,土豆入味,热气腾腾的,吃在嘴里,暖进胃里。
经过一天的劳累奔波,简单的家常菜此刻也变成了无上美味,他们吃得畅快淋漓,心满意足。
八点多,外面彻底黑了,没有路灯,没有霓虹,只有厨房前面昏黄的灯泡,照亮着院子一角。条件有限,洗澡成了奢望,老板特意在厨房和火炉上烧了几壶热水,供他们简单洗漱。
四人蹲成一排在院子里刷牙,站位跟定下的床铺位置一样,四人后知后觉,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爆发出一阵莫名的哄笑。
没想到才一天,四个人竟有了如此默契。
“隔壁那四个好像看星星去了,我们去不去?”安晴阳忽然问。
陆妘欢嘴里含着牙膏沫,咕哝道:“去哪里看?”
安晴阳摇头:“好像是湖边,他们下午提前踩过点。”
“算了吧,太晚,人生地不熟。”顾清远清冷插话,打断了她的念头,“安全第一。”
陆妘欢也是这个意思,此地偏僻,晚上出门本就有风险,况且他们两男两女,跟四个男人比不了。若真有点什么,谁也担待不起,回去躺着聊天也是消遣。
*
四人脱了外套,合衣钻进睡袋,陆妘欢提前在里面放了暖宝宝,进去的时候不至于冷到打颤。
关灯之后,苏琛面朝陆妘欢,问道:“冷吗?”
“不冷。”这种情况她早已司空见惯。
苏琛从睡袋伸出手,准备去握她的手,帮她暖暖。然而,还没碰到人,安晴阳的声音突如其来:“还有人呢!你俩别太腻歪了哈,注意点影响!”
苏琛的手僵在半空,尴尬地顿住,随后慢慢缩了回去。
即便在黑暗中看不见,陆妘欢也能脑补出苏琛那副吃瘪又幽怨的模样。她嘴角不自觉地上扬,拼了命地想憋住笑,甚至上手捂嘴,也没能成功,最后毫不掩饰的清脆笑声爆发出来,瞬间充斥狭小的房间。
苏琛在黑暗中“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尽管她根本看不见。
风在外面刮得更紧了,吹得窗户轻轻响。外面突然传来几声狗叫,一会儿又消停了。
“这种地方,”安晴阳开口,“如果让我一个人来,我肯定受不了。”
剩下三位当中有两位表示赞同。
顿了顿,她又继续道:“但是跟你们一起,好像也没那么糟。”
陆妘欢在被子里闷闷地笑了一声:“你这是夸我们呢,还是夸你自己?”
“都夸。”她脑子转得极快。
顾清远难得开口:“我倒是觉得,这种体验比住酒店有意思。”
“有意思?”安晴阳转过头看他,虽然屋里一片漆黑啥也看不见,“你认真的?”
“嗯。”顾清远的声音比平常多了丝放松,多了点温柔,“平时住酒店,你根本不会在意房间什么样,但这个地方,你可能十年后还记得。”
房间里沉默了片刻,安晴阳未语先笑,说道:“你说得对,我肯定记得,记得这儿有多破,也记得咱们今晚有多挤。”
她这话让所有人都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极具感染力,从最初的克制到后来的放肆,直到每个人眼泪都笑出来,肚子笑得抽筋,才渐渐平息。
这一刻,四颗心被这笑声编织在一起,无声地靠拢,拉近了距离。
喧嚣过后,房间重归安静。
这种安静和城市里的安静截然不同。城市里的安静是混凝土隔出来的,封闭、压抑;这里的安静与天地相连,浩瀚、深邃。仿佛他们不再是房间的住客,而是融入了这片旷野的一部分。
一时之间,不知是他们进入了天地,还是天地进入了他们。
苏琛躺在黑暗中,思绪万千。
他开始有点明白陆妘欢口中“我的世界”代表什么了——不止是美丽的风景,更是生命回归本真、灵魂得以安眠的状态。
“这种地方,你还去过多少?”他心中的疑问不自觉脱口而出。
“也不多,不过这里还算好的,”她声音轻柔,像是安慰,“我之前跟朋友去阿里,住过比这还破的地方。十几块钱一晚,床板硬得硌骨头,墙壁跟纸一样,隔壁有人打了一晚呼噜,根本睡不着。”
被她这么一说,安晴阳忽然警醒,紧张地问:“等等,你们没人打呼吧?”
“没有。”苏琛和顾清远异口同声地反驳。
“那就好。”安晴阳松了一口气。
然而,苏琛听到的重点却是别的,陆妘欢口中的朋友,是谁?男的女的?
