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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67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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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禾被抓后,张辽第一时间就给池珩打去电话,池珩很快就猜到自己十有八九是被李明翰出卖了,不是意外,不是巧合,眼前的局面不过是李明翰在某种压力下的弃车保帅罢了,池珩哪里会看不清形势。
他掐断电话,在办公室里枯坐片刻,思索一瞬,召来心腹,下达了一系列指令:他让所有与恒发文化基金明面关联的公司法人,财务负责人立刻出国考察,基金账面上所有剩余资金,通过早已铺设好的数十条隐蔽通道化整为零,部分转入海外,部分沉淀为无法追踪的加密货币。
与江家其他产业往来的一切敏感纸质文件,即刻销毁,他要赶在沈辞京的刀完全落下之前,尽可能地将自己与江家剥离开来,并保留最后的反击或谈判资本。
然而,沈辞京的动作比池珩预想的还要快还要狠。
司法厅联合经侦、税务等部门组成的联合调查组,效率惊人。沈辞京手里拿的不是边缘证据,而是通过蒋工口供,被复原的部分资金流水,以及幻光纪元内部反水人员提供的材料,形成了一条指向池珩及其掌控的恒发文化基金涉嫌洗钱,非法转移资产,骗取政府专项补贴以及商业贿赂的初步证据链。
仅仅两天,一纸查封冻结令,以无可辩驳的法律程序下发。
池珩名下以及恒发文化基金直接控股或存在重大嫌疑的七家核心公司资产被全面冻结,银行账户只进不出,相关业务全部暂停,接受审计。
消息如同惊雷,在省内商界炸开,池珩这个一度风光无限,被誉为文化投资领军人物的企业家,瞬间从云端跌落,成为众矢之的,昔日的合作伙伴纷纷划清界限,媒体对池家口诛笔伐。
在绝对的国家公权力和法律机器面前,无论草根百姓还是显赫富豪,都显得渺小,尤其是池珩本身就不算清白,游走在灰色地带,根基本就不净的商人,一旦被抓住要害,崩塌往往只在顷刻之间。
这场风暴,不可避免地波及了江家这艘巨轮,江氏集团旗下两家与恒发有过深度合作的文化地产项目被暂时叫停,接受问询,一家参与过共同投资的上市公司股价应声下跌,市值蒸发数亿,而且池珩的确给江家充当过白手套之一,如果沈辞京顺着这条线继续往下揪,那么一些原本通过池珩渠道进行的,处于灰色地带的资金往来和资源置换,十有八九也会暴露出来,但江瑾南看起来没有一点惊慌跟意外。
他正坐在书房里,灯下的侧影俊美淡漠,刑风问他该如何去应对,江瑾南淡淡道:“按既定预案处理,损失控制在红线内。”
他的目光落在手边一个不起眼的皮质笔记本上,本子上记载的,是关于李明翰的一些违法证据,有些是通过江拂衣体内那个监听器捕捉到的对话片段推测而来,有些则是江家自己的情报网络搜集所得。
沈辞京手里拿捏着李明翰的把柄,却没有揭发,只是把矛头对准了池家,也可以说是对江家的敲山震虎。
沈家的确很擅长化敌为友,像之前的李昌明,现在的李明翰,手段圆滑,刚中带柔,从来不把事情做绝,只让对方自愿的割肉妥协。
而江家则更擅长以小博大。
江文涛总说不战而屈人之兵,江瑾南深以为然。
江家喜欢在对方最脆弱或最意想不到的地方,埋下种子,静静的等待其长成参天大树,或致命毒藤。
比如,江拂衣那边,种子还在生长,甚至因为沈辞京的特别关注而获得了意料之外的热度与养分。
江瑾南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监听器里传来的只言片语,那些属于沈辞京对江拂衣说的话语,或者是过于直白的情感吐露,不受控制地在他脑中回响,这让他有些极细微的恍惚。
他拉开书桌最下方的抽屉,里面躺着一个加密通讯器,是之前江拂衣用来联系他的工具,但江拂衣去了沈家后这种东西肯定就不能戴在身上了。
