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3、第63章 ...
-
在沈赫京跟江拂衣被医疗队的人送回沈家的路上,沈承给王忱打去电话,让他完整下载并回传贝尔429这次飞行的全数据黑匣子记录,重点是最后进近和降落阶段的飞行参数、地形扫描雷达原始数据、以及机载气象传感器记录。
王忱立刻意会,沈赫京这次的飞行虽然违规冒险,但在客观上,是在极端条件下对目标区域的最真实的侦察,这比任何卫星图片或气象模型都宝贵。
半小时后,救援直升机群被明确告知,避开沈赫京航线中标记出的,重度紊流区,确定下来的飞行路线是根据数据修正过的更平缓的路线。
救援再次交给指挥部那边,军部的救援很显然比陈铭与沈赫京要专业的多。先是利用数据分析出那架贝尔429的降落点,虽然冒险,但这个地方的雪地承重勉强满足更大、更重机型的,在紧急情况下的短时间起降要求,但前提是需要进行简单的雪面压实处理。
而这个时候,风雪相对小了一些,地面派出就近的武警机动支队,还有精锐的山地搜救小队,携带雪地机动设备,雪橇车和徒步装备,从陆路向目标区域机动,为指挥部驾驶的军方陆航的直-8G去辅助救援。
他们备用方案是,如果天气再次恶化,会果断启用绞车提吊方案,用救援绞车将人员逐个吊运上直升机,虽然效率较低且有一定风险,但避免了降落风险。
总之,沈承的所有救援手段都是为了稳妥,他绝对不能因为去救自己的儿子而牺牲其他的公职人员,落人口实。
……
沈家老宅,西院客房。
医疗队给江拂衣做了全面检查,江拂衣除了体力透支还有精神紧张后的虚脱外,主要是双手的轻微冻伤,医生开了温和的镇静安神和促进循环的药物,叮嘱务必保暖静养,观察是否有迟发的失温症状。
沈赫京像一尊门神似的守在旁边,将医生的每句话都牢牢记下来,甚至恨不得拿个小本子一字一句记下来。医生一走,他立刻去厨房端来一碗刚煮好的驱寒安神的桂圆红枣姜茶,他坐到床边,舀起一勺,轻轻吹了吹,递到江拂衣唇边。
“衣衣,喝点这个,驱寒,安神。”
他声音放的很低,带着小心翼翼的笨拙,试图打破两人之间那层无形的隔膜。
江拂衣看着近在咫尺的勺子和沈赫京眼底毫不掩饰的关切,沉默了一下,然后微微低下头,就着他的手喝下。
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带着姜的辛辣和枣的甜润,确实带来些许暖意。
沈赫京的目光落在江拂衣缠着薄薄纱布的手指上,眼底是压不下去的心疼,“还疼不疼?”
江拂衣摇了摇头。
沈赫京一边小心地喂他,一边低声絮语,每个字都裹着懊悔跟决心,“下次不会了,我发誓,我绝对不会再让你遇到这种危险了,这次是我去得太晚了,让你在那鬼地方待那么久……”
江拂衣听到他的话,那层冷淡的外壳似乎是被滚烫的洪流凿开一丝极细微的裂缝。
他看了沈赫京一会儿,抬起那只裹着纱布的手,动作有些迟缓,指尖轻轻碰了碰沈赫京的耳廓,那里有片不显眼的红肿,是冻伤的痕迹,而沈赫京本人却毫无察觉,一门心思都扑在他身上。
江拂衣给他打手语:你疼不疼?
