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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参汤的药效,如同投入滚油中的一滴水,仅能激起片刻的涟漪,随即被更猛烈的毒性所吞噬。谢不疑的情况,在喂下第二碗参汤后,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急转直下。

      他开始陷入更深层次的昏迷,对外界的刺激几乎毫无反应。原本只是潮红的面色,逐渐透出一种不祥的青灰。军医再次施针时,手指搭在他的腕脉上,久久不语,最终只是沉重地摇了摇头,那眼神已然说明了一切。

      “毒气……已逼近心脉。若午时之前……”军医没有再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语,像一块寒冰,塞满了沈青瓷的胸腔,让她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冷意。

      午时。

      只剩下不到两个时辰。窗外,天色大亮,春日暖阳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却丝毫照不进这间被死亡阴影笼罩的厢房,也暖不了沈青瓷寸寸冰冷的心。

      不能再等了。什么权衡利弊,什么从长计议,在一条鲜活的生命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她猛地站起身,因为久坐和心力交瘁,身形微微晃了一下,但立刻又稳住了。那双清冷的眸子,此刻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决绝。

      “备车,立刻回京。”她的声音沙哑,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

      “小姐?!”忍冬惊呼,“您的身子……”

      “备车!”沈青瓷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置疑。她走到榻边,最后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谢不疑,指尖轻轻拂过他紧蹙的眉心,仿佛想将那痛苦抚平。

      “等我回来。”她低声说,像是在立下一个郑重的承诺。随即,她毅然转身,不再回头。那背影,孤直而决绝,仿佛一把即将出鞘的利剑,要劈开这沉沉压下的命运。

      马车在官道上疾驰,车轮碾过路面,发出单调而急促的辘辘声。沈青瓷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她强迫自己休息,哪怕只是片刻。她知道,回到京城,等待她的将是更严峻的考验,她必须保持清醒的头脑和足够的体力。

      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闪过许多画面。

      父亲临终前不甘的眼神;公堂之上谢不疑玩味的笑容;江南夜雨他突如其来的回护;火光照映下他染血却坚定的脸庞;还有……他昏迷中无意识唤出的她的名字……这些画面交织在一起,最终凝聚成他背后那支颤动的毒箭,和他倒下时那句虚弱无比的“……这下,你总该……信我了吧……”

      信。

      她如何还能不信?

      若这都不算真心,世间还有何情可堪托付?沈青瓷缓缓睁开眼,眸中一片沉静如水的坚定。

      马车日夜兼程,以最快的速度赶回了京城。她没有回大理寺,也没有回自己的府邸,而是直接去了一个地方——林府。她的老师,致仕太傅林文正的府邸。

      林文正听闻她匆匆来访,还是在这样一个敏感的时辰,心中已猜到了几分。在书房见到风尘仆仆、眼下带着浓重青黑,却眼神锐利如刀的弟子时,老人家的心沉了下去。

      “老师,”沈青瓷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开门见山,将江南之事,隐去最关键的信件证据,简略告知,最后重重一拜,“学生恳请老师相助,救谢不疑一命!”

      林文正扶起她,花白的眉毛紧锁:“碧落黄泉……七星海棠……青瓷,你可知道那七星海棠意味着什么?那是宫禁之物,是先太后遗珍,陛下……极为看重。”

      “学生知道。”沈青瓷抬起头,目光澄澈而无畏,“正因如此,学生才来求老师。学生愿付出任何代价,只求一线生机。”林文正看着自己这个最得意,也最执拗的弟子,长长叹了口气:“你可知,你此举,无异于与虎谋皮?陛下对谢不疑……未必没有猜忌之心。”

      沈青瓷的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学生明白。但学生更明白,若谢不疑因我而死,我此生难安。况且,”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江南之事,牵扯甚广,或许……这也是一个契机。”

      林文正浑浊却依旧精明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他沉默了片刻,终于缓缓点头:“罢了。老夫这把老骨头,还能为你敲一次登闻鼓。你持我名帖,去求见一个人——太医院院使,孙思邈的后人,孙遗直。他或许有办法,让你‘合理’地进入禁苑。但能否拿到海棠,就看你的造化了。”