他本想直接开口问,但想起一旁还躺着两人,觉得直问有些唐突,甚至显得自己小气。于是,他悄悄摸出手机,点开聊天框,屏幕的微光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刺眼。
他直白发问:你说的朋友,是男是女?
手机震动声在寂静中很突兀。
陆妘欢拿起手机,看到屏幕上的问题,眉头微蹙,还没想好怎么回复,安晴阳的声音就飘了过来:“你俩有什么不能当面讲的?大半夜面对面发消息。”
“没有,”陆妘欢反应极快,“别人群发的消息。”
她不可能在这种情况下承认在和苏琛私聊,那样不免会让刚刚融洽的四人氛围陷入尴尬。
“哦——是吗?”安晴阳拖长了音调,明显不信,但也没再深究。
苏琛却毫不在乎,见她不回消息,又发了第二条过去:我只是想知道,我不吃醋。
这话带着明显的酸意,又带着几分执拗。
陆妘欢感觉到他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劲头,无奈地叹了口气,快速回复:高中同学。
紧接着她直接关机,将手机扔到一旁,不再触碰,用行动表明“到此为止”。
得到答案的苏琛,非但没有释然,反而醋意更浓了。她这种不直接回答的态度,将高中同学的性别显露无疑:男的,并不是成宇。
不吃醋,怎么可能?
可一看陆妘欢直接关机,切断了所有继续追问的可能,他顿时感到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和幽怨。心里像是有只猫在抓挠,焦躁不安,身体在床上辗转反侧,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在安静黑暗的环境中,这点动静被无限放大,让人无法忽视。
安晴阳忍无可忍,声音又飘过来:“苏琛,今晚你俩可别搞小团体,有事明天再说。明天还要赶路呢,早点睡吧。”
“你睡你的,”陆妘欢闭着眼,淡淡地说道,“没人拦着你。”
“他这动静,怎么睡?”安晴阳哼了一声。
顾清远冷不丁插了一句:“需要我帮你数羊吗?”
“滚。”安晴阳不好气地凶了一下。
凶完,她自己先笑了起来,其他人也跟着笑了,尴尬的氛围重新变得融洽。苏琛自知理亏,默默躺好,打算明天再好好跟陆妘欢说道说道。
可直到三人熟睡的呼吸声前后响起,他也没有丝毫睡意。他再次拿出手机,背对着陆妘欢,盯着她最后的回复,久久无法平静。
在手机冷光的映衬下,他的脸色显得有些阴沉难看,眼神里满是纠结与不甘。
忽然,对面冒出了一条新消息:看星星,去吗?
他看看时间,十点十分,没有回头,很快回了:嗯。
陆妘欢:穿衣服,出去,轻点。
两人蹑手蹑脚地穿好外套、鞋子,拿起手机和充电宝出了门。
出门的时候,老板正在火炉边上,还没睡。陆妘欢过去打招呼,说他们出去一会儿,如果自己的朋友醒了找他们,麻烦老板告知一声,以免他们担心。
“好嘞,刚好一会儿还有几个客人,我要等一等。”老板热心地应道。
陆妘欢随即保证:“十二点前我们肯定回来。”
*
陆妘欢在前,苏琛落后半步,相继钻进了越野车。她熟练地发动引擎,开启暖气,不一会儿,车里便弥漫起融融暖意,将外界的严寒隔绝开来。
苏琛紧绷在副驾驶位上,整个人仿佛浸在醋缸里,酸意从心底翻涌上来,顺着血液流遍四肢百骸。见陆妘欢沉默不语,他也赌气般闭紧了嘴,脑海中却乱成一团麻。
车子很快驶出唯一的主干道,拐进了一条蜿蜒崎岖的山路,车轮碾过碎石,噼啪作响。苏琛很快发现,陆妘欢对这条上山路莫名熟悉,方向盘在她手中游刃有余,仿佛早已来过。
他终究没忍住,将心中的疑惑问出了口,声音有些干涩:“你以前来过这里?”