又似乎是跟他做解释似的:赫京,我没有怪你。我小时候在那里待过一段时间,那时候的冬天也很冷,所以这次没有冷到难以接受,我只是觉得在暴风雪的天气飞行很危险。
细微的触碰和询问,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沈赫京心湖,瞬间漾开巨大的涟漪。
沈赫京先是一愣,随即眼底迸发出明亮的光彩,连忙摇头,心底的阴霾瞬间被突如其来的惊喜冲散的七零八落,又因为江拂衣话里的内容而夹杂着无尽的心疼:“不疼,一点都不疼,你知道我皮糙肉厚的……”
他将还剩一半的姜茶放到一旁,然后转过身,动作带着一种克制不住的激动,却又无比轻柔地将江拂衣环进怀里,“衣衣,你不用担心我,你就是我的全部,没有什么比失去你而更让我感到恐惧。”
江拂衣被他拥在怀里,藏在袖子里的指尖蜷了蜷。沈赫京的爱意跟关切滚烫又直接,几乎要灼伤他筑起的防线,但这种情绪并没有停留太久。
沈赫京不是他的最终目标,只是顺手拿来垫脚的,虽然这样的事实的确很伤人,但江拂衣默默告诉自己,在整个事件的因果中,没有一个人是无辜的。
被鹅毛大雪覆盖的星城真的太冷了,冷的寒彻骨髓。
江拂衣安静地靠在沈赫京怀中,没有挣扎,甚至配合他放松身体,扮演着依赖的角色,然而,在他低垂的眼睫掩盖之下,那双原本因短暂触动而泛起些许微澜的眼眸,一点点冷却,沉淀,直到变成一片映不出丝毫光亮的平静湖面。
这个时候,门外传来了规律的敲门声。
“二少爷,江少爷。”
是管家沉稳的声音。
“部长请两位到书房去一趟。”
……
沈承负手站在窗前,望着窗外尚未停歇的零星雪沫,听到动静,他转过身,目光在江拂衣的身上和他包扎的手上停留一瞬,随即转向沈赫京。
他的表情看不出喜怒,用下巴指了指一旁的沙发。
两人在书桌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沈承开门见山,“黑匣子的数据,我让人分析了。”
沈赫京没吭声。
沈承连名带姓的叫他,“沈赫京。”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样砸过来,“这次算你命大,阎王不收你。”
“最后那段进近和降落,风速突变,能见度归零,地面情况不明,这完全是在赌命。”
“但凡雪撬下是个坑,一阵侧风,或者手抖一下,你现在就不是坐在这里了。”
沈赫京难得没有反驳,只是阐述事实:“但我成功了,人也接回来了。”
“那是你运气好,但你不是每次都有这种运气。”
“如果你今天真的遭遇什么不测,那明年你这个时候,”他用手指了指江拂衣,“他就要给你烧纸钱了,那还得是他想得起来你,想不起来,你看谁会理你。”
他的话很平静,却字字重若千钧,砸出的是后怕,更是严厉的审视与不满,不单单是作为一个父亲对儿子的关怀,更是作为防长对一次极端冒险几乎酿成重大事故的莽撞行动的定性。
而且这番话对于沈赫京来说是警告,他在暗示沈赫京,你所珍视的,愿意为之付出生命的情感纽带,在别人心里未必有同等分量,而对江拂衣来说则是审视,他在观察江拂衣听到这句话时的反应,是担忧,恐惧,愧疚,还是无动于衷?
他话音落下,江拂衣低垂的长睫剧烈一颤,仿佛被无形的指尖戳中了心口,他不得不抬起头,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唇瓣微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沈赫京脸色彻底变了,长臂一伸,不由分说的将身旁指尖发颤的江拂衣揽进自己怀里,“爸!你非要当着衣衣的面说这个?他刚回来,手上伤还没好!”
沈承哼了声,将目光定在一直安静得仿佛不存在的江拂衣,语气放缓了一些,“江拂衣。”
江拂衣抬起眼睛,姿态拘束的看向他。
“这次的事情,吓着了吧?”
沈承的问话听起来像是关心,但目光却带着洞察,“辞京那边,具体情况是怎样的?怎么会被困在星城旧区那么远的地方?路上发生了什么?”
江拂衣脸上适时地露出几分余悸未消的苍白,在沈赫京的安抚下才抬起手,动作稍慢的给沈承打手语。
沈承自然看不懂,沈赫京给他翻译,“衣衣说他们去那边找一个重要的证人,蒋工,出发时天气还好,返回时突然下起特大暴雪,路完全断了,山体滑坡堵住了退路,所以就被困住了。”
沈承皱眉:“辞京的判断和指挥呢?你们最后是怎么找到那个窑洞的?”
