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妘欢姐姐，求你爱我》两盏絮

34、第34章 后遗症

　　刚走到楼梯口准备上楼，陆妘欢忽然停下脚步。

　　“你先上去吧。”她轻声说道。

　　苏琛转头看她，她嘴角扯出一个很浅的笑，眼神中却无丝毫笑意。

　　“你还好吗？”他问，担心之色溢于言表。

　　陆妘欢没接话，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你和安晴阳是不是在飞机上听过贺源说我的那些话？”

　　苏琛一愣，随即摇头：“什么话？”

　　“玩弄感情，始乱终弃。”她语气很淡，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无外乎这样，反正不会是什么好话。”

　　“没有。”苏琛摇头。

　　陆妘欢又笑，那笑容比刚才的明显，却依旧不达眼底，仿佛能看透人心：“你否认，我也知道。……我甚至知道，贺源的胡编乱造，都有成宇的默许纵容。”

　　苏琛怔住——她竟然都说对了，他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许久，他说：“你很好……你是什么样的人，不需要外人来评价。”

　　“小琛，”她笑容凝在脸上，看起来很不真切，她声音很轻，仿佛带着叹息，“你先回去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他不由得心头一紧。

　　此刻她站在那儿，明明离他不过两步远，明明在笑，却像隔着一层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他能感觉到，浓厚的疏离感正从她身上扩散出来，让他不知所措。

　　最后的最后，他只说：“好，我先回房间。只要你需要，随时叫我，我会一直在。”

　　她点头应下。

　　苏琛转身上楼，走到楼梯拐角时回头看她，她站在那儿低着头。

　　庭院的灯光从后面照过来，在地上投射出一个明显的阴影，而她的脸也陷在阴影里，看不到表情。

　　*

　　310房间，苏琛静静坐在沙发上，外套在一旁凌乱放着，手机在茶几上，每隔几分钟他就按一下，始终没有新消息，也没有电话。

　　陆妘欢没有联系他，他眉头一直没有舒展。

　　外面夜色正浓，房间里很安静，隐隐传来远处的欢笑声，跟此刻的他，仿佛两个世界。

　　他抬手看了看手表，还是陆妘欢送他的那块，时针走到了十一点半。距离陆妘欢说她想静静，已经过去一个半小时。

　　他拿起手机，再次拨了过去，嘟—嘟—嘟—，没人接。再拨，还是没人接。

　　他拿着外套起身，出了门。

　　前院依旧热闹，守岁的人很多，大家兴致高涨。安晴阳换了位置，正跟几个人围坐在火炉边，手里捧着甜茶，不知聊到什么，笑得前仰后合。

　　苏琛走过去，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她才注意到他。

　　“安姐，你看到我姐姐了吗？”他问。

　　安晴阳愣了一下：“没有啊，怎么了？”

　　“没什么，我找她。”

　　他转身就走，步子比来时快了些。

　　他一处处寻过去，前院没有，后院没有，餐厅没有，酒吧没有，楼梯间没有，每一层走廊都没有。

　　他边找边打电话，始终无人应答。

　　第三次经过庭院时，安晴阳从人群里站起来，朝他走过来。

　　“陆妘欢不见了吗？”她问。

　　苏琛站在原地，夜色里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声音比平时紧张许多：“她刚刚说想一个人静静，一直到现在都没回房间。”

　　“客栈里面都找过了？”

　　“前院后院都找了，没有，手机也打不通。”

　　安晴阳想了想，掏出手机：“叫上顾老师一起找吧。”

　　她低头打字，发出去，几秒钟后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呆住。

　　“怎么了？”苏琛问。

　　安晴阳抬起头，看着他，表情有点古怪：“他们在楼顶。”

　　苏琛没说话，只是眉头慢慢皱起来。

　　“她跟顾清远在一起。”安晴阳说。

　　苏琛眉头皱得更厉害了，眼中闪过复杂情绪，有震惊也有疑惑，但很快又恢复平静。

　　“嗯，我们去找他们。”他说，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

　　楼顶天台不若楼下灯火通明，只有几盏小射灯亮着，一大半是晾晒区，另一半空地零落地摆着几张长椅，都隐没在阴影中。

　　他们找了一会儿，才发现角落中的两张长椅，两个人分开坐着，一人一椅。

　　顾清远端方坐着，听到脚步声，将视线从夜色中收回，转头看向他们。

　　陆妘欢坐在另一张长椅，以奇怪地姿势趴在椅背上，脸埋在臂弯里，整个人蜷成一团。

　　两人前面空地，横七竖八躺着好几个酒瓶，青稞酒的、啤酒的，大半都空了。

　　“这些都是你们喝的？”安晴阳难以置信。

　　苏琛几步跨过去，蹲在陆妘欢身边，酒气扑面而来，浓得呛人，让他不适。

　　她整个人醉得一塌糊涂，此刻闭着眼，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呼吸很沉，像是睡着了。