      “多谢老师!”沈青瓷再次深深一拜。

      拿着林文正的名帖,沈青瓷马不停蹄地赶往孙府。

      孙遗直,年过五旬,医术高超,但性情古怪,不喜权贵,唯独对恩师林文正还留有几分敬重。见到林太傅的名帖,又听闻是为了救治重伤垂危的枢密副使,他沉吟良久,方才开口道:“三日后,太后冥诞,宫中需以名花供奉。暖房的宫人来报,那株‘玉楼春’牡丹似有病害,老夫需入宫诊治。你可扮作我的药童,随我入宫。但能否接近培育七星海棠的暖房,老夫无法保证,只能靠你自己见机行事。”

      “足够了!多谢孙院使!”沈青瓷心中一块大石稍稍落地。有了入宫的机会,剩下的,便是险中求胜!

      接下来的两天,沈青瓷度日如年。她强撑着处理了大理寺积压的紧急公务,将江南案的后续事宜做了安排,同时不动声色地调动了自己在京中所有的暗线,留意宫中和朝堂的动向。

      她得到消息,皇帝对谢不疑在江南的“擅自动作”似乎颇为不悦,但因其重伤,暂时未有明确旨意。而永昌钱庄的案子,在谢不疑之前雷厉风行的手段下,证据确凿,牵扯出的几个江南官员已被押解入京,但更深层的线索,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悄然掐断。

      这一切,都印证了她的猜测。

      幕后之人,能量巨大,且就在这京城之中,就在那九重宫阙之内!

      第三天,天色未明。沈青瓷换上了一身灰扑扑的药童服饰,将一头青丝简单束起,戴上压低帽檐的小帽,脸上稍微做了些修饰,掩盖住过于出众的容貌和冷冽的气质。

      她随着孙遗直,低着头,亦步亦趋地走进了那巍峨肃穆的皇城。红墙黄瓦,殿宇森森。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威压和浓重的檀香气味。来往的宫人低头敛目,步履匆匆,不敢有多余的声音和动作。

      沈青瓷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她不是第一次入宫,但以往都是以臣子的身份,光明正大。像这样伪装潜入,还是第一次。一旦被发现,便是欺君大罪,万劫不复。

      孙遗直先去查看了那株生病的“玉楼春”,煞有介事地开了方子,吩咐宫人照看。然后,他仿佛随意散步般,带着沈青瓷朝着禁苑深处,那片专门培育奇花异草的暖房方向走去。

      越往里走,守卫越发森严。

      沈青瓷低垂着头,眼角的余光却飞快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记忆着路线和守卫换岗的规律。终于,一片被高大宫墙围起来的区域出现在眼前。朱红的大门紧闭,上面悬挂着匾额——“琼芳苑”。

      门口站着四名带刀侍卫,眼神锐利。

      孙遗上前,出示了太医院的腰牌,语气平淡:“奉旨查验苑内花草,以备太后冥诞供奉。”侍卫验过腰牌,又打量了一下他身后低着头的沈青瓷,并未过多怀疑,打开了大门。

      一股混合着泥土与各种花香的热浪扑面而来。

      苑内温暖如春,奇花异草,争奇斗艳。有专门的宫人负责照料。孙遗直看似随意地指点着花草,与负责的太监交谈,询问一些养护事宜,脚步却不着痕迹地朝着暖房最深处,一个被单独隔开,有专人看守的小暖阁移动。

      沈青瓷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知道,那里面,就是七星海棠!

      就在他们即将接近那小暖阁时,一个略显尖细阴柔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孙院使,今日怎么有闲暇到这琼芳苑来了?”沈青瓷身体几不可查地一僵。

      这个声音……是皇帝身边最得力的内侍总管,高德胜!

      孙遗直倒是镇定,转身拱手:“高公公。老夫是来查验‘玉楼春’的病害,顺道来看看其他供奉所用的花草。”高德胜皮笑肉不笑地点点头,那双精明的眼睛,却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孙遗直,最后,落在了他身后,一直低着头的沈青瓷身上。

      “这位小药童,看着倒是眼生得很啊。”

      一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沈青瓷能感觉到高德胜那审视的目光,如同冰冷的蛇信,在她身上游走。她屏住呼吸,将头垂得更低,努力收敛周身所有的气息,模仿着普通小内监畏缩的样子。

      孙遗直不慌不忙地道:“是新来的学徒,带他见识见识。”

      高德胜“哦”了一声,拖长了语调,却没有移开目光。他缓缓踱步上前,走到了沈青瓷面前。

      “抬起头来,让杂家瞧瞧。”沈青瓷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她知道,一旦抬头,以高德胜的眼力,很可能会认出她!

