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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35章 电灯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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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妘欢是被外面隐约传来了敲门声吵醒的,意识初开之时,她第一反应是头痛欲裂,那种痛是熟悉的宿醉过后的疼痛,整个脑袋像是被掏空了,钝钝地。
身体软绵绵的、虚脱无力,整个人像是在沙漠中长久暴晒行进的旅人,从内到外都干透了。
她很渴,想喝水,想睁眼。
但眼睑不知被何物黏住,像是胶水又不像,她费了一番劲才睁开,熟悉的310房间天花板映入眼帘。
强烈的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射了进来,刚好打在她的脸上,有些刺眼,眼睛发疼。
她将头往右边偏了偏,试图躲开太阳光的照射。
这一偏,让她看清了躺在旁边的人,不是苏琛,而是安晴阳。
她一时怔住,脑袋完全没有反应过来,刚一思索,那种闷闷的疼痛又清晰地传了过来。
她将手往自己的头上拍了拍,想要缓解,她力道很大,清脆的“啪—啪—”声响起,很快就吵醒了旁边的安晴阳,以及外面的苏琛。
苏琛三两步越过屏风,打开卧室的推拉门,快速来到陆妘欢的床边。
“醒了?”他问,“想喝水吗?”
陆妘欢口很干,身体、五脏也很干,她想开口说要,嘴巴却像黏住,舌头是木的,喉咙像是被碾过,刚开口就痛,让她发不出声音。
拼尽全力,才挤出了一个字,声音像公鸭嗓子发出来的。
“水——”
苏琛心领神会,立刻接道:“好,我去给你倒。”
安晴阳也完全醒了,她昨天和衣而睡,彻底清醒之后盘腿坐到陆妘欢的旁边,直勾勾看着她。
陆妘欢脸色苍白,嘴唇起皮,眼底有明显的乌青,头发乱糟糟的,整个人看起来虚弱而狼狈。
“你还记得昨晚发生的事吗?”安晴阳笑着开口。
陆妘欢摇头,她完全记不清,她只记得自己一个人提了些啤酒和青稞酒去天台。
她的反应遭到安晴阳无情调侃:“真难得,你竟然也有喝断片的一天。”
苏琛将水调到合适的温度,加了蜂蜜搅开,回到卧室,安晴阳小心将她扶起。
嘴巴渴,心里也渴,胃空空的,她很快将一杯蜂蜜水喝完,才稍稍缓解了身体和心理的双重渴望。
她将水杯递给苏琛,他接过,又出去给她泡第二杯。
喉咙润过,她的声音才恢复,开口便问:“我昨晚都干了些什么?”声音有些嘶哑。
“你昨晚喝多了,不让苏琛和顾清远靠近,一直抓着我不放,睡觉都抓着。”
安晴阳忍不住笑起来,那笑七分开朗三分戏谑,“所以,我就留下来跟你同床共枕。”
她顿了顿,接着道:“欢姐姐,我没想到你竟然这么爱我!”
陆妘欢不由得给了她一个白眼:“就这些?”
“当然不止!”安晴阳摇头,神情中憋着坏,“你昨晚把顾老师的脸都抓花了,对着苏琛拳打脚踢,他脸倒没花,就是不知道身上留了多少暗伤!”
此言一出,陆妘欢直接愣住,很快心里就生出一股愧疚。她忍不住扶额,头又疼了。
等到苏琛倒第二杯水进来,她有些心疼地望着他,“我昨晚对你动手了,疼不疼?”
苏琛将水杯递给她,摇头:“你喝醉了,没什么力气,没事的。”
“我昨晚还做其他出格的事情了吗?”她问。
苏琛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了安晴阳一眼,才说:“没有。”
陆妘欢的视线在他俩之间来回逡巡,两人脸上都带着笑,不说话,只是温柔地注视着自己。
她眼睑一垂,低头喝水。
他俩没说实话,至少没说全部。她知道。
“顾清远呢?”她问。
安晴阳立刻回到:“他一早跟着藏民去大昭寺朝拜,转经去了,应该快回来了。”
安晴阳看了看时间,此刻已快九点。
“你现在有胃口吗?”她问,“今早格佳送了一些观颠过来,我们三个都吃了,你要不要尝尝?”
