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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59章 ...

  •   江拂衣精准到近乎穿透风雪的确认,如同绝望冰原上骤然燃起的唯一火种,虽然微弱,却瞬间灼烫了所有人的眼睛。
      沈辞京反手握紧江拂衣冰凉的指尖,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过了片刻,收回目光,转向队伍:“所有人,调整方向,跟随江拂衣的指引行动,许旸,继续绳索串联。”
      队伍在许旸的快速组织下,用登山绳将十个人牢牢串联在一起,远远看去,像一串在暴风雪中艰难移动的蚂蚁。
      沈辞京将江拂衣的位置安排在自己前面,许旸后面,这样一来,江拂衣只要专注于辨认方向就行,而沈辞京宽阔的身躯就像一堵移动的墙,可以最大限度地为江拂衣挡住侧面和后方袭来的最猛烈的风雪。
      他的手臂虚扶在江拂衣身侧,每当江拂衣因深雪踉跄或强风吹拂而摇晃时,那只手总能及时地托住他的胳膊或后背,将他拽回正确的轨迹。
      对于每个人来说,简单的行走变成了极致的酷刑,因为每一步都需要将腿从及膝甚至齐腰深的冰冷的雪絮中拔出来,再深深陷入下一个未知的雪坑。
      狂风如巨掌,不断将人向后推搡,冰冷雪沫无孔不入,钻进领口,袖口,迅速带走体温。
      能见度不足五米,天色渐渐黑透,头灯的光柱在翻腾的雪幕中显得微弱而无力,只能照亮前方一片混沌的不断移动的白色漩涡。
      江拂衣走一走就要停一停,目光借着灯光去仔细辨认那些几乎被完全抹去的地形特征,一块露出雪面形状特殊的岩石,或者是一段依稀可辨的,低于周围地面的缓坡走向,甚至,是风吹过不同地形时发出的,常人难以分辨的细微呜咽声的差异。
      沈辞京紧跟在他身后,目光几乎没有离开过他身上,他不仅要抵抗恶劣环境,还要分神确保江拂衣的体力分配和安全,他注意到江拂衣的呼吸越来越重,步伐开始有些发飘,便不动声色地靠得更近,几乎是用自己的身体在后方顶着他前进,分担着风压。
      “坚持住,方向没错。”
      沈辞京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近在咫尺的江拂衣能听清,没有丝毫质疑,语气肯定。
      就算江拂衣在这个时候真的选错了,他也必须给江拂衣信心。
      就这样大约行进了半个多小时,路程可能只有一公里多,在这种环境下,体力和意志的消耗就如同漏了底的油桶,队伍中开始有人发出粗重的喘息,蒋工几乎是被两名队员半拖半架着前行。
      就在众人体力濒临极限时,江拂衣忽然停下脚步,他蹲下身,顾不上冰冷,用手快速扒开面前一片积雪,沈辞京见状,立刻上前,用身体挡住风,头灯光束聚焦过去,只见积雪下,隐约露出一段似乎是人工凿刻过的平整的石阶边缘,虽然看上去残破,但肯定不是天然形成的。
      江拂衣抬起头,脸上溅满了雪泥,但眼神里满是确定与欣喜,用手指了指石阶延伸的被雪坡掩埋的方向。
      这个发现像一剂强心针,已经萎靡不振的一行人瞬间变得士气大增,但继续前行变得越发艰难,地势似乎在上升,雪更深,风更疾,一行人又坚持了约二十分钟,就在沈辞京都感到刺骨的寒冷正透过最内层的衣物渗透进来,手脚开始麻木时,走在最前的江拂衣终于停下脚步。
      他用那只戴着手套的手指了指左侧一处,被厚厚的积雪和枯萎藤蔓几乎完全覆盖的微微凹陷的山体边坡。
      许旸和周牧眼睛一亮,立刻上前,用工兵铲和手拼命清理那片积雪,很快,一个低矮的,由粗糙石块垒砌而成的拱形门洞轮廓显现出来,洞口大半被积雪和坍塌的土石堵塞,但并未完全封死,黑黢黢的入口像一只沉默的眼睛,凝视着外面的风雪地狱。