“嗯,呆过几天。”她轻描淡写地回,目光始终注视着前方的山路。
“跟你那个同学一起来的吗?”这句话几乎是咬着牙挤出来的,酸味浓得刺鼻。
“对,大二暑假。从山南到日喀则,再到阿里,都是跟他一起。”
跟他一起。这四个字像冰冷的刀子扎进苏琛的心肺,将他那点可怜的自尊彻底击溃。
陆妘欢太过直白,直白到让他招架不住。心中的酸涩瞬间转化为凄楚,仿佛要溢出身体,将他淹没。
她没跟成宇来过这里,但跟她来的另有其人。
一想到那个男人比自己先走过今天的轨迹,看到沿路的风景,他眼中就氤氲起一层水光。他不争气地抬手揉了揉眼睛,硬生生将那点湿意逼了回去,不愿在她面前显露半分脆弱。
然而,就在这自怨自艾的漩涡中,一个被忽略的细节突然如闪电般划过脑海。
大二暑假……她跟成宇分手的时候。
苏琛一瞬恍然大悟,在她人生最灰暗的时刻,她来到西藏,经历诸多困苦磨难。
她当时一定很痛苦,所以选择用身体上的极致苦难,来消解心理上的感情创伤,试图在荒野中疗愈自我。她这个朋友,是陪她走过那段至暗时刻的守护者,是在绝望中为她提供支撑的浮木。
想到这里,苏琛一直紧绷的身体突然松懈下来。他卸下一身防备,觉得自己刚才那副模样有些可笑。
这醋,他根本吃不起,也吃不得。
自己缺席了她最难过的日子,如今又凭什么去猜忌那个曾陪伴在她身边的朋友呢?
想起刚刚在安晴阳面前的失态,一股深深的失望涌上心头——那是对自己的失望。
想到此,苏琛默默撇过头,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不敢去看旁边那个聪慧的女子,生怕被她看穿内心的卑劣。
车里陷入死寂,只有引擎的轰鸣和轮胎碾过碎石的声音,这种沉默一直持续到车子停下。
陆妘欢将车开上了一处视野开阔的山坡,周围荒凉而空旷,除了车头灯的光,天地间再无一丝光亮,星河仿佛触手可及。
车停稳后,她解开自己的安全带,侧过身,顺手也解开了苏琛的。
苏琛有些别扭,身体僵硬,觉得自己无颜面对她那份坦荡。
陆妘欢忽然伸手,将他的身体强行拉过来,让他面对面看着自己。昏暗的车厢内,她的眼眸亮得惊人,藏着他看不懂的火焰。
“你不是想知道我那个朋友是男是女吗?”她轻声低语,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
苏琛委屈地看着她,声音低哑:“我已经知道了,他是男的。”
“我没说你都知道,你真聪明。”她的语气瞬间软了下来,带着几分宠,几分哄,“那你知道,我那个朋友,他不喜欢女人吗?”
闻言,苏琛迅速抬眸,不可置信地望着她,震惊得无以复加,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陆妘欢看着他那副呆愣的模样,终于抑制不住地笑出声来,眉眼弯弯地补了一句:“不过,他也不喜欢男人。应该说,他平等地讨厌所有人。”
苏琛仿佛自言自语地说:“无性恋?”
“差不多吧。他这个人厌世、厌人,当朋友还不错。我完全想象不出谁能跟他谈恋爱,没有受虐倾向的人根本无法容忍他!”
陆妘欢直视苏琛的眼睛,狡黠勾起嘴角:“我确信,我没有受虐倾向。”
苏琛瞬间明白了她的话外之意,她对那个朋友,没有任何超越友谊的情愫。心中的巨石轰然落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轻松。
“不过,”陆妘欢忽然凑近,声音变得低柔,眼神天真而魅惑,“我倒是很喜欢看你刚才那副凄楚可怜吃醋的模样,你说怎么办呢?”
苏琛心里仿佛有头被困住的小兽,在这一刻横冲直撞,想要冲破理智的牢笼。
最后,那股被压抑的情感终于成功突破防线,他反手握住她的手,声音坚定:“我是你的。你喜欢什么样,我就为你变成什么样。”
这句话仿佛一阵强烈的电流,从脚底瞬间窜上天灵盖,在陆妘欢的脑中炸成绚烂的烟花,美好得让她觉得有些不真实。
脑海中不自觉浮现出他因为自己而变得破碎的样子,那种陌生的掌控欲攀上头顶,让她忍不住打了个激灵。
糟糕,她有点控制不住。
她咬紧下唇,努力将自己从那些失控的幻想中拉扯回来,心中反复告诫自己:陆妘欢,理智一点,你不是施虐狂。
终于,她恢复了平日的冷静,轻轻抽回手,似笑非笑地调侃:“你怎么这么会说情话?”
苏琛眼看着她眼中刚刚燃起的那股不明欲望如潮水般退去,一瞬间非常失望。心有不甘,他欺身上前,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敏感的耳畔,低声诱惑道:“在我的梦里,还有更多的情话,你要听吗?”
男人潮热的气息萦绕在她的颈侧,让她不由自主地打颤。灵魂深处感觉到一股战栗,让她既想逃离,又想沉沦。
在这荒无人烟的高原夜晚,在试探与拉扯中,她沉寂的心开始迸发出前所未有的火花。
空气中只剩下彼此交错的呼吸声,带着情欲的暧昧在狭小的空间疯狂滋长,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