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放弃他了》广湘岭

3、潮汐自有轨迹

　　校园文化节的准备工作如火如荼地展开了。

　　周五下午的加班会议，宣传部的教室里弥漫着一种混杂了兴奋与焦虑的气氛。白板上画满了潦草的思维导图，桌上摊开各种设计草图、文案草稿，还有几杯已经凉透的奶茶。

　　“主舞台背景板的设计方案还没定。”林浩抓了抓头发，眼镜滑到鼻尖，“三个版本，各有优缺点。大家投票？”

　　简之南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本次文化节各社团的活动亮点——这是新媒体组要做的预热推送素材。

　　她偷偷看了眼时间：下午五点十分。会议已经进行了一小时十分钟，陈岁还没出现。

　　“会长说他有事，晚点到。”苏晴似乎看出了大家的疑惑，解释道，“我们先讨论。”

　　简之南收回目光，继续整理笔记。这样更好，她想。没有陈岁在场，她更能专注于工作本身，而不是分心观察“月亮”是否在发光。

　　“之南，你觉得呢？”林浩突然点名。

　　“啊？”简之南抬起头，发现所有人都看着她。

　　“背景板设计，”林浩指着白板上的三个方案，“A版华丽但制作难度大，B版简洁但可能不够突出主题，C版折中但缺乏亮点。从宣传角度，你觉得哪个更能在线上传播中吸引眼球？”

　　简之南认真看了看三个设计。她想起这周的校园热点分析里，有关于同学们对视觉偏好的数据。

　　“其实……”她开口，“根据我这周在公告栏和公众号后台的观察，同学们对色彩鲜明、有明确主题符号的设计停留时间更长。但过于复杂的设计在手机小屏上反而看不清细节。”

　　她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在三个方案旁边分别写下关键词：

　　“A版：华丽、传统、适合现场但线上传播可能损失细节。”
　　“B版：极简、现代、适合手机浏览但缺乏文化节应有的热闹感。”
　　“C版：平衡、安全、不会出错但可能被记住。”

　　写完，她转过身：“所以我建议……也许可以融合？取A版的色彩元素，B版的排版清晰度，再加入一个明确的、容易在社交媒体传播的视觉符号——比如文化节的吉祥物‘文文’的简化版。”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这个思路不错！”设计组的一个女生眼睛亮起来，“我可以试着今晚改一版出来！”

　　林浩也点头：“有道理。之南，你观察得很细啊。”

　　简之南不好意思地笑笑，坐回座位。她感觉到苏晴赞赏的目光，心情稍微轻松了些。

　　就在这时，教室门被推开了。

　　陈岁走了进来。

　　他看起来有点匆忙，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有些乱，肩上背着书包，手里还抱着一个文件夹。

　　“抱歉，学生会那边临时有个会。”他简短地解释，走到前面空着的椅子坐下，“进行到哪了？”

　　林浩快速汇报了背景板设计的讨论进展，特别提到了简之南的融合建议。

　　陈岁一边听一边翻看面前的几个设计方案草稿，偶尔点头。当听到简之南的分析时，他抬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很短暂，但简之南捕捉到了——不是平时那种公事公办的平淡，而是一种……带着点评估意味的专注。

　　“融合方案可以试试。”陈岁最终说，“但时间紧，最晚周一要看到初稿。林浩，你盯着。”

　　“没问题。”

　　会议继续，讨论了推送排期、现场摄影分工、互动活动宣传等一堆琐碎但重要的事项。陈岁主导着节奏，问题一个接一个地抛出，决定一个接一个地做出。

　　简之南埋头记录，尽量不去注意陈岁的声音——但很难。他的声音有种独特的质地，不高亢，但清晰，带着一种让人不自觉集中注意力的磁性。

　　糟糕，祛魅计划遭遇阻力。她暗暗提醒自己：这只是工作声音，就像听老师讲课一样。

　　“新媒体组，”陈岁的声音忽然点名，“预热推送的排期我看过了。但热点分析部分可以更深入。”

　　简之南抬起头，正好对上陈岁的目光。

　　“你报告里提到‘喜欢抵消等待痛苦效应’，”陈岁手里拿着她这周提交的报告打印件，“这个观察角度很有意思。但如果要应用到文化节宣传，需要更具体：同学们‘喜欢’文化节的什么？是社团表演的自由氛围？还是可以暂时逃避学习的放松感？或者是展示自我的机会？”