通讯器旁边,是一个朴素的丝绒相册,他拿出来,翻开,里面有几张照片,第一张是十五岁的江拂衣刚通过残酷的生存训练和基本礼仪考核,他问江拂衣想要什么奖励,江拂衣说想要他的一张照片,又怕他拒绝似的,给他打手语解释说:因为时间会变,但照片不会,所以我想把现在的时光留下来。
在江家,看重感情就相当于是个失败品,失败品是要被丢弃的,可同样是他亲口教过拂衣:情感永远是人最大的弱点,也是最容易被撬动的支点。
或许是因为这一点,所以当江拂衣提出这个请求时,他没有拒绝。
后来这种奖励渐渐变成常态,每次江拂衣完成了什么任务,或者学会了什么东西,比如射击,比如枪支分解,就会跟他讨要些例如拥抱,或者是一句晚安,诸如此类。
那时的江瑾南脸上没有表情,冷冰冰地坐在椅子上,任由江拂衣拘谨地站在一旁,留下了第一张极其疏离的合影,拍第二张合影的时候江瑾南的表情看上去依旧没什么变化,但后来慢慢就不一样了,他的唇角会有一些细微的弧度,不太明显,跟江拂衣指尖的距离也逐渐缩短一些。
江瑾南看着这些照片发呆,这些变化竟然连他自己都没有及时察觉。
他分不清是复杂的掌控欲,还是某种难以言喻的牵引力,在他心底滋生翻涌。
他用指腹缓慢地摩挲过照片上那张从青涩稚嫩逐渐长开,变得过分漂亮到令人目眩神迷的一张脸。
从十五岁到二十岁,很久么?也不过是五年,但他还是看着照片上的人出了很久的神,窗外的灯火在他眼底明明灭灭。
最终,他将相册合拢,动作轻柔却决绝的将它放回抽屉最底层。
咔哒一声轻响,抽屉的自动锁扣合上,仿佛也一同锁上了心底那圈被理智压下的危险涟漪。
……
傍晚六点钟,沈辞京与沈赫京的车几乎是一前一后驶入沈家老宅的大门。
车门打开,两人同时下车,关门,走向主楼的步伐不约而同地调整到了相近的频率,却又微妙地隔着半步距离。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不同于以往的滞涩感,两个人之间的气氛跟之前相比有点不一样,他们兄弟两个的关系其实一直不错,但现在,两人之间的气流除了凝固就是沉闷。
他们几乎是同时踏上台阶,同时伸手去推那扇沉重的雕花木门,动作在空中顿了顿,互相看了一眼,那眼神里没有往日的熟稔,只有一种隐晦的审视和等待,似乎在等对方先开口,或者先做出某种退让,然而,谁都没有。
最后是管家从里面打开门,沈辞京这才稍微侧身,让出了半步空间,沈赫京抿唇,没有客气,率先迈步走进去,沈辞京随后跟上,两人一前一后走进灯火通明的客厅,中间隔开的距离足以再塞进几个人。
这画面有种怪异的疏离感,仿佛两个只是恰好同路回来的不太熟的同事。
管家陈叔跟在身后,先是恭敬的朝着沈辞京欠了欠身,“大少爷。”
随即转向沈赫京,同样欠身,特意朝他靠近了两步,“二少爷,首长在书房,请您过去一趟。”
沈赫京闻言一愣,下意识回头看了眼身后的沈辞京,然后对陈叔道:“陈叔,您的老花镜是不是该换副新的了?”
他用拇指朝身后指了指,“沈老大在那儿呢。”
说完,就要绕开陈叔,径直往楼梯方向走。
陈叔连忙又上前半步,声音清晰了些,却依旧保持着对主人的恭敬:“二少爷,首长找的就是您,不是大少爷。”
……
沈承的书房门紧闭,罕见地只有沈赫京一个人坐在书桌对面,沈承对他指了指书桌上摊开的一份文件。
“自己看。”
沈赫京上前,拿起文件,上面记录了他进入综合三处这几个月来的表现:参与协调的两次跨省能源项目前期对接会,虽然并非主导,但提出的几点关于地方保护性壁垒的质疑切中要害。独立完成的一份关于某交通枢纽配套商业开发中存在灰色地带的调研报告,数据扎实,逻辑清晰,甚至隐晦点出了可能存在的利益关联方,引起了小范围的重视。
还有几次在非正式场合,对一些敏感人事变动的精准预判,都是些琐碎却需要眼力和胆魄的细节。
沈承的语气听不出太多褒贬:“还行,没丢沈家的面儿,也没给你老子丢人。”
沈赫京没说话,等着他的下文。
“有个差事。”
沈承走到桌后坐下,指尖点了点桌面,“去南边几个省,跟着巡视组走一趟,名义上是学习交流,实际是摸一摸那边新经济园区政策落地和资金使用的情况,综合三处的宋厅长给我打过招呼,这就是个镀金的过场,走一趟,回来履历上添一笔,升任副处的阻力会小很多。”
他抬眼,看着沈赫京:“你怎么想?”