      沈辞京亲自上前,清理掉最后一些障碍,洞口完全显露,大约只有一人高,需要弯腰进入,里面漆黑一片,但隐约有一股干燥的,混着陈年尘土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木炭灰烬气息的气流涌出,与外面湿冷刺骨的寒风截然不同。
      “许旸,先进去探查,其他人,依次进入。”
      沈辞京吩咐,他留在最后,目光扫过所有人,尤其是确保江拂衣安全进入后,才弯腰钻入洞内。
      洞内的景象,让所有劫后余生的人暂时忘记了外面的狂风暴雪。
      空间比想象中宽敞,约有二十多平米,呈不规则的椭圆形,墙壁是厚重的夯土和大小不一的石块混合砌成,顶部是粗糙的拱形穹顶,许多地方被经年累月的烟火熏得漆黑。
      像一个废弃的砖窑或大型炭窑的窑室,地面是压实的泥土,虽然积了薄灰,却异常干燥,角落里散落着一些腐朽的木板,断裂的陶片,以及一堆堆不知何时留下的,相对干燥的枯草和细枝。
      而最让人惊喜的是,窑洞深处,有一个用石块精心垒砌的方形火塘,旁边还堆着一些早已干透的,大小不一的劈柴,火塘上方的穹顶有专门的烟道出口,虽然可能部分堵塞,但结构仍在。
      这里坚固,干燥,背风,完全隔绝了外面那场致命的暴风雪。
      狂风的声音在这里变得沉闷而遥远,取而代之的,是众人劫后余生,难以抑制的沉重喘息。
      沈辞京扫视环境,确认安全后,紧绷的神经这才稍稍松懈了几分。
      风险暂时解除,十个人蜷缩在这个意外获得的庇护所里,裹着银色的保温毯,三三两两靠在一起,汲取着彼此所剩无几的体温,洞外,狂风卷着雪片拍打山体的声音如同野兽令人心悸的咆哮,偶尔还能听到远处传来令人心惊的持续不断的闷响,山体滑坡和积雪崩塌仍在继续,如果他们继续停留在之前被困住的那片区域,或者是不能及时找到庇护所,后果不堪想象。
      窑洞厚实的土石墙壁,将所有危险与绝望都隔绝在外,只留下一个相对干燥而安静的喘息空间。
      沈辞京背靠着冰冷的土墙坐下,江拂衣下意识的挨在他身边,许旸和其他队员开始尝试点燃那个石砌火塘。
      不过,这些人精通格斗或者枪械,情报分析或者是各种程序,在面对最原始的生存技能时,就显得有些笨拙。
      微弱的火苗总是被不知何处钻进来的气流吹灭,还有就是那些草叶只是冒烟,却迟迟没办法燃起明火。
      “啧,这玩意儿比解密还难。”
      许旸带来的队员里的一个人低声抱怨,搓着快要冻僵的手指。
      “让我试试。”
      许旸接过打火机,调整了几次堆叠柴草的方式,但依旧只是浓烟滚滚。
      就在众人围着火塘束手无策,寒意再次慢慢爬上身体时,一只裹着保温毯的手伸了过来,轻轻拿走了许旸手里的打火机。
      是江拂衣。
      他从沈辞京身边起身,走到火塘边蹲下,将那些过于粗大的干柴挪开,只留下最细最干燥的枯草和松脆的树皮碎屑,用手指将它们拢成一个小巧蓬松的鸟巢状,中间留出空隙。
      然后,他脱下一只手套,用手指护住打火机的火焰,凑近的底部,没有急着点燃表面,而是让火苗持续稳定地舔舐着干燥材料的中心。
      几秒钟后,一小簇橙红色的火苗终于钻出,贪婪地吞噬着周围的干草,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江拂衣这才小心地一层层地将稍粗些的细枝架上去,保持着火焰的通风。
      在建造粗糙的窑洞里,人群里最精致昳丽的那个人,一双手被粗粝的带着沙尘的细柴占据着,被置身于繁琐的烟火气里,整个画面怎么看怎么都都不协调,但火焰在他的呵护下逐渐稳定,变大,照亮了洞穴里沉闷黑暗的角落。
      周围的队员一时都忘了出声,只是呆呆地看着他,许旸最先反应过来,“行啊,江助理!”
