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放弃他了》广湘岭

2、月亮不知潮汐有信

　　【陈岁的学生会工作日志片段：
　　“招新报名表收上来87份，其中高二（三）班简之南的材料里，特长一栏写的是‘擅长观察和记录’。这算什么特长？难道是私家侦探苗子？”
　　他没意识到，自己在这个名字旁边画了个小小的问号。】

　　学生会的招新面试安排在周二下午放学后。

　　简之南站在活动楼三层走廊里，盯着“303面试室”的门牌，第十次思考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因为你脑子进水了。”李昕的声音仿佛在耳边响起——事实上半小时前她就是这么说的，还附赠了一个夸张的摸额头的动作，“简之南同学，你的‘放弃陈岁计划’第一步，就是加入他当会长的学生会？这逻辑堪比‘我要戒烟所以先去烟草公司上班’。”

　　“你不懂。”简之南当时一边填写报名表一边嘴硬，“这叫‘系统性脱敏疗法’。近距离观察，祛魅，然后发现他也就是个普通人，吃饭打嗝睡觉打呼那种。”

　　“你见过他打嗝打呼？”

　　“……没有。但理论上会！”

　　“理论上我还可能明天就考上清华呢。”

　　回忆至此，简之南叹了口气。李昕说得对，这计划从一开始就透着股自欺欺人的味道。

　　但她还是来了。并且此刻正捏着报名表，手心微微出汗。

　　走廊里等着十来个学生，低声交谈着。简之南认出其中有几个是各班的风云人物：高一那个奥数冠军，广播站的王牌播音员，还有七班那个据说钢琴十级的文艺委员。

　　相比之下，她“擅长观察和记录”的特长显得如此……朴实无华，甚至有点可疑。

　　门开了，上一个面试的男生走出来，表情轻松。里面传来声音：“下一个，高二（三）班，简之南。”

　　简之南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面试室不大，一张长桌后面坐着三个考官。正中间是陈岁，左边是副会长、高三的学姐苏晴，右边是学习部长。

　　陈岁今天穿了件简单的白衬衫，扣子一丝不苟地系到最上面一颗。他面前摊着笔记本，手里拿着笔，听见她进来时抬了下头，目光平静无波，就像看任何一个陌生面试者。

　　“请坐。”苏晴学姐微笑着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简之南坐下，把报名表放在桌上。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耳朵里咚咚响。

　　“简之南同学，”苏晴看着材料，“你申请的是宣传部。能说说为什么想加入学生会，特别是宣传部吗？”

　　标准问题。简之南昨晚对着镜子练了五遍回答。

　　“因为我觉得宣传是连接学生会和同学的桥梁。”她尽量让声音平稳，“好的宣传能让活动更有吸引力，让更多人参与进来。我平时喜欢……嗯，观察同学们对什么感兴趣，也喜欢记录和整理信息，所以觉得这个部门比较适合。”

　　陈岁一直在低头记录，这时笔尖顿了一下。他抬眼看了看她：“报名表上你写的特长是‘擅长观察和记录’。能具体举例吗？”

　　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简之南的神经瞬间绷紧了。

　　“比如……”她大脑飞速运转，“比如班上同学对什么类型的班会活动更积极参与，什么时间大家更容易留意公告栏的信息，这些小的观察点，其实可以帮我们更有效地做宣传策划。”

　　这是真话，虽然没说她大部分的“观察”都集中在一个特定对象身上。

　　陈岁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在笔记本上写了点什么。

　　后面的问题比较常规：如何处理学习与工作的平衡，有没有类似经验，对学生会近期活动有什么建议。简之南逐渐放松下来，回答得还算流畅。

　　最后，苏晴看了看陈岁和陈岁右边的学习部长，两人都微微点头。

　　“好的，面试结束。结果会在周五前公示。”苏晴笑道，“谢谢你。”

　　简之南站起身，礼貌地鞠了一躬。转身出门时，她听见身后传来压低声音的对话。

　　“这个观察力的特长还挺特别的。”是苏晴的声音。

　　“嗯。”陈岁只应了一个字。

　　门在身后关上。简之南靠在走廊墙壁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好了，第一步完成了。近距离观察，祛魅。

