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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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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将小小的别院厢房笼罩在一片死寂之中。唯有屋内跳跃的烛火,在墙壁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映照着床榻上那张苍白如纸的俊美容颜,也映照着床畔女子凝若冰霜的侧脸。
沈青瓷坐在榻前的矮凳上,背脊挺得笔直,仿佛一尊不会疲倦的玉雕。她的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谢不疑背后那处被白色绷带层层包裹的伤口上。即使敷上了军医带来的最好的金疮药,仍有淡淡的血色和乌黑的毒痕隐隐渗出,触目惊心。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军医的话,犹在耳边回响,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扎进她的心里。
“谢大人万幸,箭离心脉偏了寸许,未曾当场……但这箭簇上所淬之毒,名为‘碧落黄泉’,极为霸道诡谲。此毒并非见血封喉,而是会缓慢侵蚀心脉,先令人高烧不退,陷入昏迷,若十二个时辰内无法遏止毒性蔓延,待毒气攻心,便是大罗金仙也难救……”
“解毒之法呢?”她记得自己当时的声音,冷静得近乎冷酷,只有袖中微微颤抖的手指,泄露了她内心的惊涛骇浪。
老军医花白的眉毛紧紧拧在一起,重重叹了口气:“难,难啊!此毒传闻源自南疆,解药配方早已失传。老夫只能以金针渡穴,辅以猛药,暂时护住谢大人心脉,延缓毒性发作。但若要彻底清除……除非能找到下毒之人,拿到独门解药,或者……找到传说中能解百毒的‘七星海棠’。”
七星海棠……
沈青瓷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那是宫中之物,传闻是已故的太后娘娘,也就是当今皇帝的亲生母亲,最心爱的珍品,世间仅有一株,深藏于禁苑暖房,由专人看守,等闲人根本无缘得见。
远水,救不了近火。而现在,能救谢不疑的,似乎只剩下一条路——找到下毒之人。可是,那放冷箭的刺客,在混乱中眼见事败,竟毫不犹豫地咬碎了齿间毒囊,顷刻毙命,死得干净利落,没有留下任何可供追查的线索。
幕后之人,心思之缜密,手段之狠绝,令人心寒。
“咳咳……”一声微弱而压抑的咳嗽,打破了室内的沉寂。沈青瓷猛地从纷乱的思绪中惊醒,立刻倾身向前。榻上的谢不疑,依旧双目紧闭,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青影。因为失血和高热,他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三分慵懒七分风流的脸上,此刻只剩下病态的潮红和虚弱。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着,似乎在无声地呓语。
她下意识地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触手一片滚烫!那热度,灼得她指尖一颤,心也跟着沉了下去。军医说,高烧是毒性发作的标志之一。她迅速起身,从旁边铜盆里拧了一条冰冷的湿帕子,动作略显生疏,却极其小心地敷在他的额头上。
冰凉的刺激让谢不疑的眉头无意识地蹙紧,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咕哝。沈青瓷的动作顿住,屏住呼吸,仔细去听。
“……青……瓷……”极轻极模糊的两个字,如同羽毛般掠过她的耳膜。她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猝不及防地撞了一下,骤然收缩。他在叫她的名字?是在叫她吗?还是她因心神不宁而产生的错觉?
她凝神再听,他却已经没了声息,只有沉重而滚烫的呼吸,证明着他仍在与体内的毒素艰难抗争。沈青瓷缓缓坐回凳子上,看着他那张因痛苦而失去平日神采的脸,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他扑过来,将她紧紧护在怀里的那一幕。
那样快,那样决绝,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仿佛她的安危,重于他的性命。为什么?他们分明是立场不同,甚至可说是相互戒备、相互利用的关系。他为何要为她做到如此地步?仅仅是因为那荒谬的“自我攻略”,以为她对他有意?还是……另有图谋?可一个甘愿用性命来做赌注的图谋,未免也太过惨烈。
纷乱的思绪,如同纠缠的丝线,理不清,剪不断。她想起初次在公堂对峙,他看似慵懒实则锐利的审视;想起他一次次或明或暗的维护,甚至不惜在江南官场面前,公然为她撑腰;想起他昨夜在客栈里,那带着愠怒与失望的质问……
“你就这么不信我?”当时,她可以用冷静和疏离来武装自己。可现在,看着他奄奄一息地躺在这里,为她而伤,因她而危在旦夕,那句“不信”,却像一块沉重的巨石,压在了她的心口,让她喘不过气。
她真的……一点都不信他吗?若是不信,为何在遇刺被他所救后,没有立刻将他推开?为何在察觉他可能别有用心时,依旧选择与他同行南下?为何在看到他中箭倒下的瞬间,会感到那样撕心裂肺的恐慌?
