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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62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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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赫京精神一振,用尽力气朝着窑洞的方向大声呼喊,近乎嘶吼:“衣衣!沈辞京!你们在里面吗?”
但风雪像咆哮的巨兽,瞬间吞噬了他的声音,沈赫京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碴的刺痛,他却不管不顾,再次提高音量,“江拂衣!”
回应他的只有狂风的尖啸。
天地间是无边无际的令人绝望的白色,没有任何生命气息,更看不到江拂衣的一丁点身影。
他一边艰难的在厚重的雪地里动作,朝着洞口靠近,一边呼唤江拂衣,但回应他的只有狂风暴雪,就在他几乎要被绝望笼罩的瞬间,窑洞口的积雪忽然簌簌滑落,一道身影踉跄着从昏暗的洞口跑出来,身上裹着宽大厚重的银色保温毯,隔着风雪看到沈赫京的一瞬间,他眼神里满是惊愕和难以置信,呆呆地望着风雪中那个穿着深色飞行装浑身是雪的高大身影。
是江拂衣。
沈赫京也看见了他,刹那间,所有的焦虑,恐惧和思念,都化作了滔天的洪流。
他眼睛里迸发出难以言说的惊喜,用尽全身力气,不顾一切的朝着那个身影狂奔而去,哪怕在深雪中摔倒了又立刻爬起来。
“衣衣!”
他终于扑到近前,带着一身寒气,双臂猛地收紧,将人死死箍进怀里,力道大得隔着厚实的衣物都让江拂衣闷哼一声,腰背被勒得生疼。
他轻轻挣动,沈赫京才猛然惊醒般,松了点力道,却没有彻底放开,只是稍稍拉开一点距离,一只胳膊锁在他腰上,另外一只手捧住江拂衣冰凉的脸颊,手指都在抖:“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冷不冷?”
他赤红的眼睛里是几乎要漫出来的恐慌和后怕。
江拂衣能清晰地看到他眼底翻涌的滚烫情绪,他张了张唇,却发不出声音,只能抬起手指了指身后的窑洞方向,示意大家都在窑洞里,都很安全。
这个时候,窑洞口的那道破旧的门帘再次被人掀开,与刚才江拂衣掀帘而出只隔了短短几息。
沈辞京站在洞口,身形笔挺,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地落在风雪中相拥的两人身上,沈赫京的手臂还环在江拂衣腰上,十足的占有保护的姿态,而江拂衣没有推开。
一瞬间,他心底那片刚刚被火光照亮,被体温熨帖过的角落,似是被骤然灌进的凛冽风雪不留余地的浇熄。
他看着忽然出现的沈赫京,没有绝境获救的欣喜,,没有久别重逢的慨叹,心里只涌出一个近乎荒诞的念头:梦醒的太快了。
但他很快恢复如初,脸上没有任何异样,只有惯有的冷静,平稳的声音穿透风雪:“先进来,站在外面,不到十分钟就会失温。”
沈赫京这才仿佛找回一点理智,他重重抹了把脸上的雪水,手臂却依旧揽着江拂衣的肩膀,半护半抱地,弯腰将人带进了窑洞。
窑洞里,原本或坐或卧的队员们都已站了起来,脸上带着惊疑、欣喜,还有显而易见的震惊。
许旸最先反应过来,上前一步:“沈专员?您怎么……”
“回头再说。”
沈赫京打断他,看了看窑洞里的所有人,看到沈辞京和其他人虽然狼狈但都齐全,紧绷的神经似乎又松了一分,但揽着江拂衣的手臂丝毫未松。
他朝着众人略一点头,算作打招呼,随即目光又落回沈辞京身上,眉头拧紧:“哥,你们都没事吧?这鬼天气。”
他的目光在简陋却结实的窑洞里迅速扫视一圈,“你们怎么跑到这儿来的?”
沈辞京没有立刻回答,先示意其他人坐下来节省体力,然后才看向沈赫京,语气听不出什么波澜:“意外。倒是你,这种气象条件,怎么飞进来的?”