陆妘欢点头,安晴阳便收拾了一下,准备去厨房给她盛一些,格佳特意给她留的。
“苏琛,你跟我一起去吧,顺便拿些早餐上来。”
“好。”
两人走后,陆妘欢恢复了些体力,她来到浴室洗漱台,镜中的人看起来很憔悴。
镜外的她,不止头疼,胃也空得难受,隐隐还有反胃的感觉,不过她的胃早已吐空,此刻即便想吐,也没有东西可吐了。
她打开水龙头,接了一捧冷水泼到自己的脸上,水滴打湿额前碎发,又沿着脸颊和头发流下,滴进洗漱台。
冷冽的寒意,刺激着有些麻木、迟钝的神经,驱散身体的溃乏。如是再三之后,她彻底清醒。
等苏琛和安晴阳回来时,她已经收拾完毕。她先是吃了关颠,接着吃早餐,宿醉过后的胃口一般,她停筷时,那两人还在吃。
看着他俩专心干饭,陆妘欢给顾清远发了一条消息:我醒了,昨晚之事,苏琛和安晴阳对我有所隐瞒,我希望你不是这样。你回来之后,希望能将昨晚的事悉数告知。
许久那头回了一个:OK。
*
顾清远回来的时候,他们刚吃完早餐不久。安晴阳把残羹剩饭收进托盘,端去厨房。而苏琛被陆妘欢找了个借口支开。
“小琛,我头还有些疼。”她按了按太阳穴,“你去前台帮我拿些药和氧气瓶来。”
苏琛看她一眼,想说什么,又咽回去,站起身出去了。
关上门的一刻,房间顿时安静下来。
陆妘欢看向顾清远,目光带着审视。他脸上有一道细微的、已经结疤的划痕,在左脸脸颊位置。
昨晚的事她完全不记得了,但这一道印子,多少能说明她昨晚究竟有多凶猛、出格。
她直接开门见山:“我昨晚好像发了酒疯。除了动手,还做了什么?”
顾清远平静地看着她,眼中有些不认同的意味——对她的话。
“你昨晚不是发酒疯。”他说,神色严肃,语气认真,“是感情创伤急性发作。”
闻言,陆妘欢蹙起眉头。她直直看着他,眼中充满疑惑和不解,后又化为不相信的可笑。
“连你也跟着唬我?”
她呵呵笑起来,那笑带着点嘲弄,不知是对他还是对自己。
顾清远神色未变,他坐在她左首沙发,脊背挺直,手搭在扶手上,姿态放松,目光认真。
“心理学上有个概念,叫断崖式分手。”
陆妘欢明显一怔,笑容凝住。
他看到她的反应,那是一种被说中什么的表情,继续说道:“指一段关系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被单方面终止,受害者往往没有心理准备,也没有机会沟通或挽回。这种经历会给个体造成两种核心创伤:一是对亲密关系产生不可预测性的恐惧,二是对自我价值产生深度怀疑。”
他顿了顿,“你昨晚喝醉之后的所有表现,失控的情绪回溯、反复追问‘我做错了什么’、对我和苏琛男性身份的排斥反应,都符合这种创伤障碍的特征。”
陆妘欢彻底不笑了。
她眯起眼睛,认真地打量着顾清远,目光从疑惑变成审视、探究,仿佛想从他的话中找出他在开玩笑的破绽。
但很遗憾,她没找到,顾清远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昨晚的这些表现,”他忽然开口,手伸进口袋,掏出手机,“我都录了视频,在安晴阳和苏琛找到你之前。”
他冲她摆了摆手机,屏幕正是视频截图:“你……要看吗?”