　　他顿了顿，继续说：“不同动机，宣传的侧重点就应该不同。简之南，你负责这部分的深入分析，下周二前给我一个细化方案。”

　　任务突然加重了。但简之南没有犹豫：“好的。”

　　“另外，”陈岁补充，“这周六上午，学校开放日，学生会有几个展位需要人手。宣传部要出两个人，协助介绍文化节。”

　　他目光扫过众人：“简之南，林浩，你们俩方便吗？”

　　林浩立刻说：“我可以。”

　　简之南迟疑了一秒——周六她原本计划和妈妈去逛街。但看着陈岁等待答复的表情，她还是点了头：“我也可以。”

　　“好。”陈岁在笔记本上记下，“周六早上八点，体育馆门口集合。今天先到这里。”

　　散会时已经六点半了。窗外天色完全暗下来，教学楼里亮起零星的灯光。

　　简之南收拾东西时，陈岁走了过来。

　　“周六可能需要早到十分钟，”他说，语气平常，“有些材料要提前准备。”

　　“好的，会长。”

　　陈岁点点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拿起自己的东西，说了句“周六见”，就离开了教室。

　　简之南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轻轻吐出一口气。

　　“喂，感觉怎么样？”林浩凑过来，笑嘻嘻地问，“第一次和会长一起工作，紧张吗？”

　　“还好。”简之南实话实说，“他要求挺严格的。”

　　“但人其实不错。”林浩推了推眼镜，“就是有时候太认真了，好像永远在工作状态。”

　　两人一起走出教学楼。夜色温柔，初秋的晚风带着凉意。

　　“对了，”林浩忽然说，“你刚才提的那个融合方案，真的很有见地。我原来以为你报的‘擅长观察’就是写写表面现象，没想到能分析到传播效果层面。”

　　简之南有点意外：“谢谢。”

　　“我是说真的。”林浩很认真，“宣传部就需要你这种能看出门道的人。以后多合作啊！”

　　他的笑容很真诚，简之南也回以微笑：“好。”

　　回家的路上，简之南骑车经过那段熟悉的街道。路灯把她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周而复始。

　　她想起陈岁刚才看她的眼神——那种评估的、专注的眼神。和以前他看她时那种近乎视而不见的平淡完全不同。

　　是因为她在工作上展现了能力？还是仅仅因为，她现在算是他手下需要关注的“部员”之一？

　　不知道。但简之南决定不去深究。

　　祛魅计划的原则之一：不分析月亮为何发光，只接受“它在发光”这个事实。

　　周六早晨，简之南提前二十分钟到了体育馆门口。

　　清晨的校园很安静，只有几个晨练的老师在操场跑步。空气清新，带着露水的味道。

　　她以为自己会是第一个到的，却看到体育馆台阶上已经坐着一个人。

　　陈岁。

　　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连帽卫衣，深色长裤，背对着她，正低头看手机。晨光给他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边，看起来比平时穿校服时柔和一些。

　　简之南脚步顿了顿，犹豫着要不要过去打招呼。

　　陈岁却像感应到什么似的，回过头来。

　　四目相对。

　　“来得挺早。”陈岁先开口，收起手机站起身。

　　“会长早。”简之南走过去，“我想着可能要帮忙搬东西。”

　　陈岁点点头，指了指脚边的几个纸箱：“这些是宣传册和展板。林浩去拿易拉宝了，马上到。”

　　简之南蹲下来查看纸箱里的东西。宣传册设计得很精美，封面是文化节的主视觉图——正是采用了那天她建议的融合方案风格。

　　“这个设计……”她忍不住说，“真好看。”

　　“设计组连夜赶出来的。”陈岁也蹲下来，从箱子里拿出一本册子翻看，“你的建议起了关键作用。”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但简之南心里还是微微一动。

　　“我只是提了个方向，设计组的同学才是功臣。”

　　陈岁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林浩很快推着小车来了，上面装着几个折叠易拉宝。三人一起动手，把展位布置起来。

　　工作过程中，简之南发现陈岁有个特点：他话不多，但指令清晰，效率极高。而且他并不只是指挥，自己也会动手搬东西、调整展板位置，甚至蹲在地上用抹布擦掉展板上的一个污渍。

