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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65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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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珩接到那条经过几层转递看似无关紧要的提醒时,正在自己那间摆满古董茶具的办公室里。
他抿了一口茶,眼神晦暗。
李明翰的意思他懂,这是要借他的手,去碰一碰沈辞京。
风险不小,但他确实需要表示一下,毕竟这次的事情完全是李明翰在前头顶着压力,他跟李明翰有着掰扯不清的钱权交易,算不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但失去了池家的油水,李明翰的确会过得不够滋润,而池家同样不想丢失罩在自己头顶上的保护伞。
他先是给江瑾南的私人号码去了个电话,听筒里只有漫长的等待音,片刻后,一条简洁的信息回复过来:在忙。
池珩盯着那冷淡的两个字,指尖发凉,他完全没办法去做到每次都能如愿的把江瑾南约出来,而且他的问题并不是每次都能得到江瑾南的解答。
这是一种态度,也是一种界限,他不敢再打扰,心里明白,江瑾南这是要他自己把这件事解决干净。
他叫来心腹,低声吩咐了几句。
很快,一个衣着光鲜的男人开车去了城郊的一处简陋的出租屋里。
他叫张辽,最擅长替池珩处理一些湿活。
他将车子停在老旧的居民区楼下,坐在车里打了电话,大概过了几分钟,一名面相愁苦衣衫朴素的中年男子从这栋简陋破旧的楼道里走出来。
这个人叫常禾,年龄在四十左右,种过地,杀过猪,经营过餐馆,因为脾气倔所以餐馆黄了,后来又贷款买了大货车,不幸的是妻子生了重病,他就把货车卖了凑钱给妻子治病,但卖掉货车的钱远远不够支付高昂的医疗费用,他只能一边到处借钱一边打零工补贴家用,走投无路的时候,是池家资助了他们。
张辽推门下车,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熟络与同情,快步上前,一把揽住常禾僵硬紧绷的肩膀,“老常,嫂子最近怎么样?”
常禾沉默了会儿,这才开口,说就那样。
他满是风霜的脸上除了麻木还是麻木。
张辽安慰他几句,然后揽着他肩膀往一旁的角落里走了走,避开人,跟他低声交谈,大概说了有五六分钟,最后在他肩膀上拍了拍,话语里满是同情与无奈,“唉,老常,你也知道,池总一直资助咱们,是好人,可现在池总也遇到难处了。”
“有不懂事的小子挡了路,池总不好明着出手,要是有人能……唉,我也是瞎说,你别往心里去,你要是出了什么事,嫂子可就更难了。”
“不过话又回来,老常,你要是真能帮池总解决了这心头大患,以池总的为人,能对卧病在床的嫂子袖手旁观么?那后续的治疗,最好的药……还不都是池总一句话的事?”
他没有明确的指令,只有强烈的暗示和巨大的压力,而常禾听到最后,攥紧了拳头,眼神从挣扎渐渐变得空洞而决绝。
……
这个时候的冯若岩正和几个同学从高级雪道上飞驰而下,溅起漫天雪雾,欢声笑语被寒风撕扯。
他玩得忘乎所以,被他随手塞在储物柜里的手机早就因为没电而关机了。
他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姐姐被大雪困住遭遇的凶险情况,更不知道家人因联系不上他而心急如焚,电话从家里打到学校,几经周转才找到同行同学的联系方式。
冯若岩接过同学递过来的电话后才知道家里发生了什么,脸色变了变,匆匆换下滑雪装备,有些慌里慌张的地朝场外赶去。
结果刚出滑雪场,旁边就有一辆灰色的破旧面包车突然滑近,车门拉开,一只粗糙的大手捂住他的口鼻,带着刺鼻的气味,冯若岩只来得及瞪大眼睛,挣扎了两下,便被拖进车内,面包车迅速驶离,融入茫茫夜色和车流。
……
第二天一大早,沈赫京就不情不愿的返回综合三处去工作,因为他在家里待了好几天了,他们厅长亲自来电话了,语气关切的对他进行问询,沈赫京无法再推脱,只得起身。
离开沈家前他将江拂衣圈在怀里,恋恋不舍的抱着江拂衣亲了又亲,叮嘱他别乱跑,等自己回来。
江拂衣很乖顺的点头答应,给他打手语说只处理文件,别的什么都不做。
沈赫京这才放心一些,下楼的时候还在盘算怎样让江拂衣不再跟去司法厅做什么临时助理,这破工作危险不说,而且他越来越无法忍受沈辞京看江拂衣的眼神。
按照医生的医嘱,江拂衣还要留在家里休息两天,沈辞京的假期同样没有用完,暂时留在家里办公。
沈赫京离开后不久,江拂衣拿着修改好的文件,走向沈辞京的书房,他在厚重的木门上轻轻敲了三下。
“进来。”
江拂衣推门而入,沈辞京正伏案疾书,侧脸在台灯下显得专注而冷峻,桌上的文件堆积如山,他似乎永远有处理不完的工作。
除了用餐和必要休息,沈辞京大部分时间都埋首于此,稍想一想就能知道几年如一日的生活的确够压抑枯燥的了,不是寻常人能忍受的。
他没有立刻抬头,直到签完手中一份报告的最后一行,才将钢笔搁下,目光转向安静立在门边的江拂衣。
他没再提昨晚的事,或许是太忙了,一时顾不上来,江拂衣自然不会主动问,只是将整理好的文件双手递给他。
沈辞京接过,这次比昨晚看得仔细许多,他一份份翻阅,神情专注,时而用笔尖轻点某处,大约十几分钟后,他抽出其中三四份,单独的放在了桌角另一摞文件上。
江拂衣的目光随着他的动作移动,眸底深处闪过细微的波动,那几份恰好是能间接指向李明翰,不足以致命,但的确是有效的边缘证据。
他抿了抿唇,给他打手语询问:是我写得不好么?