　　她一边往楼下走一边给自己打气：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公事公办，把陈岁当成普通会长，把自己当成普通部员。就像对待月亮——承认它很美，但不再幻想摘下来。

　　手机震动。李昕发来消息：“怎么样？陈会长有没有被你‘擅长观察’的特长吓到，以为你要成立‘陈岁专属观察协会’？”

　　简之南忍不住笑出来，回复：“一切正常。他看起来很公事公办。”

　　“公事公办就是还没发现你的‘险恶用心’。加油，简侦探！”

　　周三中午，简之南在食堂遇到了陈岁。

　　不是故意的——她发誓。她只是照常和李昕排队打饭，然后一抬头，就看见陈岁一个人坐在靠窗的四人桌边，面前摆着餐盘，一边吃饭一边看手机。

　　“机会啊！”李昕用胳膊撞她，“去坐他对面！实施你的‘祛魅计划’第一步：近距离观察人类进食行为。”

　　“不去。”简之南果断摇头，“太刻意了。”

　　“那坐他斜后方？既能观察，又不显眼。”

　　“李昕，我不是真的来搞侦查的……”

　　“那你申请学生会？”

　　简之南被噎住了。最后她妥协：“……坐隔壁桌。就隔壁桌。”

　　她们端着餐盘，在陈岁旁边那桌坐下，中间隔着一个过道。这个距离，能听见他手机里偶尔传出的视频声，能看见他吃饭的动作，但又不会太近。

　　陈岁吃相很斯文，不快不慢，几乎不发出声音。他看的似乎是某个篮球比赛集锦，偶尔会停下筷子，专注地盯着屏幕。

　　简之南小口小口地吃着糖醋排骨，用余光观察。

　　嗯，他先吃青菜，再吃肉，最后吃饭。喝汤前会用纸巾擦一下嘴角。手机来了消息，他会立刻查看并回复，看起来确实是“日理万机”的陈会长。

　　很普通。非常普通。就是一个长得好看点的普通男生在普通地吃午饭。

　　祛魅成功。简之南在心里给自己点了个赞。

　　就在这时，陈岁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喂？……对，我在食堂。现在？行，我马上过来。”

　　他匆匆扒完最后两口饭，端起餐盘起身。经过简之南她们这桌时，脚步忽然顿了顿。

　　简之南僵住，筷子上的排骨差点掉下来。

　　陈岁却看向李昕——确切地说，是看向李昕餐盘旁边摊开的数学练习册。

　　“李昕？”他开口。

　　“啊？会长好！”李昕显然也吓了一跳。

　　“上周月考数学最后那道大题，”陈岁语速很快，“你卷子上的解题步骤很特别，用了高一教过但很少人记得的辅助线做法。能耽误你几分钟吗？学习部长想请教一下，正好他在楼上。”

　　李昕睁大眼睛，受宠若惊：“当、当然可以！”

　　陈岁点头：“那现在跟我来一下？很快。”

　　“好好好！”李昕立刻起身，对简之南扔了个“等我回来汇报”的眼神，抓起练习册就跟了上去。

　　两人匆匆离开食堂。

　　简之南一个人坐在原地，看着对面李昕没吃完的饭菜，又看看自己餐盘里孤零零的排骨。

　　所以……陈岁注意到了李昕的数学解题步骤。

　　他甚至记得那是“上周月考”的题。

　　简之南慢慢嚼着米饭，忽然觉得糖醋排骨好像没那么甜了。

　　果然，月亮的光芒是均匀播撒的，不会特别照亮哪一块海面。而潮汐却自作多情地以为，每一次波动都与那遥不可及的光有关。

　　她收拾好心情，吃完剩下的饭。刚端起餐盘，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李昕发来的：“我的天！陈岁刚才一路都在跟我讨论数学题！他还说我的思路很清晰！我是不是要红了？！”

　　简之南笑了笑，回复：“恭喜李大学霸喜提会长认可。”

　　“不过有件事有点奇怪。”李昕又发来一条，“学习部长确实在，但问的问题没那么复杂。感觉陈岁像是……专门找借口叫我上去似的。”

