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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58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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滨州市,省高法招待所。
沈辞京面前的桌面上,摊开着一份刚刚通过内部特殊渠道收到的,标记为加急密报的简讯。
措辞谨慎但信息明确:据可靠线索,关键证人蒋某,红星厂原高级工程师,目前确认已转移藏匿,其最新落脚点位于星城旧区原红星三厂的3号仓库。
线报称:蒋某随身携带大量早期技术手稿及实物样本,情绪不稳定,有再次转移或销毁资料迹象,该区域地形复杂,废弃建筑安全隐患大,行动宜速。
几乎在同一时刻,常凛推门而入,带着技术追踪的辅助结论:“处长,我们对蒋工亲属及旧关系的监控显示,最近一次可追溯的电子踪迹消失在青石镇方向,信号微弱且有中断的迹象,但与线报中的说法吻合。”
沈辞京起身,走到窗边,外面是沉沉的天色,晨光无法在冬雾中晕开,天空阴郁。
他调出内部气象信息平台,常规页面上,滨州地区的预警级别只是普通的寒潮提醒,没有特殊标注。
时间紧迫,证人,证据,不稳定的藏匿点,每一个因素都像即将崩断的弦,他不能让这条线在他眼前断掉。
沈辞京沉吟片刻,转过身,吩咐许旸:“联系当地警方,请求属地协助。”
许旸立即联系滨州市公安局,对方回复:星城旧区属于废弃区域,最近的派出所在青石镇,距离星城旧区约有六十公里,且多为山路,路况较差,正常车程需一个半小时,青石镇派出所警力有限,只能暂时派出两名警员前往支援,其他的警员需要时间集结。
“等不了那么久。”
沈辞京看了看安静坐在办公桌前整理资料的江拂衣,然后吩咐许旸,“你查一下,星城旧区那边有没有通往京市的路径,可以不经原路返回,直接连接通往京市方向的干线?”
许旸立刻查了查,几分钟就有了结果,他抬头看向沈辞京,“有,处长,有一条旧的护林防火应急通道,地图上有一条标注为X-7的路线,虽然部分路段年久失修,但越野车辆可以通行,从星城旧区厂区附近接入,约行四十公里后能汇入G95国道,然后直达京市,如果顺利,比从滨州市区绕行更快。”
“确定可以通行?”
“卫星地图显示近期无明显塌方痕迹,路况虽然不太好,但通道整体连贯。”
许旸语气肯定。
“好。”
沈辞京吩咐,“所有人,携带重要物品和必要装备,先去星城旧区找到蒋工,获取证据,然后直接返回京市,速战速决。”
下午两点,三辆黑色公务车驶离省高法招待所,朝着星城旧区的方向驶去。
沈辞京跟江拂衣坐后排,许旸开车,副驾驶上是周牧,其余人分布在后面两辆车里。
车队沿着导航驶入崎岖的县道,路旁景象从稀疏的村落逐渐变为大片荒芜的田野和起伏的山影,人烟愈发稀少。
行了大约一个多小时,一直观察窗外的周牧忽然开口,“处长,下雪了。”
沈辞京闻言,从手中的案情摘要上抬起眼眸,侧头望向窗外,细密的,几乎看不清颗粒的雪沫开始从灰白的天幕中飘落,无声地贴在车窗上,又迅速融化。
天色比出发时更加阴沉。
“加快速度,务必在天黑前找到人。”
江拂衣同样透过车窗去看车外飘落的雪花,目光比平时要专注,手指在车窗上无意识地滑动,触碰到冰凉的玻璃,目光随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逐渐熟悉的荒凉景致而微微移动。
星城旧区,这个名字像一把生锈的钥匙,试图打开记忆深处某扇紧闭的大门。
一些模糊的碎片闪过,呼啸的晚风,冰冷的雪花,像是恐怖的梦魇,吞噬光亮的黑暗与绝望像从未愈合的冻疮。
沈辞京察觉到他异常的专注,放下文件,目光落在江拂衣映在车窗上的侧影,在纷飞的雪沫中显得格外单薄而孤寂。
“担心天气?”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成功让江拂衣的视线收了回来,江拂衣似乎愣了下,然后轻轻摇头。