“没有,写得很好。”
沈辞京看着他,合上最后一份文件,语气肯定。
江拂衣眼底的疑惑更浓了,指了指被单独放开的那几分文件:那……不上交么?
沈辞京神情一顿,目光如深潭般定在他脸上。
江拂衣迎着他的视线,手指的动作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执拗:他是个坏人,他做错了事,不应该受惩罚么?还是像海望的李昌明那样……
沈辞京凝视着他清澈却固执的眼睛,心底某个角落被轻轻触动了一下,是混合着怜惜与无奈的情绪。
他朝着江拂衣伸出手,声音缓和下来:“过来。”
江拂衣迟疑了一下,还是朝他走过去,沈辞京轻轻握住他的手腕,将他带到自己的椅子旁,然后微微用力,让他转过半个身子,近乎是半倚半靠地挨在自己身前,像是保护,又像是某种圈定,江拂衣刚想挣扎,耳边就听他开口说:“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怎么可能非黑即白?”
沈辞京声音低沉,像是在教导,又像是在为自己即将做出的决定做辩解:“李明翰在任上,推动过颐江新区的整体规划落地,解决了数十万人的就业,力排众议引进过尖端新能源产业,让省里GDP连续几年高速增长……”
“他不是没做过好事,至于为什么做这些,是为了百姓也好,为了自己的政绩也好,总之这些政策的确落实了,或许他一开始也是一个有抱负的人,可能是他变了,可能是他藏着的另一面暴露了。总之,这世上,没有绝对的好人,也没有绝对的坏人。”
他的目光落在江拂衣脸上,语气里带着一丝可能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柔和:“我接触过形形色色的人里,只有你最特别。”
不管江拂衣的目的是什么,不管他做过什么,或者是将来想要做什么,他给沈辞京的感觉始终很干净,是完全伪装不出来的干净,又像风雪夜里唯一的火光。
但江拂衣却似乎并未被这番灰度理论说服,也没有因为他说自己特别而开心,他转过头,看着沈辞京,再次给他打手语:所以,让他功过相抵?或者,找别人顶罪么?
沈辞京没有直接回答是或否,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默认。
江拂衣看着他,那双总是清澈映人的眼眸里一点点漫上清晰的失望,并不激烈,却像一根极细的针,无声地刺入沈辞京心底。
他习惯了被敬畏,被揣度,乃至于被憎恨,却很少承受这样纯粹因原则而生出的失望,尤其是来自眼前江拂衣,这让他感到一丝罕见的不自在,甚至是一闪而过的自我怀疑。
沈辞京移开视线,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静,更像是在说服自己,“这个世界就像一间永远扫不干净的房间,犄角旮旯总会有灰尘,不会有任何例外,除非你不停地,费力地去打扫,但只要你停下两天,它立刻又脏了,这是自然现象,是某种规则。”
江拂衣轻轻挣开他虚握着的手,从他怀里挣出来:规则就是,坏人可以逍遥法外?因为灰尘太厚,遮住了天,所以连你也觉得,看不见天是正常的?
沈辞京被他问得一时语塞。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在用一套成熟圆滑的官僚逻辑,去污染一个可能从未真正接受过这套逻辑的人,这种认知让他感到一种深层次的烦躁,他正想再开口说些什么,试图用更现实更复杂的利弊分析来解释,桌上的手机突兀地震动起来,屏幕上闪烁着冯若薇的名字。
沈辞京将话头压下,拿过手机接听。
“沈处长!”
冯若薇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恐慌,“是这样,您有联系到冯若岩么?他昨晚说从滑雪场回家,到现在都没消息,电话一直关机……”
“没有。”
沈辞京的语气恢复了沉稳,“我手机上有他之前的未接来电,是我们在星城旧区失联期间打来的,回来后才看到。”
“你最后一次确认他行踪是什么时候?”
“就是昨晚,我妈打通他同学电话,让他务必回家,他同学说他接完电话就换衣服走了,可他一整晚没回来,早上我妈不放心再打过去询问,他同学才说他昨晚就离开了滑雪场……
“先别急。”
沈辞京的声音有种奇异的安抚力量,“我问一下,你那边保持通讯畅通。”
他挂断冯若薇的电话,没有犹豫的把电话直接打到省发改委办公室。
电话很快被转接。
沈辞京报上身份和来意,片刻后,听筒里传来李明翰那副惯有的,带着笑意的圆滑嗓音:“沈处长?”