　　简之南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摇摇头。肯定是李昕想多了。

　　周五，学生会招新结果公示。

　　简之南挤在公告栏前的人群里，心跳有点快。红榜贴出来了，宣传部下面列着三个名字。

　　第二个就是她：高二（三）班，简之南。

　　通过了。

　　周围有欢呼的，有失落的。简之南却有点恍惚。真的通过了？这意味着接下来至少一学期，她每周都要参加有陈岁在的部门会议，要和他一起工作。

　　“恭喜啊！”肩膀被拍了一下，是李昕，“简干事，以后请多指教。”

　　“你又不是学生会的。”

　　“但我可以当你的场外指导啊。”李昕勾住她的脖子，压低声音，“第一次部门会议下周一放学后。作战服准备好了吗？”

　　“什么作战服？”

　　“‘把陈岁当成普通同事’的钢铁意志战袍。”李昕一脸严肃，“需要我借你点‘人间清醒’喷雾吗？售价友情价，一瓶只要你帮我值日一周。”

　　简之南笑着推开她。但心里某个角落，确实需要点“人间清醒”。

　　周末两天，简之南过得有些心不在焉。她翻出那个装“星星碎片”的玻璃瓶——其实是个原本装千纸鹤的透明罐子，现在里面放着小纸条、用光的笔芯、一片篮球场边捡到的树叶（陈岁比赛那天掉的）、还有那颗从自行车上剥下来、已经褪色的星星贴纸。

　　她盯着罐子看了很久，然后把它塞进了书架最顶层。

　　眼不见为净。

　　周一下午放学，宣传部第一次例会。

　　简之南提前十分钟到了指定教室。里面已经来了几个人，苏晴学姐也在，正和白板旁的一个男生说话。

　　“之南来啦！”苏晴看到她，笑着招手，“过来认识一下，这是宣传部部长，高二（七）班的林浩。”

　　林浩是个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很阳光的男生：“你好！简之南对吧？我看过你的报名表，‘擅长观察和记录’，我们宣传组正需要这种人才！”

　　简之南不好意思地笑笑：“我会努力的。”

　　陆续又来了几个新部员，大家互相自我介绍。简之南稍微放松了些——氛围似乎不错。

　　四点整，教室门被推开。

　　陈岁走了进来。

　　他今天没穿校服外套，只穿了件灰色的针织衫，袖子挽到小臂。手里拿着笔记本和文件夹。

　　“会长。”“岁哥。”几个人打招呼。

　　陈岁点点头，走到前面，目光扫了一圈，在简之南身上短暂停留了一下，然后移开。

　　“人都到齐了？那我们开始。”他拉开椅子坐下，翻开笔记本，“今天主要是各部门内部熟悉，以及布置第一个任务。苏晴？”

　　苏晴接过话头，介绍了学生会的整体架构和近期活动安排。然后林浩讲了宣传部的具体分工：文案组、设计组、新媒体组。

　　“之南，”林浩看向她，“你觉得自己适合哪个组？”

　　简之南想了想：“文案或者新媒体吧。我文笔还行，也经常用社交软件。”

　　“那先试试新媒体组？我们最近要运营学生会的公众号，需要定期推送。”林浩说着，看向陈岁，“会长，你觉得呢？”

　　陈岁正在看手里的安排表，闻言抬头：“可以。不过新媒体组每周要交一份校园热点分析，简之南的观察特长正好用上。”

　　他的语气很平常，就像在说一件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简之南却心头一跳——他还记得她报名表上的“特长”。

　　“没问题。”她连忙说。

　　会议继续进行。陈岁话不多，大部分时间在听各部门汇报，偶尔插话问几个问题或做决定。简之南偷偷观察他工作时的样子：专注，有条理，但偶尔会微微蹙眉思考，手指无意识地在笔记本边缘轻轻敲击。

　　和平时那个打球、走路、在食堂吃饭的陈岁有点不一样。更……真实一些。

　　祛魅计划似乎在顺利进行。

　　会议接近尾声时，林浩说：“对了，下下周的校园文化节，我们宣传部要负责主舞台的背景板和整个活动的线上宣传。任务有点重，可能得找时间加班。”

　　陈岁看了眼日历：“周五放学后怎么样？这间教室可以用。”

　　大家都没意见。

　　“那就周五，四点开始，预计两小时。”陈岁合上笔记本，站起身，“今天先到这里。简之南，你留一下。”