沈青瓷,你何时……也变得如此自欺欺人了?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内心翻涌的情绪,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救他。
无论如何,他不能死。
至少,不能因为她而死。
她重新睁开眼时,眸中已恢复了一片清明与坚定。那是一种做出了某种重要决定后的冷静。她拿起旁边小几上放着的那封染血的密信,洁白的宣纸,被他的鲜血浸染了一角,那暗红的色泽,刺痛了她的眼睛。
这封信,是关键的证据。指向了永昌钱庄,指向了江南的贪墨网络,更指向了……那至高无上的皇权。这是她翻案的关键,也是为父亲洗刷冤屈的希望。
可是现在,这封染血的密信,却仿佛有千钧之重。她将密信小心地折好,贴身收起。然后,她站起身,走到门边,低声唤道:“忍冬。”一直守在门外的侍女立刻推门进来,脸上写满了担忧:“小姐。”
“你去,将我们带来的那株‘百年老山参’取来,煎成参汤。”沈青瓷吩咐道。那株山参是她离京时,一位受过父亲恩惠的老太医所赠,本是留着以备不时之需,没想到竟真的派上了用场。
“是,小姐。”忍冬应声,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道,“小姐,您也一夜未合眼了,去歇息一下吧,这里奴婢守着。”沈青瓷摇了摇头,目光重新落回榻上:“不必,我守着他。”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忍冬看着自家小姐清瘦却挺拔的背影,再看看榻上昏迷不醒的谢大人,心中暗暗叹了口气,不再多言,悄然退下煎药去了。
屋内再次恢复了寂静。沈青瓷回到榻边,重新拧了冷帕子,为他更换。她的动作从一开始的生疏,渐渐变得熟练起来。指尖偶尔会不经意地触碰到他滚烫的皮肤,那灼热的温度,让她心头发紧。
时间,在一点一滴地流逝。窗外的天色,由浓墨般的漆黑,逐渐透出一点点熹微的晨光。
谢不疑的高烧依旧未退,甚至偶尔会开始出现轻微的抽搐,呼吸也变得更加急促困难。军医每隔一个时辰便会进来诊脉一次,每一次,那花白的眉毛都会锁得更紧。
“毒性……蔓延得比老夫预想的要快。”军医的声音沉重,“参汤吊命,金针封穴,也只能再多拖延三四个时辰。若再无解药……”后面的话,他没有说下去,但沈青瓷已然明白。
三四个时辰……她的目光,投向窗外那渐渐亮起的天色。
必须做点什么。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她站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纸张,研墨,提笔。
她要写信。
一封是给京城大理寺的心腹,命他们立刻动用所有暗线,查探“碧落黄泉”之毒的来源,以及所有可能与江南官场、与永昌钱庄有关的线索,尤其是关于那名死士刺客的身份。
另一封,则是写给她的老师,当朝致仕的太傅林文正。林太傅是三朝元老,门生故旧遍布朝野,虽已致仕,但在朝中仍有极大的影响力,且为人刚正不阿。她需要将江南的情况,隐去关键部分,向他透露一二,既是试探,也是寻求可能的援助。
写完信,用火漆封好,交给可靠的下人立刻送往驿站,八百里加急发出。做完这一切,天色已经大亮。
忍冬端着煎好的参汤走了进来。沈青瓷接过药碗,坐到榻边,用小勺舀起一勺,小心翼翼地吹凉,然后凑到谢不疑的唇边。然而,他牙关紧咬,参汤根本喂不进去,顺着嘴角流了下来。
沈青瓷蹙眉,用帕子轻轻擦拭掉。她犹豫了片刻,伸手,轻轻捏住他的下颌,微微用力,迫使他张开嘴,再次尝试喂药。这一次,参汤倒是喂进去了些许,但他似乎被呛到,剧烈地咳嗽起来,刚刚喂进去的药汁又混着血丝吐了出来,脸色更加灰败。
沈青瓷的心,随着他的咳嗽声,一点点往下沉。
这样下去,不行。她看着碗中褐色的药汁,又看了看他毫无血色的唇,眸中闪过一丝挣扎,随即被决绝所取代。她端起药碗,自己含了一口苦涩的参汤,然后俯下身,凑近他的唇,用自己的唇瓣,抵开他紧闭的牙关,将药汁一点点渡了进去。
她的动作很慢,很轻柔,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
温热的唇瓣相触,带着药汁的苦涩和她身上清冷的书墨气息。这一次,他没有再吐出来。
一口,两口……她就用这样笨拙而又亲密的方式,将一整碗参汤,尽数喂了进去。做完这一切,她的脸颊微微有些发热,耳根染上了一层不易察觉的薄红。她迅速直起身,将空碗递给一旁的忍冬,动作快得几乎有些仓促。
“再去煎一碗来。”她的声音,依旧维持着平静。
“是。”忍冬低着头,接过碗,快步退了出去,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她家小姐,何曾对旁人如此……亲昵过。或许是参汤起了作用,或许是沈青瓷的祈祷起了作用,谢不疑的呼吸,似乎略微平稳了一些,虽然依旧滚烫,但不再像之前那样急促得吓人。
沈青瓷稍稍松了口气,但心中的巨石并未落下。
这只是暂时的。解药,依然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她重新坐回榻边,守着他。阳光透过窗棂,洒入室内,在她周身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她看着他沉睡的容颜,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这个男人的生死,不知从何时起,已经与她紧密地联系在了一起。
她不能让他死,这个念头,前所未有的强烈。
“谢不疑,”她看着他,低声呢喃,像是在对他说话,又像是在对自己立誓,“你听着,我不会让你死的。无论如何,我都会找到解药。”她的目光,落在了自己随身携带的那枚,父亲留给她的唯一遗物——一枚刻着“守正”二字的青玉印章上。
眼神,一点点变得冰冷而锐利。如果,这江南的浑水,这幕后的黑手,真的与龙椅上那位有关。那么,即便前方是刀山火海,是万丈深渊,她也要去闯一闯。
为了父亲,也为了……眼前这个,为她豁出性命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