陆妘欢没有犹豫,点头。
顾清远把视频传给她,传完,当着她的面,把原视频删除销毁。
她点开,画面先是晃动了几下,镜头里面可以明显看到她在推攘着拍摄者,随后又天旋地转了几秒。
很快,镜头稳定下来,顾清远不再接触她,离远了拍的。
镜头里,她情绪失控、崩溃,对着无形的人,一会儿愤怒质问,一会儿哽咽自怜。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断断续续,含糊不清,但每一个字她都听懂了。
她质问的是成宇,她自怜的是自己。
视频有十来分,她只看了前两分钟。她将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没抬头,也没说话。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到可以听到过道里面清洁车推过的声音,以及服务人员特有的藏式高嗓音。
“很明显,”顾清远的声音打破沉默,“你过去那段感情造成的伤害,还停留在你的身体里,它没有消失,只是被压下去了。你以前或许没有察觉,它也没有表现出来,但它一直都在那里。”
他顿了顿,语气认真:“但经历过昨晚,我希望你能重视。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帮你。”
他说可以帮你的时候,是直接陈述而不是征询她的意见,意思很明显:只要你需要,我就在。
这话不仅是一个朋友对她的关心,也是一个专业人士真诚的建议。
陆妘欢抬起头,看向他,目光柔和,眼中平静得像湖面,很快这湖面被风吹起波澜,水光荡漾。
“其实,我一直都知道自己有感情创伤后遗症。”
这回轮到顾清远怔住。
“跟前任分手后,我明显知道自己对爱情感到严重失望,不再相信,甚至排斥,便把所有心力都花在学业和其他对我来说有意义的事情上。”
她语气平淡得不像在说自己的事,“毕业后我去了西南地区支教,那是我对自己的一种治疗,很有效果。”
顾清远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忽然发现,自己之前的判断可能错了。
“你或许会觉得,我不再相信爱情,是创伤造成的后遗症。”她顿了顿,“但实际上,这是我清醒思索过后形成的认知和决定。”
“在上一段感情里,我尝到过最热烈的爱,也体验到了它带给我的痛苦。我已经感受过了,所以我知道,它绝非我生命中的必要选项。”
陆妘欢的话,像一记重锤落进顾清远的耳朵。他看着眼前的人,神态平和,语气温柔,没有对过往的回避,只有坦然。
顾清远笑了,那笑容悠长,一直挂在脸上,看着她的目光开始起了变化,从关心变成了然,从审视变成了欣赏。
他瞬间明白了,昨晚那个被创伤击穿所有防线、暴露出从未有过的脆弱一面的人,是她真实的样子。
而现在这个坐在他对面、平静地剖析自己的人,也绝不是伪装。
她从来都没有把自己的伤口藏起来,她早就学会把那些伤口变成了自己的一部分,然后生活继续。
不需要被拯救,不需要被治愈,她一直自己在救自己。
“你昨晚的表现,确实让我很意外,”他开口,此刻没有一个专业人士的审视、劝导,而是朋友之间单纯的交流,“不过也值得高兴,这未尝不是一种宣泄。能宣泄出来,总是好事。”
“我也很意外,不过我并不觉得有什么羞耻或者避之不及。”
陆妘欢挑了挑眉,声音坚定:“发泄出来,它就将彻底过去,这将会是它最后一次对我造成影响。”
顾清远毫不怀疑她的话。他看着她,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感受,像是重新认识了她一样。
不是那种从陌生到熟悉的重新认识,而是你以为你已经看懂了她,却发现她这个人远比你以为的更深厚、更清醒、更坚强。
她的心理健全,灵魂强大,超过了他的想象。
过往的伤害并没有摧毁她,也没有让她变得扭曲,而是变成她的一部分,变成了她对世界的认知,变成了她选择怎样活着的依据。
她不是逃避爱情,而是见识过、体验过,然后清醒地选择了不需要。
这不是创伤后的应激反应,这是一个成年人在切身经历之后做出的清醒抉择。
“陆妘欢。”他忽然开口,叫她的名字。
她看着他,等他的下文。
“你很强大。”他说。
不是客套、安慰,而是陈述、夸赞。
他见过太多被创伤压垮的人,也见过太多假装坚强的人,此刻坐在这里,面对她,他是发自内心地敬佩她。
陆妘欢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门被推开,苏琛拎着药和氧气瓶走进来,看见两人对视而笑,有片刻愣神。
“药拿来了。”他说,“现在吃吗?”
陆妘欢抬头,看向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勾出一道浅浅的金边。
然后,苏琛听见她说:“昨晚的事情我已经都知道了,你跟安晴阳以后不用刻意避及。”
他手中装有药和氧气瓶的口袋“啪嗒”一声掉到了地上。
他看着沙发上两人融洽和谐的氛围,忽然觉得自己又被排斥在外。
“苏琛好像以为他此前引发过你的心理创伤,昨晚自责地扇了自己。”顾清远看着他的反应,忽然想到什么,开口提醒,“你最好好好跟他聊一聊。”
此言一出,苏琛眼中充满了震惊,继而变成恼怒。
这种糗事被一个可以称之为前情敌的男人当众拆穿,甚至是在自己最爱的人面前,这让他恼羞成怒。
陆妘欢很意外,再一看苏琛兼具着震怒和羞愧的样子,连忙起身走上去握住他的手掌,安抚即将失控的他。
“小琛,你误会了。”她语气温柔如水,瞬间浇灭了他内心不安的火焰,她又回头看向顾清远。
“顾老师,你该走了。”
对于陆妘欢这种把人用完就扔的态度,顾清远无语地笑出声,看了他们两人一眼,很有眼力见地离开了房间。
走到门口,刚好碰到回来的安晴阳,顺便也将她这个电灯泡拉走。
顾清远:“他们需要单独聊聊,你别掺合了。”
安晴阳:“看来你作为电灯泡的觉悟提高不少。”
顾清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