他的目光扫过沈赫京身上专业的飞行装束,带着审视。
“我找了老陈,开了俱乐部的贝尔429,加了雪撬。”
沈赫京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开车去隔壁街买了一杯咖啡,但一身的风雪痕迹却能让人看出来他的飞行并不像他描述的那么简单平稳。
“雪太深,降在大概一公里外,走过来的。”
他说着,仿佛是现在才有时间去仔细地查看怀里的江拂衣,低下头,目光在他脸上逡巡,看着看着,眉头渐渐皱起。
他用一只手捧着江拂衣的脸,然后轻轻地朝着有光亮的地方转了一下,借着洞口的光亮去仔细查看。
过了会儿,他指尖轻轻碰了碰江拂衣的下唇,那里有些肿,在瓷白的皮肤的映衬下透着一点洇红,很明显。
“这里怎么了?”
沈赫京的声音沉了下去,指腹在那他唇瓣上很轻地摩挲了一下,抬起眼眸,先是看了看江拂衣躲闪的眼睛,随即,像是意识到什么,目光倏地转向旁边的沈辞京。
窑洞内静了一瞬,只有火塘里燃烧的柴火的噼啪声。
沈辞京迎着他的目光,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更没有避开沈赫京带着明显质询的视线,片刻后,他的目光落到了江拂衣脸上,冷静到近乎审视的专注,仿佛也在等待江拂衣给他一个答案,如果江拂衣肯承认的话……
但江拂衣只是有些迟疑地抬起手,做了一个磕碰的手语动作,最后轻轻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只是不小心摔了一下,磕到了。
他瓷白的脸颊浮起一层薄红,不知是窘迫还是别的什么,在两道存在感极强的目光注视下,打完手语后就垂下头。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在这种恶劣的徒步环境中,磕碰再寻常不过。
沈赫京盯着他看了几秒,又瞥了一眼沈辞京。
沈辞京已经移开了视线,正对许旸低声吩咐着什么,侧脸线条冷静如常,仿佛刚才的片刻的目光交锋只是错觉。
沈赫京从鼻子里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没再追问,只是用拇指又蹭了蹭江拂衣的唇角,低声道:“回去再好好检查你。”
说罢,他转向沈辞京,“飞机就在不远处,但一次性载不了这么多人,老陈在飞机上等着,燃料和天气都不允许久留……”
沈辞京接过了他的话,“蒋工,还有冯若薇,第一批走。”
他说完,目光平静地看向江拂衣,“你也走,跟着……”
他语气顿了顿,看了看沈赫京,“跟着他。”
沈赫京对这个安排自然没有异议,事实上,这正是他最想要的。
他立刻点头,揽着江拂衣的手臂收紧:“对,衣衣,你先跟我走,这里太冷了。”
江拂衣下意识地看向沈辞京,手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沈辞京却仿佛没看见他细微的迟疑,已经转向许旸和周牧,开始部署第二批人员的等待方案和联络事宜。
他的侧影挺拔而专注,似乎已经迅速将个人情绪剥离,变回了那个统筹全局的沈处长,只有在他不经意间转回视线,掠过被沈赫京紧紧护在身侧的江拂衣时,眼底深处才会飞快地掠过一丝极淡,极沉黯的,如同雪原暮色般的东西,但转瞬即逝。
沈赫京将自己背包里大半的药品,高热量的能量棒,备用保暖贴和一套轻便但功率更大的应急通讯设备留了下来。
沈辞京让许旸把这些东西分配一下。
撤离人员很快确定,江拂衣,蒋工,冯若薇,周牧,外加一名在徒步中扭伤了脚踝的队员,加上沈赫京和飞行员陈铭,正好是那架贝尔429在极端条件下能安全承载的极限。
沈辞京的安排简洁清晰,没有任何拖泥带水,他拍了拍许旸的肩,示意他和另外两名身体状态最好的精锐队员留下,等待第二批撤离。
“抓紧时间,天气窗口不等人。”
沈辞京最后看了一眼要撤离的几个人,目光在江拂衣身上停留了一瞬,比雪花降落更轻,随即移开,“注意安全。”
沈赫京嗯了一声,手臂始终护在江拂衣身侧,几乎是半拥着他,率先低头钻出了窑洞。
冯若薇搀扶着蒋工紧随其后,周牧和那名受伤队员相互扶持着跟上。