      他咧嘴笑了一下,动作小心地朝着江拂衣凑近,然后学着江拂衣的样子,小心地添加那些稍大些的干柴。
      旁边的队友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笑骂:“就你最精,凑那么近,钻里头得了,那样更暖和。”
      温暖的火光终于升腾起来,驱散了窑洞内积聚的寒意和阴郁,干燥木柴燃烧的独特气味弥漫开来,混合着尘土气息在窑洞里弥漫。
      江拂衣看到火势稳定后,重新坐回沈辞京身边,沈辞京在他靠过来的瞬间,很自然地将自己身上那条更厚实的保温毯分出一大半,裹在他身上,并且用手臂隔着毯子揽住他的肩背,避免他直接靠在冰冷潮湿的土墙上。
      “你之前说,在这里生活过?”
      沈辞京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在噼啪的火烧声中显得格外清晰,“具体是指什么时候?”
      江拂衣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抬起手,火光在他纤细的手指上投下晃动的阴影:很久以前了,我记不清了,只记得我从绑匪的车上逃跑之后,陆续在几个陌生地方流浪,最后跑到这里,那时候,这片地方就已经是这样了,拆了一半,没人要了。
      沈辞京静静地看着他,心头掠过几分复杂的情绪。
      他看不出来江拂衣究竟有没有说谎,但比质疑更先涌上的是一种细密的难以言喻的心疼。
      不管江拂衣说的是不是真的,不管他隐瞒的到底是怎样的真实,江拂衣熟练的生火程度,对冬日里大雪覆盖的地形精准的记忆度,都能证明江拂衣以前的生活很艰辛。
      前者说明他需要自己想尽办法去解决温饱,后者则表示……或许,他在无数个雪夜,顶着暴虐的风雪,在深厚的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的一次次试错,在无数次迷茫跟绝望过后,才能变成现在这样,比定位器还要精准的找到自己需要到达的庇护所究竟在哪里。
      “一直是自己一个人?”
      沈辞京开口询问,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更缓。
      江拂衣犹豫了会儿,摇头,给他打手语:不是一个人,我在这里遇到一个跟我年龄相仿的小孩子。
      火光映在他眼里,像是在那潭深水中投入了一颗石子,漾开细微的涟漪。
      沈辞京愣了下,随即微微皱眉,“什么?”
      江拂衣的手语停顿了一瞬:在最冷的时候,我在这里碰到一个同样无家可归的男孩子,他说他叫阿澈,跟我一样大,或者比我小一些,我们一起躲雪,一起分食物。
      阿澈,一个陌生的名字。
      “他人呢?” 沈辞京追问,语气依旧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敷衍的探究。
      江拂衣的目光有些飘忽地投向跳跃的火苗:不知道,后来分开了,他说要去找自己的家里人。
      “无缘无故就分开?”