江拂衣继续打手语:出发前,沈处长仔细确认过气象信息和道路情况,当时预报没有问题,卫星地图显示道路也是通的,我们没想到中途天气会突然变得那么恶劣,雪崩和滑坡完全封死了退路,通讯也中断了。我流浪的时候在那一带住过,依稀记得有个废弃的窑洞,所以我指出了方向,沈处长评估后,决定相信我,带着大家找过去了。
沈承沉默了会儿,嗯了一声,没再追问细节,重新看向沈赫京,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冷肃:“救援已经由指挥部接管,他们会用最稳妥的方式把辞京接回来,至于你。”
他顿了顿,下了结论:“禁足。”
“在你哥平安回来,并且我弄清楚你们这趟调查到底牵扯了什么之前,你一步也不许离开家里,综合三处那边,我会打招呼。”
沈赫京没什么多余反应,禁足就禁足,江拂衣需要休养,要留在家里,刚好他可以好好陪着江拂衣,这对他来说简直不算惩罚。
……
沈辞京是在第二天下午三点左右被专业救援队的直-8G直升机,通过绞车提吊的方式,分批安全接回最近军用基地的。
他与许旸三名队员接受了基地医疗队的检查和必要处理,主要是冻伤和轻度脱水,随后便在沈承派来的警卫人员的护送下,在傍晚时返回了沈家老宅。
回了沈家后,他换下破损的野外装束,穿着一身干净利落的深色便服,扣好袖扣,朝着沈承的书房走去。
沈承坐在宽大的红木书桌后面,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将沈辞京从头到脚的审视一遍,这才指了指对面椅子。
“坐。”
沈辞京依言坐下。
“身体没事?”
“轻微冻伤,已经处理了,救援很及时。”
沈承嗯了一声,向后靠进椅背,双手交叉置于身前,进入正题,“说说吧,从滨市到星城旧区,完整的经过。”
沈辞京从幻光纪元的资金线索,追查到池珩及李承泽,锁定关键证人蒋工,到决定前往星城旧区,逻辑清晰地汇报了一遍。
他强调出发前查阅的显示天气晴好道路通畅的常规预报和卫星地图,以及途中天气的,毫无预兆的急剧恶化和通讯的同时中断。
沈承问他,“你认为这是意外,还是有人做了手脚?”
“气象预警的延迟或屏蔽,道路情报的精确误导,需要专业权限和内部配合。”
沈辞京的声音冷了几分,“结合我们调查的对象,我认为,人为制造信息差,引导进入高危区域,借助天灾达成目的可能性极高。”
沈承不置可否,继续追问他有什么看法。
沈辞京的语气里带着冰冷的刨析,“我们每次试图斩断江家延伸出来的触手,无论是池珩,还是更早的严家,最后牵扯到的,都不仅仅是触手本身,而是连带着筋肉,甚至骨血,这是江瑾南的厉害之处,用儒商的外壳包裹野心,布局极深,每一条看似独立的线,都并非孤立存在,而是更深层的一环。”
“严家背后是李明昌,池珩背后是李明翰,每次我们动手,沈家都需要付出相当的精力跟代价,但对江瑾南而言,可能只是无关痛痒地,被划破了最外层的一层油皮。”
“像在拆解一个环环相扣的机关锁,查办严家,牵扯到李明昌,查办池家,又牵出了李明翰,现在动了李明翰,下一次,不知道又会把谁给钓出来,而江瑾南把自己藏在层层叠叠的屏障之后,每一次我们以为接近了核心,都只是揭开了另一层帷幕。”
沈承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意外,半晌,他开口道:“所以,不能只拆锁,还要找到握锁的人,或者,干脆把锁整个砸了。”
他话锋一转,“之前说过的,让你留意并初步接触的喻家,喻贺权那边,你准备什么时候正式见一见?”
沈辞京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收拢一瞬,但脸上表情依旧波澜不惊,“爸,与喻家接触,建立更稳固的关系,确实是打破僵局的一条路径,但喻贺权这个人,作为喻泰宏最宠爱的孙子,可能是最大的变数。”
他稍作停顿,看似在客观评估,但每个字词都经过了精准的斟酌:“根据我之前的观察,喻贺权性格骄纵,行事冲动,缺乏必要的城府和担当,他享受的是喻家权势带来的恣意,而非承担责任,与这样的人建立深度联结,风险在于,纽带可能非常脆弱,且极易因他个人的肆意妄为而横生枝节,甚至反噬自身。我们需要的,是一个稳定的支点,而不是一颗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
沈承哼笑了声:“你还是给他面子,他不是什么容易引爆的炸弹,那就是个废物。”
沈承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加重:“正因为他是个废物,才好控制,正因为喻泰宏宠爱他,他才有价值。”
“至于稳定,只要联姻成立,喻家就和我们绑在了一条船上,喻贺权本人如何,反而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这条船,喻家舍不得让它翻。”
他没有注意到,在他说出联姻两个字时,沈辞京的眼底深处涌起的抵触跟烦躁的情绪,但快的让人察觉不到。
沈承再开口时,不是商量,而是命令:“你这几天肯定会很忙,要收拾池珩这边的残局,也要应对李明翰可能的后手,但三天。”
他竖起三根手指:“三天后,你去见他,不是去评估他值不值得合作,而是去传达沈家的态度,并确认喻家的态度,这是大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