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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68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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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赫京推开卧室的门时,暖黄的台灯光晕下,江拂衣正侧坐在书桌前,微低着头,手里握着铅笔,在一张素白的纸上专注地描画。
画的不是什么精致景物,而是一个个线条简洁到近乎稚拙的小人轮廓,像是孩童随手的涂鸦,大大的圆圈脑袋,火柴棍般的纤细身体,散布在纸面各处。
他很认真,沈赫京放轻脚步走到他身后,俯身环抱时,江拂衣这才惊觉,指尖一颤,铅笔差点脱手。
沈赫京的气息裹着他,带着笑问:“画什么呢?这么入神?”
江拂衣下意识的调整呼吸,想合上本子,却被沈赫京用手温柔地按住。
“让我看看。”
沈赫京的目光落在那些奇特的画面上。
纸上的小人看上去是随意排列的,一共有四个,左上角的小人,身体的中央被画了一个燃烧的跃动的火焰符号,火焰画得并不张扬,却带着一种持续散发热量的质感,小人脸上有个简单上扬的嘴角,姿态张开,像在给予拥抱。
而右上角的小人,这个小人最为规整,身体线条平直,比例严谨,带着一种有条不紊的秩序感。
画面正下方的小人,这个小人被画得稍微大一点,但位置最低,它的头顶延伸出数条极细,几乎看不见的丝线,向上连接到纸张的顶端之外,身体被一个方正封闭的框圈住,框线粗重,框外,小人伸出的手中,却捏着一枚小小的钥匙,钥匙孔的方向,微妙地对着右上角小人心脏处的空白。
至于右下角阴影里的小人,线条比其他的更加不稳定,手中握着一把锯齿状的刀,刀尖滴下一点浓黑的墨迹,江拂衣用铅笔在他的头顶上涂了一个问号。
沈赫京简直是看的云里雾里,“这是什么?”
他觉得可爱,指着燃烧的小人说,“这个着火了?”
又指着那个格外对称规整的小人说,“这个好严肃,像个小老师。”
江拂衣微微侧头,露出一点不好意思的神情,给他打手语解释:随便画着玩的。
沈赫京不疑有他,只觉得这样的江拂衣难得流露出孩子气的一面,让他心软得一塌糊涂。
他不再深究画的内容,只是收紧手臂,将人更深地拥进怀里,下巴蹭着他柔软的发顶。
“衣衣,我明天要出差了,去岭南那边,可能得好一阵子。”
沈赫京的声音闷闷的,满是不舍。
江拂衣愣了下,在他怀里转过身,仰起脸,看起来有点惊讶跟意外,用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打手语询问:去很久么?危险吗?
“不危险,就是常规工作,但时间可能不短。”
沈赫京握住他的手,叮嘱他,“我不在的时候,你要好好照顾自己,按时吃饭按时睡觉,至于司法厅……”
他顿了顿,语气生硬了些,“暂时别去了。”
江拂衣清澈的目光里带着些为难:这要看司法厅那边的安排,而且大哥之前交代的工作还有些没做完。
沈赫京握住江拂衣手腕的力道不自觉地收紧了些:“那就在家里整理,整理好后通过线上渠道发给他,这又不是不行,没必要非得整天都跟他待在一起。”
江拂衣手指动了动,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但沈赫京忽然不想再纠缠于这个话题了,不想再从他口中听到任何跟别的男人有关的字眼。
一种混合着占有欲与不舍,还有因为不得不暂时分开的不安而躁动的火苗越烧越旺。
他手臂用了些力气,将坐在椅子上的江拂衣打横抱了起来。
突如其来的悬空感让江拂衣唇里发出微弱声响,下意识地环住他的脖颈,怕摔似的,但沈赫京抱的很稳,抱着他走向床边,声音沉哑,带着滚烫的气息拂过江拂衣的耳廓:“这次出差,不知道多久才能回来呢。”
他将人轻轻放在柔软的床铺上,高大的身躯随即笼罩下来,双臂撑在江拂衣身侧,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包围圈。
“按一天一次算吧。”
沈赫京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更加低沉暗哑,像压抑着某种即将破闸而出的情绪,“衣衣,今天晚上就别睡觉了吧。”
……
第二天,江拂衣醒过来时,窗外的阳光已经透过纱帘,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他浑身瘫软的摸过手机看了一眼,已经上午十点多了,身侧的位置空着,床单上还留着些许褶皱和未散尽的体温,但人已经离开了。