沈辞京没再说什么,只是伸出手,越过两人之间的空隙,轻轻握住了江拂衣那只刚刚触碰过玻璃,微微蜷缩着的指尖,他手心温热,包裹住一片冰凉。
他并没有看江拂衣,目光依旧落在摘要上,有些略显生硬地低声说了句:“玻璃凉。”
简单的动作和话语,却像是无声的锚,将江拂衣有些飘忽的心神轻轻拉了回来。
……
约两小时后,车队终于抵达星城旧区外围,雪势明显加大,从细密的雪沫变成了清晰的雪花。
依循线索,他们找到了那座匍匐在荒山脚下,如同巨大废弃骸骨般的红星三厂,厂区已经破败不堪,锈蚀的钢架扭曲着指向阴沉的天空,部分厂房屋顶已经坍塌,积雪覆盖着断壁残垣,偌大的厂区一片死寂。
队员们持装备,保持战术队形,谨慎地进入这片废墟,得益于许旸携带的便携式生命体征探测仪对大型封闭空间的扫描,他们很快锁定了3号仓库深处一个尚有微弱热源反应的空间。
推开虚掩的吱呀作响的铁皮门,里面堆满了废弃的机器零件和杂物,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尘土,和霉味混合的气息,在手电光束的集中照射下,角落一个用破旧帆布和纸板箱勉强围出的狭小空调里,蜷缩着一个身影。
蒋工大约六十多岁,头发花白杂乱,脸上刻满了岁月的沟壑与长期不安生活留下的憔悴,他穿着一件沾满油污的旧军大衣,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用塑料布和胶带缠了又缠的旧帆布包,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看到骤然出现的,全副武装的陌生人,他浑浊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惊恐,身体向后猛缩,同时把怀里的包抱得更紧。
“蒋工,别怕。”
周牧上前一步,语气尽量缓和,同时出示证件,“我们是省司法厅特别调查处的,有些情况需要向您了解,您手里的资料可能很重要,请交给我们,我们会保证您的安全。”
蒋工自然不肯,他把包里的东西当做护身符,“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是无辜的……”
沈辞京没有时间跟耐心对他进行冗长安抚,他示意两名队员直接上前,态度温和又坚定地隔开了蒋工与那个包,另一人迅速检查了蒋工的身体状况还有随身携带物品,许旸则快速搜查了周围,又找到了两个同样被仔细包裹的纸箱。
搜寻蒋工的整个过程算得上顺利,从发现到将惊魂未定的这位老技术员带上车,并将几个包裹妥善安置好,总共不到二十分钟,但这种顺利反而让沈辞京心里生出警惕。
“带走所有疑似资料物品,注意保护证人情绪,动作要快。”
沈辞京下令,之后又对着离他有一段距离的江拂衣忽然点名:“江拂衣。”
江拂衣神情一顿,立刻上前,还以为他有什么任务要吩咐,结果就听到沈辞京沉声道:“离我近点。”
江拂衣愣了下,随即反应过来,沈辞京大概是担心他的安危,就默默的又朝他靠近一步,直到沈辞京说可以了才停下。
之后,从废旧工厂下楼离开的时候,两个人之间始终保持这种比较亲近的距离。
这时候是下午五点钟,天色渐渐入暮,公务车的车灯已经打开了,雪白的光亮划破沉重的雪幕。
“按计划,直接开车回京市。”
沈辞京吩咐完,坐回车内,看了一眼腕表上的时间,如果顺利,晚上八点左右可以抵达。
车队调头,驶离大片荒凉的废墟,朝着地图上标注的X-7线入口驶去,然而,仅仅行驶了不到十分钟,饕风虐雪骤然显露,狂风卷起落雪,形成一片白茫茫的,完全无法透视的雪幕,能见度骤降,公务车刺目的大灯光芒被完全吞噬,只能照亮前方一片翻滚的雪浪。
周牧紧盯着窗外,声音难掩担忧:“处长,这天气……”
他话音未落,轰隆一声,震耳欲聋的闷响隔着厚重的车窗玻璃在每个人的耳边炸响。
前方不远处,传来的声音如巨兽咆哮,即便在风雪的嘶吼中也清晰可辨,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连锁反应似的闷响从道路两侧的山体传来。
“雪崩了!是山体滑坡!”