纷乱的脚步声,衣料摩擦声,简短而克制的告别声,很快被窑洞外的风雪吞没。
最后一丝从洞口渗入的,带着湿冷气息的光亮,随着破旧门帘的落下,被彻底隔绝。
窑洞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火塘里苟延残喘的微弱炭火噼啪声,和四个男人的呼吸声。
刚刚还挤满人的空间,忽然显得空荡而冷清,温度似乎都下降了几度。
许旸低声和两名队员说了句什么,三人默契地退到离火塘稍远的角落,开始整理留下的装备,检查武器,将最后一点柴火小心归拢。
沈辞京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后,缓缓走回之前那个角落,背靠着冰冷夯土墙坐下。
他没有看许旸他们,也没有看火塘,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地面那里,那里静静躺着那几朵江拂衣捧回来的雪玫瑰。
在接近零下的窑洞里,这些雪还不足以融化,依旧保持着精致的花瓣形态,只是边缘因为轻微的碰触和时间的流逝,显得不再那么棱角分明,泛着一种湿润的,半透明的质感,像易碎的精美瓷器。
他伸出手,指尖在触及那冰凉的花瓣时,停顿了一下,似乎怕那些雪玫瑰被他碰坏,但又渴望去触碰,最后轻轻地将其中一朵雪玫瑰拢到手心里。
冰冷的触感瞬间沁入皮肤。
他合拢手掌,用自己的体温缓缓包裹住。
掌心传来极其细微的湿润凉意,比起融化,更像是一种缓慢的无声消逝。坚硬的轮廓在体温的熨帖下,一点点变得柔软,模糊,最终化作一捧彻骨的冰凉雪水,从他微微松开的指缝间,无声无息地渗下,滴落在干燥的泥地上,留下几个深色的圆点。
这是江拂衣给他的生日礼物,但他还没来得及许下心愿。
一个无声的念头,或者可以把它称为愿望,在他冰冷的心底最深处,极其清晰,一字一句地浮现:我的愿望是……
这个念头有些荒诞,一个唯物主义的人,习惯掌控全局的人,在绝境的废墟里,对着一团即将消失的冰雪许愿。
可是这个愿望从未有过的迫切,真实地在他心中轰鸣。
我的愿望是:希望这些冰雪消融的痕迹,不是结束,而是开始。
当然了,所有的贪恋都需要付出相应的代价,但沈辞京愿意付出这些,所有清算,他都愿意去支付。
……
贝尔429直升机舱内,引擎的轰鸣和旋翼的咆哮在耳边轰鸣。
蒋工和冯若薇裹着毯子坐在后排,看着地面白茫茫的一片令人心慌的死寂,有些后怕,周牧和那名受伤队员则尽量缩起身子,为前方留出一点空间。
沈赫京让江拂衣坐在副驾驶位后面的位置,亲自帮他系好安全带,指尖碰到他冰凉手腕上的坚硬触感时,愣了一下。
他下意识的低头看了一眼,随即,轻轻抓着江拂衣手腕,这个东西很显然是属于沈辞京,这个认知让他沉默了很久,但到底是没说什么,只是用自己带来的厚毯子将江拂衣从头到脚裹紧,然后挤坐在他旁边的简易折叠座上,长腿无处安放,几乎将江拂衣圈在了自己与舱壁之间。
直升机艰难爬升,冲破紊乱气流,这个过程持续了几分钟,之后,终于相对平稳地飞行在灰白色的云层下方,舱内温度逐渐回升。
沈赫京一直侧着头,目光钉在江拂衣脸上,仿佛要确认他是真实存在的,没有受伤,也没有消失。
他伸手,用指背碰了碰江拂衣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颊,触手冰凉。
“还冷么?”
江拂衣摇摇头,垂下眼睫。
沈赫京似乎不满意他的沉默,他凑得更近,几乎要贴到江拂衣耳边,气息灼热:“衣衣,你吓死我了,你知道么?看到定位在那种鬼地方,我……”
他哽了一下,话没说完,转而用力握住江拂衣戴着表的那只手,语气变得有些生硬:“我哥就不应该让你跟来这种地方。”
江拂衣抬起眼睛,看了他一下,轻轻摇头,想把手抽回来,却被握得更紧。
他只好用另一只手,在沈赫京的手背上写字:不怪他。
这样交流有点慢,他用单手打手语:谁也不知道会发生山体滑坡。
沈赫京看他替沈辞京说话,眼底翻涌着不满跟烦躁,却又舍不得对眼前人发作,最终只是道:“下次不许了,不管谁带你,都不许再去那种危险的地方!”