沈赫京有些惊讶,没想到这次他爹不是骂他而是来提点他的,而他进体制的初衷本来就是为了在沈家掌握更多资源和话语权,来保护他想保护的人,现在有机会上位自然要抓住,但话到嘴边,他眼前闪过江拂衣的样子,就有点犹豫,这一去至少十天半个月。
“我……”
沈赫京难得有点迟疑。
沈承将他那点挣扎尽收眼底,鼻子里哼出一声:“磨磨唧唧,想去就去,不想去就滚,别在这儿耽误时间。”
沈赫京被他一激,脱口而出,“去!我又没说不去!什么时候动身?”
“明天上午,机票已经让人订了。”
沈承说着,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带上一丝罕见的属于父亲而非首长的慎重,“过来点,我教你怎么做,别给我闯祸。”
沈赫京依言走近。
沈承压低声音,快速交代了几句,核心无非是多看多记少说,尤其不准惹事。
“有些数据带眼睛看,别带嘴巴问,遇到拿不准的,直接联系我指定的人。”
沈赫京嗯了声表示自己记下了,沈承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走出书房,沈赫京没立刻回自己房间,而是走到僻静处,拨通了孟晴的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起,背景音是舒缓的音乐和仪器轻微的嗡鸣,孟晴正在自己单独居住的别墅里做脸部保养,佣人拿着手机贴近她耳边:“赫京?有事?”
“妈,我明天要出差,去南边,跟着巡视组,可能要一段时间,十天或者半个月,或者更久。”
孟晴似乎有些意外,随即道:“去啊,这么大人了出差还要跟我报备?你上小学起就不爱跟我说这些了。”
沈赫京压低声音,切入正题:“我离开这段时间,你能不能过来家里住几天?帮我盯着点。”
“盯着点?”
孟晴满是疑惑,“盯着谁?你爸?盯着他的人多了去了,用不着我。”
“不是我爸。”
沈赫京带着一种难以启齿的别扭,“是……盯着我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随即传来不敢置信的甚至觉得好笑的声音:“盯着你哥?”
“沈赫京,你脑子被门挤了?你哥是我见过最自律最有分寸的孩子,五六岁的时候,自己定的作息表雷打不动,练字读书,样样不要人催,十几岁进部队锻炼,再苦再累没听他抱怨过一句,对自己要求严格得吓人,他能做什么事需要我盯……”
“我不是说这个。”
沈赫京打断她:“我是说你帮我看着,别让他接近衣衣。”
孟晴在电话那头彻底愣住了,过了很久才开口:“你有病啊沈赫京?”
“反正你给我盯着!要是我回来发现衣衣被人骗走了,我就跟你断绝母子关系!”
孟晴被他气笑了:“断断断!现在就断!你这个孩子,从小到大就没让我省心过,现在还说这种混账话,我都想把你塞回去回炉重造!”
沈赫京顺着话茬贫嘴:“那感情好,妈你立刻就会被科学院拉走做研究了,史上第一个实现人体回炉重造的伟大母体。”
“滚一边去!”
孟晴又好气又好笑,又觉得沈赫京简直莫名其妙。
“妈。”沈赫京声音里带上难得的认真跟恳切,“我没有跟你开玩笑,你真的一定帮我看着点啊!我求你了。”
孟晴在那头沉默了几秒,似乎终于意识到沈赫京并非完全在胡闹,“行了行了,知道了,我明天就过去住几天,行了吧?你出差在外,自己注意安全,别毛毛躁躁的。”
沈赫京心头一块石头稍落,“谢谢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