许旸脸色剧变,猛打方向盘试图后退,但几乎同时,后方也传来令人心悸的树木断裂和积雪倾泻的轰鸣。
透过狂舞的雪幕,隐约可见前方道路已被灰白相间的泥雪流彻底掩埋,吞没,而后视镜中,来路也被滚落的积雪和折断的树干堵死。
三辆车被彻底困在了一段相对开阔,但两侧高耸山坡仍在簌簌向下倾泻雪沫的危险路段上,进退无门。
车内一片死寂。
手机信号全失,许旸立刻持续性的用卫星电话联系外界,但这种等级的暴风雪,直升机无法起飞,地面救援在天亮前也不太可能被打通道路,哪怕外界知道他们的具体位置,但他们一时半会儿也等不到救援。
周牧没有见过这种场面,脸色苍白,嘴里小声念叨着:“我的老天爷诶,我老婆可在家等我呢。”
“我有个可爱的女儿,还有个调皮的儿子,我这次回去还要带香肠去剪毛……”
香肠是他家的狗。
许旸深吸一口气:“周博士,你念经也没用,还不如节省体力想想办法。”
他话还没说完,哐的一声巨响,伴随着车身剧烈的横向晃动和玻璃碎裂的刺耳声响,一块从侧上方崩落的,混杂着冰凌的厚重雪块,狠狠砸中了中间那辆车的尾部,车窗玻璃瞬间爬满蛛网般的裂纹。
连一直沉稳的沈辞京都忍不住皱眉,然后立刻下命令,“下车,立刻。”
这不再是风险预警,而是死亡通知单,继续留在车里,下一秒很可能会被掩埋或砸扁。
他率先推开车门,狂风暴雪和刺骨的寒意如同实质的巨浪猛拍过来,几乎是同一瞬间,沈辞京长臂一伸,将紧跟在他身后准备下车的江拂衣一把捞进怀里,用高大的身躯和厚重的大衣前襟,严严实实地将他裹住,背对着风雪袭来的主要方向。
他的动作很迅速,仿佛是危急关头不经思考的本能,江拂衣被他圈在怀里,脸颊一下撞在他胸前,还来不及感觉到疼痛,下一瞬就被他用戴着手套的一只手紧紧的按住后脑,整张脸被被他按着埋在他的衣服里,只露出一点苍白的额头,被隔绝了大部分直接冲击的寒风。
与此同时,后面两辆车的车门同样被人猛地推开,冯若薇,常凛和开车的队员连滚带爬的爬出来,三人脸上毫无血色,惊魂未定。
然而,甫一接触外界,凛冽如刀的寒风和瞬间穿透衣物的酷寒就让他们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几乎无法站稳,牙齿都被冻得格格作响。
许旸被冻的连脏话都飙出来了,“我操!这他妈至少零下二十度!风太大了!我们的常规御寒装备扛不住多久,而且这里毫无遮蔽,完全是风口!”
十个人,包括惊魂未定的蒋工,瑟缩在暴风雪中,体温正被疯狂剥夺。
一行人被恶劣的风雪跟骤然的寒冷冻的脑仁发麻,狂风卷着雪沫抽打在脸上,像无数根冰冷的针,前后左右,目之所及,是翻滚的没有尽头的白幕,天地间似乎只剩下这种死寂的白色,所有的路标、边界、方向感都被彻底抹去,恐惧夹杂着绝望感扑面而来。
这个时候,这些人里能彻底冷静下来的人只有沈辞京。
他确认了怀里的江拂衣站稳后,才稍稍松开手臂,但依然将他护在身侧,目光越过肆虐的雪幕,投向被队员搀扶过来,抖得像风中落叶的蒋工。
“许旸,问问他,他在这里工作过,问他附近有没有能抵挡风雪和滑坡的坚固掩体,山洞,废弃工事,任何能藏身的地方。”
许旸立刻猫腰冲到蒋工身边,顶着狂风大声询问。也许是极度的寒冷和接连的惊吓反而刺激了蒋工迟钝的神经,他浑浊的眼睛转动着,努力从记忆深处挖掘,终于颤巍巍地抬起手,指向左前方被混沌雪雾吞噬的山影:“往那边,大概四五里地,有个老采石场,边上有工人搭的石头棚子,还是挖的窑洞?年头太久了……”
他挣扎着试图在茫茫一片惨白中辨认方向,但很快就绝望地摇头,大雪覆盖了所有可能作为标志性的参考物,“我只记得得贴着左边那个山脊的下面走,好像有条干河沟,顺着沟就能到。”
沈辞京当即让手下人扔掉不必要的东西,只携带高热量食物,水还有急救包,证据包裹,以及关键的照明工具和保温毯。
他的语速快而清晰,每个字都砸在风雪里,“所有人,立刻离开危险路段,许旸,用登山绳串联全队,向蒋工描述的方向移动……”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直安静待在他身侧,几乎被他体温焐热的江拂衣,忽然轻轻挣动了一下。
沈辞京低头,只见江拂衣微微仰着脸,侧耳朝向风来的方向,鼻尖和睫毛上都沾着细小的雪粒,他伸出冰凉的手指,握住了沈辞京的手腕,将他带着厚手套的手掌,引领向一个与蒋工所指略有偏差的,更偏向东南的方向。
他给沈辞京打手语:不是那边。
明确否定了蒋工模糊的指向,然后继续指引着:是这边。
他用手指稳稳地定格在他引导的方向:顺着这个风向,一直走,不需要找干河沟,那里有可以躲避的地方,我知道路,我可以确定,我在这里生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