他迷迷糊糊的给沈赫京打了个电话,听筒里传来关机提示音,江拂衣这才反应过来,心想,这个时间,他应该已经在飞机上了。
房间里变得过分安静,只剩下他清浅的呼吸声。
又过了十几分钟,他拥着被子坐起来,望着空气中浮动的微尘,有些出神,身体上是因为激烈的纠缠而留下的酸软跟不适。
这个时候,房门被轻轻敲响。
江拂衣下床,赤脚踩在地毯上走去开门,门外的身影让他愣了一下。
“拂衣醒了?睡得好么?厨房准备了早餐,赫京一早就走了,他走之前说怕你睡过头饿着,就让我过来看看你。”
江拂衣连忙点头,用手指了指房间外面,是说自己马上下去,看上去有些拘束,一只手扶着门框,动作间,腿根和腰腹的酸软让他有点站不稳,细微的摇晃没能逃过孟晴的眼睛。
她脸上闪过一丝了然,语气依旧温和体贴:“不急,你先洗漱换衣服,早餐我让厨房温着呢,什么时候吃都行。”
她顿了顿,笑着补充,“赫京那孩子有时候是没轻没重的,你要是不舒服,就在房里吃也行。”
她的话说得很自然,却让江拂衣耳根发热,他垂下眼睫,摇了摇头。
孟晴从他的神情里读懂他的意思,又笑了笑,“那我先下去等你。”
关上房门,江拂衣走回房间,目光不经意扫过书桌,那张画着四个小人的素描纸还摊在那里,他不由走过去,静静地看着。
纸上的火焰小人依旧热烈跃动,它的弱点像火焰本身一样明亮灼热,毫无保留的汹涌的情感。
这种情感像是双刃剑,既能温暖别人,也很容易灼伤自己,更可能在失控时引燃周遭一切,包括江拂衣精心布置的棋盘。
而旁边那个截然不同的小人,它的弱点被隐藏在严密的秩序和冰冷的外壳之下,想要触及或软化它,就需要极高的技巧和耐心,必须在规则边缘小心试探,尺度极难把控,而且很容易遭到反噬。
至于那个最大的,被丝线牵引,困于方框,却又手持钥匙的小人,江拂衣的目光沉了沉,那是他的源头,也是目前最复杂难测的对手,控制与依赖,束缚与钥匙,矛盾重重。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那个头顶打着问号的小人身上,眼底掠过深思,他还不确定这个人的软肋,这是最大的变数。
当初在岛上,何砚时接那通电话时转瞬即逝的异常温柔,电话那头的人是突破口还是陷阱,信息太少,所以他只能画下一个问号,持续观察。
他又静静地看了片刻,然后,伸出手,平静地将那张纸拿起来,一下又一下缓慢的将其撕成了无法拼凑的碎片。
碎片像苍白的雪花,飘落进角落的垃圾桶里。
做完这一切,他才扶着墙壁,动作有些缓慢的走进浴室。
洗漱换好衣服后,江拂衣下楼来到餐厅,孟晴还在那里,正坐在长桌一端,慢条斯理地翻着一本书,手边放着一杯花草茶,看到他进来,她放下手里的书,露出笑容:“来了?快坐,刘妈,把拂衣的早餐端上来。”
早餐是清淡易消化的粥点和几样小菜,不算丰盛但看起来让人很有胃口。
江拂衣坐下后,拿出笔在便签上写字:谢谢孟姨,让您费心了。
“叫我孟姨?不改口叫妈?”
江拂衣听到他的话,眸光闪烁一下,过了会儿,把孟姨两个字划掉,用更温情的两个字替换了较为客气的称呼。
孟晴唇角的笑意加深,“好孩子,都是一家人了,以后不用这么客气。”
她语气和煦,看着江拂衣小口喝粥,闲聊般说道,“你看起来……得多补补,赫京不在,你正好在家多休息两天,养养身体。”
江拂衣放下勺子,在便签上继续写字:我休息好几天了,已经没事了,大哥那边可能堆积了很多文件需要处理。
孟晴轻轻笑了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随意又亲和,“不急,你大哥啊,他今天都没去司法厅呢。”
江拂衣握着勺子的手一顿,抬起眼眸,纯澈的眼眸里流露出几分惊讶和疑惑。
孟晴迎着他的目光,笑容加深了些,带着点长辈谈论晚辈终身大事时常有的那种含蓄的趣致和期待,缓声道:“他今天上午有事,去跟喻家的孩子见个面。”
“喻家,拂衣你知道么?跟我们算得上门第相当。那孩子的照片我见过,模样倒是不错,至于性格……”
“咳咳……”
江拂衣猝不及防,一口粥呛在喉咙里,剧烈地咳嗽起来。
孟晴连忙放下茶杯,抽了张纸巾递过去,又起身走到他身边,力道适中地帮他拍着背,语气带着关切:“慢点吃,怎么呛着了?喝口水顺顺。”
江拂衣接过水杯,冰凉的玻璃杯壁让他指尖一颤,他低着头,就着杯子喝了几口水,借着喝水的动作,垂下的长睫掩盖了眼底瞬间掠过的错愕跟震惊。
……
沈辞京是晚上六点多才回到沈家的,吃过晚饭后径直去了书房,处理一些积压的公务,窗外的天色渐暗,他揉了揉眉心,目光落在手机上。
犹豫片刻,他还是点开了与江拂衣的对话框,输入了一条简短的消息:有几份加急资料需要核对,现在方便过来书房一趟么?