      江拂衣沉默的时间更长了,火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看不清具体神情:不是无缘无故,他跟我吵了一架,然后他就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沈辞京审视着他,心里的警报一直在响,江拂衣每句话在他这里都不合理。
      可比起这些不合理,更让他介意的是,可能真的有一个在绝境里陪了江拂衣很长时间的一个人,相依为命,相拥取暖,如果真的有这么一个人,他不知道这两个人之间会发生怎样无法磨灭的感情。
      江拂衣可能是太累了,眼睛渐渐合上,头一点一点的,身体更深的陷在毯子里,很快就靠着墙睡着了。
      沈辞京侧头看了看他,用指尖轻轻碰了碰他脸颊,动作轻的像试探。
      火塘里的火稳定燃烧着,驱散寒意,沈辞京在他身体偏向一侧快要滑倒的时候,揽住他肩膀将他带到自己温热的怀抱里,然后保持着揽住江拂衣的姿势,目光沉静地望着跳动的火焰,若有所思。
      许旸安顿好轮值守夜的初步安排,踩着干燥的泥土地面走了过来,在沈辞京侧前方蹲下,压低声音:“处长,情况暂时稳住了,但这么恶劣的天气,气象部门不可能毫无预警,我怀疑,预警信息被人为延迟或截留了。”
      他眉头紧锁,语气里带着压抑的怒意和担忧:“如果真是这样,对方把我们引到这里,恐怕不只是想困住我们,我怕后续的救援或者别的什么,他们还会有动作。”
      沈辞京的目光从火焰上移开,落在许旸脸上,“你的怀疑很有道理,我也是这样想的。”
      而且嫌疑人是谁也显而易见,谁被踩到痛处了,谁就会狗急跳墙,而他们这次对准的目标就是李明翰。
      “不过,李明翰还没有那么大的胆子直接制造人为事故,他擅长的是借力打力,躲在规则和意外的后面。”
      他顿了顿,放在江拂衣肩膀上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一下,“利用信息差,引导我们进入已知的危险区域,借助这场暴雪和地质灾害,这是最干净也最恶毒的方法,后续,一旦事情闹大,他反而会是最积极呼吁全力救援的人。”
      典型的官场做派,口蜜腹剑,杀人不见血。
      许旸听着,下意识松了口气,至少依照沈辞京的判断,对方不敢明着下死手,但这口气刚松到一半,又立刻提了起来,因为对方这种隐藏在天灾和程序背后的算计,反而更让人背脊发凉,因为你不知道那把名为意外的刀,下一次会从哪个角度、以什么形式落下来。
      “那我们……”
      许旸习惯性地去摸口袋,然后摸出一包烟和打火机,这种时候,尼古丁这种东西似乎最能缓解紧绷的神经。
      他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正准备点燃,忽然想起什么,动作顿住,抬眼看了看沈辞京,犹豫了一下,还是将烟盒递了过去,含糊地问:“处长,来一根?”
      这个动作带着点下意识的社交习惯,也掺杂着劫后余生的某种情绪共享,但递出去之后,许旸才猛地想起来,沈辞京这种极度自律的人是不吸烟的。
      许旸脸上闪过一丝尴尬,正想自然地把手收回来,说句“忘了您不抽”,却见沈辞京的目光落在了他递出的烟盒上。
      火光跳跃,沈辞京的脸上光影明灭,片刻的静默后,他伸出手,从许旸手中的烟盒里抽出了一根。
      许旸愣住了,举着烟盒和打火机的手僵在半空,几乎忘了反应。
      在这种压抑的环境里,沈辞京的这种细微的动作,像是一种无声的破界。
      他没有立刻将烟点燃,只是将那支烟拿在手里,指尖无意识地捻动着洁白的烟身,然后将目光重新投向火塘,又似乎透过火焰,看到了更深处的东西。
      冷静自持的表象下,极端的情绪和汹涌心绪催生出的躁动,正在悄然破土,又像是底线被悄然踏过的印记,某些坚固的东西,正在从内部产生裂纹。
      许旸回过神来,连忙打着火机,凑近,沈辞京这才把烟递到嘴边,然后微微侧头,就着那簇跳动的火苗,点燃。
      他吸了一口,动作并不熟练,甚至被微微呛了一下,但他很快适应,缓缓吐出一缕青白色的烟雾,烟雾在火光中袅袅上升,模糊了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也模糊了他眼中深不见底的思绪。
      他低头看了看指间的一点猩红,忽然极轻地,几乎轻到听不见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什么温度,更像是一种冷静的品鉴:“原来是这么个味道。”
      许旸下意识接话,“什么味道?”
      沈辞京的目光掠过烟头上明灭的红光,又看向怀里安睡的江拂衣,用保温毯将他的唇鼻遮住一些,沉默了片刻,才用那种分析案情般的平缓语调道:“像烧焦的枯草,混着一点辛辣的灰烬感,并不舒服,但很提神。”
      还有,由尼古丁带来的一瞬间的强烈的满足跟刺激感。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能让人清醒地记住某些时刻。”
      许旸品了品这话里的意味,没品出味儿来,也没敢深问。
      他将烟盒和打火机轻轻放在沈辞京手边触手可及的干燥地面上,低声道:“处长,您也休息会儿,后半夜我来盯。”
      说完,他便起身,重新退回到火塘另一侧安排的守夜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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