　　正要收拾东西的简之南愣住了。

　　其他人都看向她，眼神里带着点好奇。苏晴拍了拍她的肩：“别紧张，会长可能就是交代下新媒体组的具体要求。”

　　等人走得差不多了，教室里只剩下她和陈岁。

　　夕阳从窗户斜射进来，把桌椅的影子拉得很长。陈岁站在讲台边，低头整理文件。简之南站在座位旁，手指不自觉地攥着书包带子。

　　“会长，有什么事吗？”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

　　陈岁抬起眼，看向她。那双眼睛在夕阳里是一种很浅的琥珀色。

　　“李昕是你同桌？”他问。

　　简之南没想到是这个问题：“……是的。”

　　“她数学很好。”陈岁说，语气平常，“上次那道题，她的解法比标准答案简洁。”

　　所以呢？简之南有点困惑。

　　“你们关系应该不错。”陈岁继续说，手指在文件夹上轻轻点了一下，“宣传部和新媒体组的工作，如果遇到困难，可以多问问苏晴和林浩，也可以……”他停顿了一秒，“找李昕商量。她思路活。”

　　简之南眨了眨眼。这是在……关心她是否能胜任工作？还是委婉地提醒她“多依靠朋友别硬撑”？

　　“我会的。”她点点头，“谢谢会长。”

　　陈岁“嗯”了一声，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说：“周五别迟到。新媒体组的校园热点分析，下周一前发我邮箱。”

　　“好的。”

　　他拿起东西，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时，忽然又停住，回头。

　　“简之南。”

　　“在。”

　　“上次物理课，”陈岁的声音很平淡，“我挪笔记本不是特意帮你。只是刚好写在那里，而且老师看过来了。”

　　简之南怔住了。

　　时间仿佛静止了几秒。夕阳的光斑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缓慢移动。

　　然后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我知道。”

　　陈岁看了她一眼，点点头，推门离开了。

　　教室里彻底安静下来。

　　简之南慢慢坐回椅子上，盯着窗外渐渐沉下去的夕阳。

　　原来他知道。

　　他知道她当时在看他，知道她看到了他挪笔记本的小动作，甚至知道她可能误解了那是“特意帮忙”。

　　所以他今天特意澄清了。用一种近乎残忍的、公事公办的语气。

　　挺好的。简之南想。这简直是最好的“祛魅”催化剂。

　　月亮明确地告诉潮汐：我的光只是自然现象，与你无关。请不要自作多情。

　　她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室。走廊里已经空无一人，她的脚步声在墙壁间回荡。

　　手机响了，是李昕：“会议开完了？陈岁留你下来干嘛？单独指导？暧昧展开？”

　　简之南按下语音键，用尽可能轻松的语气说：“他提醒我，如果工作遇到困难可以找你帮忙。因为‘李昕思路活’。”

　　“就这？”

　　“还有，”简之南深吸一口气，“他澄清了物理课那次挪笔记本的事，说不是特意帮我。”

　　李昕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条文字消息：“……我靠。陈岁这人，有时候真是直得令人发指。”

　　简之南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是吧？所以你看，我的‘祛魅计划’进展神速。现在已经成功认识到：陈岁=长得好看但情商偶尔掉线的普通男生。”

　　“你能这么想最好。”李昕回复，“不过南南，如果你真的决定放弃，那罐‘星星碎片’怎么办？一直放着？”

　　简之南走出教学楼。暮色四合，天边已经能看到几颗清晰的星星。

　　她抬头看了看，然后低头打字。

　　“先放着吧。等哪天彻底不在意了，也许就拿下来，当普通纪念品看看。”

　　“或者，”她补充了一句，带着点自嘲，“等我找到了真正属于自己的星星，就不再需要收集碎片了。”

　　发完这条，她收起手机，朝车棚走去。

　　风很凉，吹在脸上很舒服。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听过的一个说法：潮汐其实不完全由月亮引力决定，还和地球自转、海底地形、海岸线形状有关。

　　所以，也许潮汐的涨落，本就可以有自己的节奏。

　　不必永远仰望月亮。

　　简之南骑上自行车，蹬动踏板。车轮碾过地面，发出轻快的沙沙声。

　　前方路灯渐次亮起，汇成一条温暖的光河。而她正骑向这条河的深处，把那个装满碎片的玻璃瓶，暂时留在了身后的夜色里。