“呵呵,我说怎么一早醒来,窗外的喜鹊吱哇乱叫。”
“怎么想起找我了?”
沈辞京没有寒暄,开门见山,声音不高,却刻意将话语说得暧昧模糊:“李主任,我的人不见了。”
“昨晚从云顶滑雪场离开后就失联了。”
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身旁的江拂衣脸上,似乎在仔细的查看他会有什么反应跟表情。
江拂衣愣了下,抿了抿唇,清澈的眸子里有点别扭的情绪涌上来,转身就想离开。
沈辞京眼疾手快地伸出左手,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将人轻轻一带,再次拉到自己身前,随即手臂环过他的腰身,让他侧坐在自己腿上。
他安抚性地在他发顶上轻吻了一下,似乎很怕他会误会,眼睛一错不错的落在他脸上,确定他没有挣扎抵触后才对着话筒继续言语,语气多了几分压迫感:“李主任,他的去向,你应该知道吧?”
电话那头的李明翰沉默了两秒,再开口时,笑声依旧沉稳,却透出几分疑惑和揣摩:“沈处长这话我可就听不懂了,你的人?是谁?我年纪大了,跟沈处长这样的青年俊才生活圈层不同,您要是有了什么知心人,我怎么会知道呢?”
“没关系,我发点东西给李主任,或许就能帮您想起来了。”
他一边说,一边用空着的右手操作面前的笔记本电脑,解锁时,他输入了一长串毫无规律,由字母数字符号随机混合而成的复杂密码,动作流畅,没有丝毫停顿或遮掩。
江拂衣就在他怀里,能将那串毫无记忆窍门可言,纯粹依赖强大瞬时记忆力和肌肉记忆的密码输入过程看得一清二楚。
屏幕解锁,沈辞京调出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正是王忱交给技术部门复原的,来自李明翰方对沈辞京通讯进行监听的片段证据,其中包含了与冯若岩的数次通话记录。
他将这份证据的摘要直接发送到了发改委的公开公务邮箱。
“李主任,邮件收到了么?”
“我很好奇,李主任为什么对我跟冯若岩的日常通话如此感兴趣呢?甚至不惜动用手段进行监听,现在他恰好失踪了,这很难不让我产生一些不太好的联想。”
电话那头陷入了更长的沉默,李明翰没有说话,江拂衣透过听筒只能听到略微加重的呼吸声。
许久,李明翰的声音再次响起,褪去了所有笑意,变得低沉而谨慎:“沈处长,有些事,可能是误会,年轻人贪玩,或许只是手机没电,去了别处……”
“误会?”
沈辞京打断他,手臂在江拂衣腰间收紧,目光再次落到他脸上。
他内心深处有些庆幸自己把冯若岩推出去挡了一挡,如果现在被对方控制住的人是江拂衣而不是冯若岩,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做到如此沉稳又条理清晰的跟对方谈条件。
“但愿如此,不过李主任,我不喜欢我身边的人因为这种误会而出任何意外,您说呢?”
他顿了顿,给了对方一个消化威胁的时间,然后才用一种近乎协商的语气继续道:“当然,如果冯若岩能平安无事地回来,并且以后不再被任何误会打扰,那么,关于某些监听技术的好奇心,以及它可能牵扯出的其他的事件,我或许可以暂时搁置,专注于手头更重要的案子,比如,池珩的恒发文化基金违规操作,事实清楚,证据确凿,是该好好清理一下了,李主任觉得,这个处理方向,怎么样?”
他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用冯若岩的安全,换取沈辞京暂时不深究监听这件事,并且,沈辞京会将打击矛头明确限定在池珩身上,给李明翰切割撤退的时间与空间。
这是交易,也是警告。
李明翰显然听懂了这弦外之音。
他权衡利弊,声音终于透出一丝妥协的沙哑:“沈处长是明白人,年轻人贪玩,我会让人帮忙找找看,想必很快就有消息,至于池珩……”
“他的事,确实该查清楚,以正视听。”
沈辞京语气疏淡:“那就多谢李主任帮忙了。”
说完便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几乎就在电话挂断的瞬间,发改委主任办公室里传来一声沉闷的重响,伴随着李明翰压抑着暴怒的低吼:“废物!怎么办事的?尾巴都让人揪到家里来了!”
杨列被他用厚重的文件砸到肩膀上,但不敢动也不敢躲,垂首站在一旁,脸色发白:“我们用的可是最新的……”
“最新顶个屁用!”
李明翰又抓起桌上一沓被订书夹订好的文件狠狠砸在地毯上。
杨列噤若寒蝉,不敢吱声。
过了很久,李明翰的怒意似乎渐渐被他压了下去,他逐渐变得冷静下来,思索道:“沈辞京这小子原来是在这里等着我呢。”
他又沉思了会儿,似乎是想到什么,“沈承在军部这么多年,家里会没点压箱底的好东西?他们肯定有比我们更高级的反制装备,藏着掖着的。”
但他的醒悟显然有些晚,事情到了这一步,如同覆辙重蹈,就像当初的李昌明那样,眼下的李明翰同样只能选择暂时退让,丢车保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