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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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芸娘之死的线索,竟隐隐指向了江南。
三日期限迫在眉睫,沈青瓷当机立断,连夜写好奏疏,请求亲赴江南,追查赈银贪墨案的线索——芸娘生前最后接触的一位江南富商,正与此案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翌日朝会,皇帝竟准了她的奏请,并出乎意料地指派枢密副使谢不疑协同办案。消息传出,朝野议论纷纷。谁不知谢不疑是皇帝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派他同去,是协助,还是……监视?
离京那日,春雨绵绵。官船之上,沈青瓷与谢不疑泾渭分明。她于舱内研读卷宗,他则在甲板上凭栏赏雨,偶尔与属下低语,姿态闲适得像是在出游。
一连数日,两人交流仅限于公务,谢不疑并未如沈青瓷预想的那般刁难或刺探,反而提供了不少便利,甚至在她熬夜看卷宗时,会“恰好”命人送来安神的热茶。
这反常的举动,让沈青瓷更加警惕。
“大人,谢大人他……是不是对您……”贴身侍女忍冬小声嘀咕,脸上带着担忧。
沈青瓷笔尖一顿,墨迹在宣纸上洇开一小团。她敛目:“休得胡言。谢大人奉命行事罢了。”她不信谢不疑这般人物,会无端示好。
船至扬州,尚未靠岸,扬州知府早已率众在码头等候,态度殷勤备至。接风宴设于知府衙门,珍馐美馔,歌舞升平。席间,知府与几位本地豪绅轮番向谢不疑敬酒,言辞间多有奉承,对沈青瓷这位主审官,反倒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
沈青瓷并不在意,只冷静观察着在场每一个人。酒过三巡,一位姓钱的布商举杯笑道:“久闻沈大人才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只是这江南事务繁杂,不比京城,有些案子,牵一发而动全身,沈大人还需慎重啊。”
话语中的敲打之意,不言而喻。沈青瓷尚未开口,一旁把玩着酒杯的谢不疑却忽然笑了。
他笑声清越,却让整个宴席瞬间安静下来。
“钱老板,”谢不疑眼皮都未抬,慢条斯理地说,“沈大人奉皇命查案,该查什么,该如何查,自有圣意决断。怎么,钱老板是想教沈大人……还是想教皇上做事?”
话音不高,却字字千钧。钱老板脸色瞬间煞白,冷汗涔涔而下,连连告罪:“不敢,不敢!谢大人恕罪,沈大人恕罪!”满座皆惊,再看沈青瓷的目光,已带上了深深的敬畏。
沈青瓷心中震动,看向谢不疑。他却仿佛只是说了句无关紧要的话,继续慵懒地靠在椅背上,欣赏歌舞,只是那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锋芒。
当晚,沈青瓷拒绝了知府安排的馆驿,带着忍冬住进了一家不起眼的客栈。她需要避开耳目,暗中查访。根据线索,她找到了那家与芸娘和富商都有牵连的“永昌钱庄”。夜深人静,她换上夜行衣,悄无声息地潜入了钱庄后院。
钱庄内部守卫森严,远超寻常商号。沈青瓷凭借灵活的身手和敏锐的观察力,避开巡逻,潜入账房。借着微弱月光,她快速翻阅着账册,果然发现了几笔来源不明、数额巨大的银钱往来,时间正好与京城舞弊案、乃至她父亲当年出事的时间点有所重合!
她心跳加速,正欲取出随身携带的纸笔摹印,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响动!
“谁?!”一声低喝从门外传来。紧接着,脚步声纷沓而至!沈青瓷暗叫不好,迅速将账册复位,闪身躲入高大的书柜之后。门被推开,几名手持利刃的护卫冲了进来,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屋内。
“搜!刚才肯定有人!”
火折子亮起,眼看就要照到书柜这边。沈青瓷屏住呼吸,手悄悄按上了藏在袖中的短刃。就在千钧一发之际,院外突然传来一阵巨大的喧哗!
“走水了!西厢房走水了!”
“快!快去救火!”账房内的护卫们一愣,互相对视一眼,领头者果断道:“留两个人看守,其他人去救火!”
大部分人匆匆离去。留下的两名护卫松懈了片刻。就在这时,一道黑影如风般卷入,手法快如鬼魅,两声闷响,两名护卫软软倒地。
黑影拉起尚未回神的沈青瓷:“走!”是谢不疑的声音!他带着她,在混乱的火光与呼号声中,如两道青烟,迅速离开了永昌钱庄,回到了下榻的客栈。
房间内,烛火摇曳。沈青瓷惊魂未定,看着对面气定神闲,仿佛只是出门散了趟步的谢不疑,沉声问:“谢大人为何会在那里?”谢不疑给自己倒了杯茶,呷了一口,才抬眼看她,眸中情绪难辨:“本官若不在,沈大人此刻,已成钱庄地窖里的一具枯骨了。”
他放下茶杯,走到她面前,目光落在她因紧张而微微起伏的胸口,语气忽然带上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意味:“沈青瓷,”他第一次直呼她的名字,声音低沉而危险,“你就这么不信我?宁可孤身犯险,也不愿……向我开口求助?” 客栈房间内,空气仿佛凝滞。
面对谢不疑近乎逼问的目光,沈青瓷稳了稳心神,退后一步,拉开距离,恢复了惯常的冷静:“下官职责所在,不敢劳烦谢大人。今夜之事,多谢大人出手相救。”
谢不疑看着她这副疏离模样,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怒,随即又被更深的笑意覆盖。他逼近一步,几乎将她困在自己与墙壁之间:“职责?沈大人的职责,就是把自己送到别人的刀口下去?”