　　顾清远看了苏琛一眼，正好对上他投射过来的视线。那眼神冷得厉害，脸色也难看，浑身散发着冰冷阴郁的气息，让人不自在。

　　“不是我们，是她。”顾清远解释，他神色清明，看起来毫无醉意，“我刚来半小时。”

　　“她怎么喝这么多？”安晴阳嘀咕。

　　顾清远眼也没抬：“心里有事。”

　　苏琛盯着他，声音也冷：“什么事？”

　　顾清远正要开口，陆妘欢忽然动了。

　　她睁开眼，迷迷糊糊地转过头，看见身边蹲着个人，目光涣散地看了几秒。

　　“你在这儿……干什么？”她醉得厉害，口齿不清，舌头像打了结，“你——走。”

　　苏琛一愣：“姐姐？”

　　顾清远在旁边说：“她现在认不得人，尤其是男人，你最好离她远点。”

　　苏琛充耳不闻，没动。

　　陆妘欢开始推他，手抵在他肩膀上往外推，脚也踹过来，一下又一下，毫不留情。

　　她发起酒疯来像变了个人，眼神空空的，不知看向的是谁。

　　“姐姐，是我！”苏琛抓住她的手，“你冷静点，是我！”

　　她挣开，继续推，醉酒之后，她力气大得惊人，苏琛几次想按住她，都被甩开。

　　他不敢用力，怕伤着她，可她不管，手脚并用，越推越凶，越踹越狠。

　　“滚——”她忽然脸色一变，厉声大吼，脸上像是看见什么恐怖的东西，充满恐慌，“滚开！”

　　安晴阳看不下去了，一把拉开苏琛：“你先离远点，她这种情况根本不认人！”

　　苏琛被拉到几步外，站在原地，看着陆妘欢。

　　她蜷回椅子上，胸口起伏着，嘴里还在嘟囔，听不清，脸色难看，不知是哭是笑。

　　安晴阳慢慢走过去，轻声唤她：“妘欢？”

　　陆妘欢抬起头，看着她，散漫的目光好不容易才聚焦，仔细辨认了一会儿。

　　“安晴阳？”她叫出她的名字。

　　安晴阳松了口气，她认出她了，遂在她旁边坐下。

　　刚一坐定，陆妘欢忽然扑进她怀里，将她狠狠一撞，力道之大，两人都差点倒下，安晴阳好不容易才稳住。

　　陆妘欢像是一只恐慌的小兽，终于找到安全的依靠，将脸埋在她肩上，开始呜咽起来。

　　“为什么……这样对我？”她声音闷在安晴阳衣服里，断断续续，时而情绪高昂，时而低沉幽怨，“为什么……什么都不告诉我？”

　　“说走就走…想回就回…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

　　“我做错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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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晴阳搂着她，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像哄小孩：“你什么都没有做错，错的是别人。”

　　苏琛站在几步外，看着这一幕，熟悉的无力感从心底漫上来，整个人堵得慌。

　　她的事，他不知道。

　　她的过去，他不知道。

　　她为什么这样，他也不知道。

　　他站在这里，像个局外人。

　　“安姐，你们在说什么？”他开口，声音发紧，“她怎么了？”

　　回答他的不是安晴阳，而是顾清远。

　　“她是感情创伤急性发作。”

　　顾清远的声音很平静，平静而专业，“从临床心理学角度看，这是典型的创伤应激反应，当某些积压的情绪超出个体的承受阈值时，会被潜意识强行释放出来，表现为失控、回溯、情绪宣泄。她现在不是清醒状态，是创伤记忆在说话。”

　　苏琛愣住：“感情创伤？”

　　“嗯，创伤后应激障碍的一种表现形式。”顾清远靠在椅背上，目光看向别处，落进黑暗。

　　“不一定达到临床诊断标准，但症状很典型。情感创伤的核心特征之一是触发反应，某些特定情境、话语、甚至气味，都可能激活创伤记忆，让患者重新体验当时的情绪，哪怕理智上知道那段关系已经结束。”

　　苏琛沉默了一会儿，问：“是因为成宇吗？”

　　“具体是谁我不清楚。”顾清远摇头。

　　“你们来之前，她宣泄很多，根据她断断续续说的那些话，我推测她经历过一次情感上的重大落差，很可能是一段关系的突然终止，而且是单方面、无预兆的终止。”

　　“这种经历会给个体造成两种核心创伤：一是对情感的不可预测性产生恐惧，二是对自我价值产生怀疑。她会反复问我做错了什么，就是典型表现，她在为对方的离开寻找自身的原因，哪怕理性上知道不是自己的错。”

　　“可是她早就不喜欢那个人了！”苏琛急切否认。

　　顾清远看向他，目光很平静，不带任何情绪：“苏琛，感情创伤和‘是否还喜欢那个人’是两回事。创伤是过去的伤害留下的印记，不是现在的感情状态。她可以不再爱那个人，但那份伤害还在。”

　　他顿了顿，接着说：“从日常表现来看，我没想过，她也会有这种创伤。”