      怎么办?

      硬闯?绝无可能成功。

      束手就擒?前功尽弃,谢不疑必死无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高公公!”一个略带急促的声音从苑门方向传来。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小太监连滚爬爬地跑了进来,气喘吁吁地道:“高公公,可找到您了!陛下……陛下在御书房突然头晕不适,宣您立刻过去!”

      高德胜脸色微变,也顾不得再盘问沈青瓷,立刻对孙遗直道:“孙院使,既然在此,便随杂家一同去给陛下请个脉吧!”这是不容拒绝的命令。

      孙遗直看了沈青瓷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无奈,只得应道:“是。”

      高德胜转身匆匆离去,孙遗直也只能跟上。在经过沈青瓷身边时,孙遗直以极低的声音,快速说了一句:“东南角,窗。”随即,他便随着高德胜一行人,消失在了琼芳苑的门口。

      守卫们见总管和院使都走了,也放松了些许,但依旧守在原地。沈青瓷站在原地,低垂着头,心中却如惊涛骇浪。

      东南角,窗……孙院使是在告诉她,那小暖阁的东南角,有一扇窗户!

      机会!这是唯一的机会!她必须把握住!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不能立刻行动,需要等待时机。她装作整理药箱,磨蹭了一会儿,然后趁着守卫注意力被苑内一株突然飞过的珍奇鸟儿吸引的瞬间,身形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朝着暖房深处,那个被隔离的小暖阁潜去。

      绕过几丛茂密的花木,那小暖阁果然出现在眼前。门是锁着的,但有守卫在不远处。

      她的目光,迅速锁定了东南角。

      那里,果然有一扇用来通风换气的支摘窗,此刻半开着!窗户不高,但很小,仅容一个身材瘦小的人勉强通过。

      沈青瓷没有丝毫犹豫。她看准守卫转身的间隙,如同一只灵巧的猫儿,足尖一点,身形轻盈地掠起,单手一撑窗沿,整个人便悄无声息地钻入了那扇小窗。

      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暖阁内,温度更高,光线有些昏暗。一股奇异的花香弥漫在空气中,并不浓烈,却带着一种清冽醒神的气息。沈青瓷的心,激动地跳动起来。她抬眼望去,只见暖阁中央,用一个白玉花盆,供养着一株形态独特的花卉。

      那花植株不高,叶片呈深绿色,脉络清晰。最奇特的是它的花朵,并非单一颜色,而是在洁白的花瓣基部,点缀着七颗排列如北斗七星般的紫红色斑点,晶莹剔透,宛如宝石!

      七星海棠!真的是七星海棠!

      沈青瓷几乎要喜极而泣。她快步上前,来不及欣赏这绝世奇珍的美丽,从怀中取出早已准备好的玉刀和玉盒——这是孙遗直提前交给她的,言明七星海棠需用玉器取存,方能不损药性。

      她小心翼翼地,用玉刀在那最大的叶片上,划下了一小片,又谨慎地采集了花瓣基部的一点点花粉,迅速放入玉盒之中,盖好。整个过程,她的手稳如磐石,心跳却如擂鼓。拿到所需之物,她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转身,准备从原路返回。

      然而,就在她刚刚靠近那扇小窗时——暖阁的门,被人从外面,“吱呀”一声,推开了!

      一道明黄色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伴随着一个冰冷而充满威严的声音,如同惊雷,炸响在沈青瓷的耳边:“沈爱卿,你不在大理寺办案,扮作药童,潜入朕的禁苑,意欲何为?”

      沈青瓷的身体,瞬间僵直。

      她缓缓地,一点点地转过身。逆着光,她看不清那人的面容,但那身明黄色的龙袍,和那周身散发出的、足以令万物臣服的帝王威压,让她清晰地知道——

      站在门口的,正是当今圣上,景和帝,赵珩!

      她的心,沉入了无底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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