消息显示已读,但没有回复。
沈辞京等了十分钟,又看了看门口,依旧毫无动静,而连接两个地点的走廊最多不过几分钟。
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放回文件上,却有些心神不宁,字句在眼前漂浮,无法连贯。
半个小时过去了,走廊外依旧寂静无声。
就在他几乎要放下笔,亲自去看看时,书房的门终于被轻轻敲响。
“进来。”
他的声音比平时略显低沉。
门被推开,江拂衣走了进来,脚步有些迟缓,而且没有像往常那样看向他,只是微微垂着头。
沈辞京放下笔,目光落在他身上,几乎是立刻察觉到了江拂衣的沉默和低落,他顿了顿,问道:“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江拂衣轻轻摇头,走到书桌前方不远处便停下了,依旧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没有像之前那样用手语回应,整个人笼罩在一层安静的仿佛与世界隔开的沉默里。
沈辞京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想到什么。
今天是沈赫京出差离开的第一天,而江拂衣的反应在他看来似乎跟沈赫京的离开有很大关系,这个认知让他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他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时,语气里带着了理性的框架:“资料在那边的茶几上,你先看看。”
江拂衣依言走过去,拿起那份不算厚的文件,在离书桌较远的单人沙发上坐下,然后翻开,但他的目光很显然没有聚焦在纸面上,长长的眼睫低垂着,有点走神。
沈辞京处理着手头的工作,余光却始终留意着那边,看着江拂衣心不在焉的侧影,他心头那点因为对方为别人神伤而升起的不悦渐渐被一种更深的烦闷取代。
他并不喜欢江拂衣这副样子。
“专心点。”
沈辞京终究没忍住,开口,声音比刚才冷硬了些,“工作的时候别想私事。”
江拂衣仿佛被他的声音惊醒,身体颤了一下,他抬起头,看向沈辞京,眼神有些空茫,给他打手语:我看不太进去,可以拿回房间看么?
“就在这里看。”
沈辞京拒绝得干脆,目光重新落回自己的文件上,语气是不容商榷的,“哪里不懂,可以随时问我。”
江拂衣抿了抿唇,没再坚持,重新低下头,只是背影显得更加疏离跟失落,仿佛将自己缩进了一个无形的壳里。
沈辞京蹙起,他很难忽略江拂衣此刻的状态,这种无声的弥漫在空气中的低落,像一种干扰波,影响着他惯有的冷静效率。
就在他准备再说些什么的时候,沈承发了条消息给他。
沈辞京站起身,对依旧低头不语的江拂衣交代了一句,“我出去一下。”
说完便离开了书房。
……
沈承的书房里,沈辞京刚关上门,沈承便开门见山,“喻贺权今天没去跟你见面?”
“没有。”
沈辞京神色平静,“我按约定时间等到下午一点,他始终没有出现,电话也联系不上,下午我去了厅里处理公务。”
沈承的眉头深深皱起,“我问过喻家那边了,喻贺权那小子,临时出了点状况。”
他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悦和一丝疑虑。
沈辞京还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模样,似乎这种突发的状况并不是出自他的手笔。
而沈承现在只以为是喻贺权自己行事不端。
“今天上午,那位铁面无私的市大代表温思齐,以消防和用地规划的名义,突击联合检查喻贺权最近投资参股,并利用家族关系,大力推动的几个高端私人俱乐部项目。”
喻贺权就被这些事给拖住了。
沈承想到喻贺权的性子,只判定他十有八九是被商业对手算计了,所以才会失约,因为这一点,他对喻家生出些不满,知道喻泰宏没管好这个孙子,但他没想到喻家对喻临渊这么放纵,连这种麻烦都能惹出来,纯粹是耽误正事。
“刚才喻泰宏亲自给我打了电话。”
沈承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带着高位者的矜持,“说喻贺权那混账东西实在不懂事,临时被生意上的烂事绊住了脚,闹了误会,他代表喻家道了歉,说过几天,等那小子处理完麻烦,一定会亲自带着他登门拜访,郑重致歉,到时,再安排你们见面。”
沈辞京不置可否,语气平和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疏离:“那就再安排吧。”
沈承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嗯,你心里有数就行,这件事先这样,喻家既然表了态,我们先等等,回去吧。”
沈辞京应了声,然后转身离开了书房。
走在回自己书房的走廊上,沈辞京的神色在昏暗中一片平静。
他给喻贺权找的那些麻烦,足够喻贺权手忙脚乱一阵子了,但他的思绪很快飘远,他不得不去想,如果,没有江拂衣的话,他是不是会半推半就的……
他推开自己书房的门,目光下意识地看向沙发。
江拂衣怀里抱着文件,蜷缩在他的沙发上睡着了。
瓷白的脸颊在灯光下显得异常安静,长睫投下淡淡的阴影,那层笼罩着他的低落阴郁在睡梦中似乎消散了些,只剩下一种纯粹的毫不设防的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