江拂衣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目光清澈,却像隔着一层雾。
他手腕上的表,随着飞机的轻微颠簸,一下下,若有若无地磕在沈赫京的手心里。
沈赫京所有的话仿佛都堵在了喉咙里。
江拂衣对他的态度,有几分不同以往的冷淡。
在他连命都可以不要,冒着生命危险去营救江拂衣的前提下,江拂衣的这种反应的确有点太伤人了。这种冷淡从在窑洞外面,江拂衣看见他的第一眼就开始了,看到忽然出现的沈赫京,没有感动,没有心疼,也没有喜极而泣,只有意外跟错愕。
是嫌他去的太晚了么?可他已经用自己最快的速度赶过去了……
他盯着江拂衣看了半晌,忽然伸手,将人连同毯子一起用力搂进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委屈,还有劫后余生的轻颤:“算了,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这个拥抱持续了很久,直到陈铭在前排提醒:“联系上地面了,沈防长那边……好像已经知道我们起飞了。”
……
从星城旧区边缘飞到城西的云巅俱乐部备用起降坪,即使在恶劣天气下绕行,也不过四十多分钟航程。
但对于沈赫京和江拂衣而言,这段沉默与拥抱交织的航程,却仿佛无比漫长。
直升机缓缓降落在俱乐部专用坪上时,天色依旧晦暗,但雪势已小了许多。
坪上的灯光映出积雪和几辆黑色的越野车,其中一辆的车旁,站着面色沉肃的王忱,以及两名身着便装但站姿笔挺的警卫员。
舱门打开,凛冽的空气涌入,沈赫京率先跳下,然后转身,半抱半扶地将江拂衣接了下来,用身体替他挡住风。
冯若薇等人也陆续被俱乐部的地勤人员接应下来。
王忱快步上前,目光快速扫过众人,在江拂衣的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对沈赫京低声道:“二少爷,首长很担心,请先送江先生和其他人上车休息,医疗队就在旁边车里候着,首长要您立刻给他回电话。”
沈赫京把江拂衣往王忱这边带了带,语气有些冷硬,似乎是把江拂衣对他冷淡的怨气通过合适的路径发泄出来,“我是杀人了还是放火了?需要你们这样管着我?”
“电话我会打的,王参谋,你亲自送衣衣回去,一步也别离开,我回来之前,谁也别靠近他,否则后果由你全部负责。”
王忱脸色一变,还没来得及说话,沈赫京已经走到一旁,拿出电话,直接拨通了沈承的号码。
电话几乎立刻被接通。
“爸,我接到衣衣了,还有蒋工他们几个,人都没事。”
沈赫京语速很快,几乎不给沈承插话的机会,“我现在再飞回去,接我哥和剩下的人,位置我已经精确确定了,天气也比刚才好点,来得及……”
“胡闹!”
听筒里传来沈承低沉而极具威压的喝断,即使隔着电话,也能感受到那股怒意,“你给我待在原地,一步不许动,救援已经重新部署,专业队伍马上出发,轮不到你再去逞英雄!”
沈赫京继续争取机会,“等他们部署好天又黑了。”
他其实并没有太想飞第二次,毕竟江拂衣已经被他接回来了,至于为什么一再坚持,这里面的确夹杂着亲情的成分,但潜意识里,他更想向江拂衣证明他比沈辞京更可靠。
“沈赫京,你私自调用飞机,违规冒险飞行,这笔账我还没跟你算,你现在立刻,把江拂衣和其他人安全送回家,然后到我书房等着,救援的事,我自有安排,你要是敢再动一下飞机。”沈承顿了顿,每个字都像砸下来,“我立刻让人卸了那架贝尔的旋翼,你信不信?”
“爸……”
“执行命令!”
沈承说完,直接挂断了电话。
忙音传来,沈赫京攥着电话,脸色说不上是好还是坏,他回头,看到江拂衣正被王忱引向医疗车,脚步有些虚浮,却在上车前,回头朝他这边望了一眼,好像在等他。
他眼神里有担忧,有疲惫,还有一些沈赫京看不懂的,很深静的东西。
沈赫京满心的暴躁和无力,在对上这双眼睛时,奇异地被压下去一些。
那抹抹担忧像滚烫的水珠,溅在他心尖上,让他被冻伤的疼痛感慢慢消散。
他深吸一口气,最终朝着医疗车跑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