他身上清冽的檀香混合着一丝夜风的寒气,强势地笼罩了她。沈青瓷甚至能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她强迫自己与他对视,不肯示弱:“下官自有分寸。”
“分寸?”谢不疑低笑,手指轻轻拂过她肩头沾染的一点灰尘,动作暧昧,眼神却锐利如刀,“你的分寸,就是差点让人包了饺子。永昌钱庄的背后,是扬州通判,再往上,直达天听。你单枪匹马去闯,与送死何异?”沈青瓷心头巨震。扬州通判?直达天听?难道父亲的案子,真的与……龙椅上那位有关?
看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惊疑与痛楚,谢不疑的神色缓和了些许。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纵容的无奈:“罢了。从现在起,你的‘分寸’,由我来定。”
接下来的几日,谢不疑果然雷厉风行。他以枢密副使之权,直接调来了地方驻军,封了永昌钱庄,扣押了相关人等,包括那位扬州通判。动作之快,手段之狠,让江南官场人人自危。
有他这把“尚方宝剑”开路,沈青瓷的调查顺畅了许多。她得以正面审讯关键人物,核对账目证据。越来越多的线索表明,江南官场存在一个庞大的贪墨网络,而京城科举舞弊案中的赃款,有很大一部分是通过这个网络洗白流转。更让她心惊的是,这个网络似乎与三年前一桩涉及军饷的旧案有关——那正是她父亲被定罪的关键之一!
真相仿佛隔着一层薄纱,即将揭晓。
这日,根据一名被捕账房的供述,沈青瓷与谢不疑带人前往城外一处隐秘的别院,据说那里藏匿着钱庄真正的核心账本以及一些往来密信。
别院依山傍水,守卫出奇地森严。谢不疑下令强攻,双方爆发激烈冲突。混战中,沈青瓷在一间密室找到了一个紫檀木盒,里面正是她苦苦寻觅的账本与密信!她迅速翻阅,目光猛地定格在一封密信末尾的印记上——那是一个独特的龙纹暗记,属于当今皇帝尚是亲王时的私印!父亲当年,果然是因为发现了这位亲王兄长的秘密而被构陷!
就在她心神激荡之际,窗外寒光一闪!一支弩箭穿透窗纸,带着凄厉的啸音,直射她后心!角度刁钻,速度奇快,让她根本来不及闪避!
“小心!”电光火石之间,一道身影猛地扑过来,将她紧紧护在怀里。
“噗——”利刃入肉的闷响传来。
沈青瓷只觉得一股温热的液体溅到她的颈侧,伴随着一声压抑的闷哼。她抬头,看见谢不疑近在咫尺的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而他背后,赫然插着一支兀自颤动的弩箭!箭簇周围,黑色的血迹迅速蔓延开来。
“谢不疑!”她失声惊呼,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谢不疑却对她扯出一个极其虚弱的笑容,声音低不可闻:“……这下,你总该……信我了吧……”
话音未落,他身体一软,重重地倒在她身上,彻底失去了意识。“谢不疑!谢不疑!”沈青瓷抱住他下滑的身体,触手一片黏腻温热。那腥红的血,灼烫了她的手指,也仿佛瞬间烫穿了她一直以来冰封的心防。
她看着怀中这张俊美却此刻毫无生气的脸,看着他因剧痛而紧蹙的眉头,想起他平日的玩世不恭,想起他一次次或明或暗的回护,想起他刚才义无反顾挡在她身前的背影……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和刺痛,密密麻麻地席卷了她。
“来人!快来人!找大夫!!”她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和尖锐。
刺客被迅速制服,别院清理干净。沈青瓷守在高烧昏迷的谢不疑床前,用沾湿的棉絮一点点擦拭他干裂的嘴唇,看着军医从他背后取出那支淬了毒的箭簇。
军医面色凝重:“谢大人万幸,箭离心脉偏了寸许,但此毒霸道,需尽快解毒,否则……”沈青瓷紧紧握着那封染了血的密信,指节泛白。她看着昏迷中仍无意识攥着她一片衣角的谢不疑,眼中冰层彻底碎裂,流露出复杂难言的情绪。
有愧疚,有震撼,还有一种连她自己都无法定义的……心疼。
她俯下身,在他耳边,用极轻却无比坚定的声音说:“谢不疑,你听着。你若敢死,我便是翻遍九州,也要找到害你之人,让他们……血债血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