　　“她以前从来没有这样过。”安晴阳忽然开口，她搂着陆妘欢，没抬头。

　　“跟那人分手之前，她痛苦挣扎过，但分手之后，她该干嘛干嘛，跟没事人一样，我还以为她早就过去了。”

　　顾清远看向她：“这也是创伤的典型特征，当伤害太大时，心理会启动自我保护机制，把那些情绪压下去，藏起来，假装没发生过，这叫情感隔离。但隔离不等于消失，压下去的东西还在，只是被关起来了。”

　　说完，他神色复杂地看向陆妘欢，今晚撞见这样的她，让他意外。

　　他一直以为，陆妘欢是一个心理非常强大的人——她也确实强大，强大到平常根本没有应激障碍的表现。

　　“她平常控制得很好，可能是今晚这些酒，也可能是其他，把那扇门打开了。”

　　他看向苏琛，话里带着安慰：“她现在这样爆发出来，反而是好事，长期压抑的创伤才是真正的隐患。”

　　苏琛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着陆妘欢缩在安晴阳怀里，肩膀还在微微发抖，嘴里嘟囔着什么，听不清。

　　这是他从来没见过的样子。

　　她那么清醒、那么强大的一个人，永远站在自己面前保护自己，此刻却蜷成一团，像个受伤的孩子。

　　不，她就是受伤了，很严重的伤。

　　“你需要知道的是，”顾清远的声音再次响起，像是在特意提醒他，“这种创伤虽然被她隐藏得很好，但它一直在那里。它会影响她对感情的认知和反应，比如对亲密关系的不信任，对感情的不安全感，对承诺的怀疑。”

　　“你不一定能从表面看出来，但它在。”

　　他看着苏琛，“我目前还不清楚具体哪些因素会触发她的创伤反应，不过以后要注意尽量避免制造类似的场景，比如突然消失、不告而别、单方面终止关系，这些都有可能激活她的创伤记忆。”

　　苏琛没有说话，全身气压一瞬间变得很低，一股寒意陡然从脚底升起，将他笼罩。

　　那冰冷的氛围让安晴阳都明显感觉到了。

　　他忽然抬手，扇了自己一巴掌。

　　顿了几秒，换了只手，又开始扇。

　　顾清远和安晴阳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大惊失色，眼看着他还准备继续，顾清远匆忙站了起来，制止了他。

　　“你跟着发什么疯？”顾清远语气是罕见的严厉。

　　苏琛抬头看他，双眼通红，仿佛泣血。他眼中全是悔恨，以及明显的自厌自弃。

　　顾清远的直觉告诉他，苏琛恨的人是他自己！

　　“对不起，我不知道。”他忽然开始道歉，“之前，我刻意对她避而不见过。”

　　“对不起！”

　　“真的对不起！”

　　“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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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痛苦出声，语气中满是自责，陷入无尽的后悔情绪中。

　　虽然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事，好歹发泄一通之后，他冷静下来，不再动手扇自己。

　　顾清远松开他，坐回了长椅。

　　苏琛看着那个缩在安晴阳怀里的人，看着她抖动的肩膀，听着她含混不清的呓语。

　　她受的伤，不是他造成的，可那些伤一直在她心里，在她永远不会主动提起的角落里，不知何时就会触发。

　　那么自己在发现她跟成宇相见之后，对她的回避、冷落，甚至让她生出误会的时候，是不是一直都在伤害她。

　　他忽然想起她说过的话：

　　“做不到克制的单纯、炙热，最终会衍生出占有欲、猜忌，会伤人，也会自伤。”

　　“我希望我们能慢慢来，我也希望你能更成熟一些。”

　　“我累了，就会选择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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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来她并不是随便说说的，她早就被伤过了，所以心有抵触。

　　可即便心有抵触，她对自己也只是一边纵容一边抵抗——也不是抵抗，她只是希望自己能更成熟些、慢一些。

　　此刻，他不得不承认，顾清远说他幼稚，完全没说错。

　　他似乎从来都没有照顾过她的感受，大多数时候，都是她在迁就自己。

　　风从天台吹过，带着高原夜里的寒意，寒冷刺骨。

　　陆妘欢在安晴阳怀里动了动，嘟囔了一声，终于彻底安静下去。

　　“我背她回房！”直到陆妘欢传来均匀的呼吸声，苏琛才开口。

　　他上前凑近，握住了陆云欢的双手，她不再排斥他，不过依然依赖安晴阳，稍稍离远一点，她就会生气，嘟囔着直找安晴阳。

　　苏琛背着她，安晴阳扶着她，顾清远垫后，三人花了一番力气，终于将她送回了房间，放回床上。

　　陆妘欢离不开安晴阳，她只能在床边守着。

　　等苏琛回到小客厅的时候，他才看清楚，顾清远的脸上有一道明显的指甲划过的红色印记。

　　苏琛：“你的脸？”

　　顾清远：“嗯，她抓的。”

　　苏琛：“抱歉。”

　　顾清远：“没事儿，被挠了一下我就躲开了，不像你，挨了那么多拳打脚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