　　这个发现让简之南有点意外。她原来以为，陈岁这样“众星捧月”的人，多少会有些……疏离感，或者说，习惯被照顾。

　　但眼前的陈岁，就是个认真干活的高中生。会因为易拉宝卡住了皱眉，会不小心蹭到灰在衣服上，会在核对清单时无意识地咬笔帽。

　　祛魅指数+10，简之南在心里默默记分。

　　九点，开放日正式开始。家长和未来的学弟学妹们陆续涌入校园，展位前很快围满了人。

　　简之南负责分发宣传册和简单介绍，林浩负责答疑，陈岁则应对一些更具体的咨询——毕竟他是会长，掌握的信息更全面。

　　工作比想象中忙。简之南一遍遍重复着介绍词，笑容保持得脸颊都有点僵。但她发现自己并不讨厌这种感觉——忙碌让人没时间胡思乱想，而且看到别人对文化节表现出兴趣时，会有种小小的成就感。

　　中间有个小插曲。一个初中小妹妹拿着宣传册，怯生生地问：“学姐，参加文化节会不会影响学习啊？”

　　简之南正要回答，陈岁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合理安排就不会。”

　　他走过来，语气比平时温和：“学生活动本身也是学习的一部分。时间管理、团队合作、解决问题——这些能力在课堂上学不到那么深。”

　　小妹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眼睛亮亮的：“那……高中生活有趣吗？”

　　这次简之南抢答了：“当然有趣！虽然学习压力大，但有这么多活动，有这么多志同道合的朋友，每天都有新的事情发生。”

　　她说完，发现陈岁正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惊讶，然后转为了然。

　　小妹妹开心地走了。简之南松了口气，转头对上陈岁的目光。

　　“你说得很好。”陈岁说。

　　“啊？”

　　“高中生活有趣——这个角度比单纯宣传活动更有吸引力。”他顿了顿，“下次预热推送，可以加一些学生日常的亮点，不只是活动本身。”

　　简之南愣愣地点头。这是她今天第二次得到陈岁的直接肯定。

　　心情有点复杂。就像一直仰望月亮的人，突然被月光照了一下——即使知道那光不是专门为她而亮，还是会心头一颤。

　　中午轮班休息时，简之南坐在展位后面的台阶上吃盒饭。林浩被苏晴叫走了，只剩下她和陈岁。

　　两人各自埋头吃饭，气氛有点微妙的安静。

　　简之南努力找话题：“会长，你以前初中也经常参加这种活动吗？”

　　问完她就后悔了——这听起来很像没话找话。

　　陈岁却回答了：“不多。初中主要打篮球。”

　　“那为什么高中做学生会？”简之南鼓起勇气继续问。

　　陈岁停下筷子，思考了几秒：“初中有个学长，是学生会主席。他当时组织了一场篮球联赛，解决了好几个班之间的摩擦。我觉得……挺厉害的。”

　　简之南没想到是这个理由。

　　“所以你想像他一样？”她问。

　　“不完全是。”陈岁喝了口水，“只是觉得，有些事需要有人去做。而且……”他难得地犹豫了一下，“篮球一个人打得好就行，但学生会的事，需要很多人一起才能做好。”

　　这话听起来很“陈岁”——理性，务实，带着点理想主义但不夸张。

　　简之南点点头，没再说话。她突然意识到，这是她和陈岁第一次非工作指令的、相对轻松的对话。

　　没有星星碎片需要收集，没有暗恋滤镜需要过滤。就是两个同学，在工作的间隙，随便聊聊。

　　这种感觉……很奇怪，但不坏。

　　下午的工作继续。临近结束时，出了个小意外。

　　一个跑闹的小朋友撞到了展位的桌子，上面一摞宣传册哗啦倒下来，最上面的几本掉进了旁边装饰用的水缸里。

　　“啊！对不起！”小朋友的妈妈连忙道歉。

　　简之南赶紧去捞册子，但水已经渗进去了，纸页皱成一团，字迹晕开。

　　“没关系，还有备用的。”陈岁说，但他看着那几本湿透的册子，眉头微微皱起。

　　简之南知道他在想什么——这些册子印刷成本不低，而且每一本都是设计组的心血。

　　她忽然想起什么，从自己的背包里拿出一小包纸巾和……一个迷你吹风机。

　　陈岁看到吹风机时，表情明显愣了一下。

　　“我头发厚，不容易干，所以习惯随身带个小吹风。”简之南解释，有点不好意思，“也许……可以试试抢救一下？”

