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本无双》遇晴野

1、第 1 章

　　景和三年，春深。

　　大理寺公堂之上，肃杀之气压得人喘不过气。今日三司会审科举舞弊案，主审官却并非大理寺卿，而是那位年仅二十有二便官至少卿的沈青瓷 。

　　她身着深青色五品官袍，腰束银带，身形清瘦却挺拔如竹。乌纱帽下，一张脸清冷如玉，眸似寒星，目光扫过堂下跪着的涉事学子与官吏，无波无澜。

　　“人证，物证，口供，三者俱全。”刑部侍郎捋着胡须，志得意满，“依本官看，可以结案了。不过是几个寒门学子狗急跳墙，攀诬主考官周大人罢了。”

　　沈青瓷并未看他，她的视线落在卷宗某一处，声音清越，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李侍郎，案发前夜，唯一接触过试题誊抄本的女妓芸娘，死于非命。尸格记载，她脖颈处有细微勒痕，并非自缢所致。此案，尚有疑点。”

　　“沈大人！”李侍郎面色一沉，“一个妓女的死活，也值得大动干戈？科举舞弊，动摇国本，当速速了结，以安民心！”

　　“民心所向，在于公正，而非速度。”沈青瓷抬眸，目光如冰刃，“若为求快而枉纵真凶，才是真正动摇国本。”

　　堂内气氛骤然紧绷。

　　就在这时，堂外传来一声悠长的唱喏：“镇国公世子、枢密副使谢大人到——”

　　声音未落，一道颀长身影已缓步踏入公堂。

　　来人一身绯色官袍，衬得面如冠玉，眉眼间蕴着三分慵懒七分风流，正是权倾朝野的镇国公世子谢不疑 。他手中把玩着一枚羊脂白玉扳指，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先是掠过面色不豫的李侍郎，最后，精准地定格在沈青瓷身上。

　　“诸位大人好大的火气。”谢不疑声音不高，却瞬间攫取了所有人的注意力，“本官奉皇上口谕，前来听听。你们……继续。”他随意地在旁侧设好的座席上坐下，姿态闲适，仿佛真是来旁听一出好戏。

　　李侍郎如同找到了主心骨，忙不迭地将案情和争议道来，末了不忘强调：“谢大人，此案证据确凿，下官以为当尽早结案，以儆效尤。”

　　谢不疑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目光却始终饶有兴味地看着沈青瓷：“沈大人以为呢？”

　　沈青瓷袖中的手微微握紧。谢不疑，皇帝心腹，手段莫测。他的到来，绝非仅仅是“听听”那么简单。

　　“下官以为，芸娘之死，乃本案关键。需开棺验尸，重查死因。”她迎上他的目光，不闪不避。谢不疑眉梢微挑，忽然轻笑一声：“开棺验尸？沈大人，为一个风尘女子，惊扰亡灵，值得吗？”

　　“在律法面前，人命无分贵贱。”沈青瓷语气斩钉截铁，顿时，所有人都不可思议的看着沈青瓷。

　　“好一个人命无分贵贱。”谢不疑抚掌，眼中兴味更浓，“那依沈大人之见，该当如何？”

　　“请准下官三日，重查芸娘死因，并核对所有试题流转记录。”

　　李侍郎急道：“谢大人，不可啊！此案拖延不得……”谢不疑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他站起身，踱步到沈青瓷面前，微微俯身，距离近得能闻到她身上清冷的书墨气息。

　　“沈大人，”他压低了声音，语调带着一种近乎暧昧的玩味，“你如此执着，是为了案子，还是为了……借此案，撼动些什么？”沈青瓷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下官只为求一个真相。”

　　谢不疑直起身，朗声道：“既然如此，本官就准沈大人三日。三日后，若查无实据，此案便按李侍郎之意了结。沈大人，意下如何？”他这是将她逼到了悬崖边上。沈青瓷清晰地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有担忧，有嘲讽，更有谢不疑那看似含笑，实则深不见底的审视。

　　“下官，领命。”她垂下眼帘，掩去眸中所有情绪。退堂之后，沈青瓷径直回了大理寺卷宗库。夕阳余晖透过高窗，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淡金。她埋首于浩如烟海的卷帙之中，试图从那些冰冷的文字里，找出芸娘之死的蛛丝马迹，以及此案与她暗中追查的父亲旧案之间，那若有似无的关联，只要有一点线索，她都会竭尽全力的去获得。

　　父亲沈庭筠，曾任太子少傅，三年前因“结党营私、意图不轨”之罪被赐死，沈家一夜倾覆。她隐姓埋名，凭借过人才学考入仕途，一步步爬到大理寺少卿的位置，唯一的目标，就是翻案。

　　而今日谢不疑的出现，他那意味深长的话语，让她隐隐觉得，自己似乎触碰到了某个巨大的漩涡边缘。夜色渐深，她揉了揉发胀的额角，准备离开。刚走出大理寺侧门，转入一条僻静的巷道，一道凌厉的破空之声骤然袭来！

　　寒光一闪，一柄淬毒的短箭直射她面门！沈青瓷瞳孔骤缩，身体却因疲惫而反应慢了半拍。眼看箭矢将至，一道更快的黑影如鬼魅般掠过，只听“叮”的一声脆响，那短箭被一枚白玉扳指击飞，深深钉入一旁的墙壁。

　　沈青瓷惊魂未定，抬眼望去。巷口，谢不疑负手而立，月光将他身影拉得修长。他依旧是那副慵懒模样，仿佛刚才出手的不是他。

　　“沈大人，”他慢悠悠地开口，唇角弯起，“这大理寺回府的路，看来不太平啊。”他踱步过来，弯腰拾起那枚丝毫无损的扳指，重新戴回拇指上。目光扫过墙上的短箭和地上被打落的暗器，眼神微冷。

　　“下次，”他凑近她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声音低沉而充满磁性，“查案的时候，记得看看身后。”说完，他不等沈青瓷回应，便轻笑一声，转身融入夜色，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留下沈青瓷一人，站在原地，看着墙上那枚泛着幽蓝光泽的短箭，心脏剧烈地跳动，分不清是因为方才的惊险，还是因为谢不疑那突如其来的靠近与……回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