　　她说着，已经行动起来。小心翼翼地把湿册子的内页分开，先用纸巾吸掉多余水分，然后用吹风机最低档，保持距离慢慢吹。

　　陈岁看着她熟练的动作，沉默了几秒，然后也蹲下来帮忙。

　　两人头碰头地忙活了十几分钟，竟然真的救回了三本——虽然还有点皱，但至少字迹清晰，可以当展品样本。

　　“厉害。”陈岁看着那几本“幸存者”，难得地露出一个明显的笑容。

　　不是那种蜻蜓点水的淡笑，而是真正的、眼角微弯的笑容。

　　简之南的心跳漏了一拍。

　　糟糕。祛魅计划遭遇重大危机。原来月亮笑起来是这样的——不是清冷的、遥不可及的光，而是温暖的、触手可及的明亮。

　　“只是……生活小技巧。”她低下头，收拾吹风机。

　　“很有用的小技巧。”陈岁说。他看着她，忽然问：“简之南，你为什么总能在细节上注意到别人忽略的东西？”

　　这问题来得突然。简之南手指一顿。

　　为什么？因为暗恋一个人时，会不自觉地收集关于他的一切细节。这种“观察模式”一旦开启，就像戴上了一副特殊的眼镜，看什么都忍不住分析、记录、存档。

　　但她当然不能这么说。

　　“可能……因为我有点强迫症？”她半开玩笑，“看到东西就想整理，看到现象就想分析。”

　　陈岁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点点头：“这是很好的品质。宣传部需要这样的人才。”

　　又是工作角度的肯定。简之南心里那点微小的涟漪，慢慢平复下来。

　　对，只是工作。会长欣赏部员的工作能力，仅此而已。

　　开放日结束时已经下午四点。收拾完展位，三人都有些疲惫。

　　“辛苦了。”陈岁说，“今天效果不错，收到很多咨询。林浩，简之南，谢谢你们。”

　　“会长也辛苦了！”林浩摆摆手，“那我先撤了，明天还要补作业。”

　　林浩走后，又剩下简之南和陈岁。

　　夕阳西下，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简之南推着自行车，陈岁走在她旁边。

　　一段沉默后，陈岁忽然开口：“简之南。”

　　“嗯？”

　　“物理课那次，”他又提起了这件事，但语气和上次不同，“我后来想了想，当时即使老师没看过来，我也会把笔记本挪过去。”

　　简之南停住脚步，惊讶地看向他。

　　陈岁的侧脸在夕阳里轮廓分明，表情认真：“因为那道题你之前问过我类似的，我知道你会做，只是紧张卡住了。所以……不算特意帮你，但也不是完全无意。”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我只是觉得，应该澄清一下。避免……误解。”

　　简之南站在原地，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所以，他记得她问过题。记得她会做。甚至在意她是否会“误解”。

　　这是什么意思？月亮开始关心某片海域的潮汐是否因它而动了？

　　不，别多想。简之南警告自己。这很可能只是陈岁一贯的严谨作风——凡事要清晰，不留下模糊空间。

　　“我明白了。”她最终说，语气尽量平静，“谢谢会长澄清。”

　　陈岁看了她一眼，点点头：“周一例会别忘了。细化方案。”

　　“不会忘的。”

　　两人在校门口分开。简之南骑上车，没有回头。

　　回家的路上，她反复回想陈岁今天的话和表情。

　　他肯定了她的工作能力。他记住了她问过的问题。他澄清了但又不是完全否认。

　　这些碎片，如果放在一个月前，她会欣喜若狂地收藏起来，反复琢磨，试图拼凑出“他也可能在意我”的图案。

　　但现在，她只是平静地接受：陈岁是个认真负责的会长，对工作出色的部员自然会多关注一些。仅此而已。

　　也许祛魅计划真的在生效。

　　也许潮汐终于开始找到自己的节奏，不再盲目追随月亮的引力。

　　简之南抬头，看到天边已经升起了真正的月亮，弯弯的一牙，清冷又美丽。

　　她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专注地看向前方路灯照亮的路。

　　那里有实实在在的光，照亮她回家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